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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河神祭 苍茫江海, ...

  •   她记得,那日,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梢头。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陈旧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道。锣声沉闷,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慌,像钝刀子割着肉。
      村人们沉默地聚在河滩上,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连平日最闹腾的狗崽子,也被大人死死按在怀里,只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他们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条吞吃过无数个春天的若水河。
      浑黄的河水下仿佛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地窥伺着岸上。
      祭台,几块粗糙的木板架在卵石滩上,铺着一块褪色发白的猩红毡布。毡布中央,立着个瘦伶伶的人影。
      是小桑。
      她身上那件“嫁衣”,是村里纸扎匠熬了三个通宵糊出来的。粗糙的劣纸,刷了层薄薄的、惨淡的红颜料,风一吹,簌簌作响,像秋末枝头最后几片不肯凋零的叶子,又像无数细小的、濒死的喘息。纸衣硬邦邦地套在她单薄的身子上,宽大得不合体,衬得她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脸,愈发青白。
      她的头发被梳成了妇人髻,插着两朵同样纸扎的、歪斜的绒花、滑稽又凄厉。她赤着脚,脚踝被一根浸过水的麻绳紧紧缚着,绳头攥在祭司枯瘦如鸡爪的手里。
      祭司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件分不清原本颜色的长袍,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念着那些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含混的祭词。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怪异气味。小桑站着,一动不动。眼睛黑沉沉的,映不出一点天光。
      她看着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东头的王婶,去年还夸她野菜挖得最多;西边的李叔,曾笑眯眯递给她半块麦饼。此刻,他们的眼神躲闪着,或垂着头,或望向别处,仿佛台上站着的不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只是一件祭品。
      她看到了爹娘。娘缩在爹身后,肩膀抖得厉害,用一块破头巾死死捂着嘴,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盛满泪水的眼睛,但那泪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爹则佝偻着背,脸膛黑红,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要把它看穿,手上捧着的,是刚刚用女儿换来的几两银子。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毒藤,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里疯长,缠绕,收紧,勒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凭什么哥哥就能去城里念两天私塾,而自己连名字都不配有个正经的?凭什么弟弟碗里能有半个鸡蛋,自己只能喝稀薄的照得见人影的粥?凭什么发大水,冲了庄稼,死了牲畜,就要用别人的命去填?就为了那些银子,爹娘竟然…她的命,就只值几两银子,是吗?
      锣声停了。祭司的祭词也念到了尾声。他睁开浑浊的眼,示意两边的汉子。
      两个膀大腰圆的村民走上前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执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农活。他们一左一右,架住了小桑的胳膊。那纸嫁衣被扯得哗啦一声响。
      就在他们的手触碰到她胳膊的瞬间,小桑一直沉寂的身体里,猛地爆开一股蛮力。那不是属于一个常年挨饿的少女的力量,那是从骨髓深处、从每一寸被轻视被践踏的血肉里榨出来的,最后的、绝望的反抗。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挣开了右边汉子的手,左手狠狠一挥,指甲划过左边汉子的脸,带出几道血痕。那汉子吃痛松手。小桑踉跄着向前扑去,却不是逃跑,而是扑向了祭台中央那尊粗糙的河神木雕。
      “凭什么?!”她嘶喊着,声音劈裂在风里。
      她抓住木雕,用尽全身力气一推。那木雕晃了晃,竟真的被她推倒了,咕咚一声滚下祭台,沾满了泥污。
      人群哗然。像平静的死水里砸进了一块巨石。惊愕、恐惧、愤怒,在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炸开。孩子们吓得哭起来,又被大人慌忙捂住嘴。
      “反了!反了!”祭司气得浑身发抖,山羊胡子一翘一翘,他指着小桑,对那几个愣住的汉子吼道,“抓住她!快!抓住这个渎神的孽障!”
      更多的男人扑了上来。小桑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小兽,踢打,撕咬,用头撞,用一切能用的方式反抗。
      纸嫁衣在撕扯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袖子被扯掉半截,前襟裂开大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单衣。她头发散了,纸花掉落在地,被慌乱的脚踩进泥里。脸上不知被谁的手肘撞到,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但终究是徒劳。粗壮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将她牢牢制住,动弹不得。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瞪着祭司,瞪着台下每一个人,那目光里淬着冰,燃着火,还有深不见底的恨。
      “凭什么…”她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疹人。
      祭司脸色铁青,不再看她,只对旁边人厉声道:“纸衣破了,镇不住!去取备用的来!”
      一件新的、同样惨红的纸嫁衣被飞快取来,重新裹向小桑。
      那不是一件纸衣,而是一层正在凝固的泥壳,一座水底的石棺。
      他们用麻绳,一圈,又一圈,将她捆得结实实,捆成一个无法挣脱的、红色的茧。
      “因为,”祭司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浑浊的眼睛近距离盯着她,声音嘶哑,像毒蛇吐信,“河神...只收新娘。”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
      小桑被猛地一推,然后急速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那附骨之疽般的湿冷和沉重。
      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铅灰色的天空、是岸边模糊晃动的人影,是祭司那张干瘪无情的脸。没有娘撕心裂肺的哭喊。或许有,但早被风声和水声吞没了。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头顶。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有一瞬的昏沉。
      无法呼吸。那湿透的纸衣,此刻成了最可怕的枷锁、吸水后变得无比沉重,拖着她、拽着她,像一块绑在脚上的巨石,不容抗拒地向幽暗的河底沉去。
      光线迅速变暗,变绿,变浑浊。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胸腔,耳朵里嗡嗡作响,是水流的轰鸣,还是血液奔涌的绝望?
      最初的冰冷过后,是一种麻木的钝痛。她挣扎,手脚却被捆得死死的,只有指尖还能微微抽搐。河水灌进口鼻,辛辣,腥咸,头疼得要炸开。
      我要死了。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上来。像她们一样。像…姐姐一样…
      下沉,不断地下沉。河面上的天光已经变成遥远的一点惨白,模糊晃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周围是深沉的、墨绿色的昏暗。水草长长的叶片偶尔拂过身体,像冰冷的手指。
      就在那点天光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她忽然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或许,是用沉沦的灵魂。
      河底,影影绰绰,浮现出许多虚影。淡淡的,半透明的,泛着幽绿或惨白的光。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静静地悬浮在昏暗的水中。
      她们都穿着同样的、破烂不堪的红色纸嫁衣,颜色被水浸泡得褪败,像干涸的血迹。长发如水草般散开,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望向她沉下来的方向。
      没有声音,但小桑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无数细微的、重叠的叹息、呜咽和含混的絮语。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无边无际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冷和疲惫,还有一丝…终于等到什么的、诡异的平静。
      她看见,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虚影缓缓地,抬起了手臂。那手臂苍白纤细,指尖几乎触到了她湿透的衣襟。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淤泥里,从水草间,从幽暗的河床各处,缓缓伸了出来,朝着她,做出一个迎接的,或者说,拖拽的姿态。
      那些虚影,那些历年来的“新娘”,静静地环绕着她、注视着她。她们的身形在幽暗的水波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消散,又仿佛已在此凝固了千年。
      一种无声的合唱在河底弥漫、不是人声,是水流穿过她们虚无躯体的呜咽,是水波荡漾的共振,是无数怨念沉淀后的冰冷。
      小桑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消失了。灼痛渐渐被一种麻木的窒息感取代,意识开始涣散。那些苍白的虚影在眼前晃动、重叠。她忽然明白了祭司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河神只收新娘。收的,是这被河水浸泡得永不腐烂的怨,是这世代相传、沉入河底的无言悲凉。
      第一百个。她们在等她。
      忽然间,一个虚影拨开其他,向她飘来,缓缓伸出一只手。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人,欲语泪先流。
      “阿姐…”她张开嘴,想唤一声,却已无人能听见。
      她颤抖着,想去握住那只轻轻抚上她的脸的手,却只有一片虚无,划过掌心的缥缈。
      她们默默对望,四周寂静无声。仿佛一切喧嚣远去后,时光为她们停留。
      容颜早已被河水浸透,辨不清从前的眼眸。那消散的目光中,不知藏着思念否?若有,那定是生死隔不断的温柔。
      寒意涌来,纸嫁衣如血色般散开。苍茫江海,只余无声的对白…
      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里,那些伸向她的苍白手臂,似乎轻轻合拢了。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永恒的沉寂……
      同遭世弃无多语,各向沧波诉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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