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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信风 风有信,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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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一道白影如流星般划过,带起的劲风撕裂了流云,也惊得几只悠然盘旋的仙鹤清唳着四散。
那是个御剑的白衣少年,去势匆匆,转眼已在天际缩成一个小点。
鹤鸣未歇,另一道身影已翩然而至。
那是一把徐徐张开的飞伞,伞面素白如雪,伞沿却流转着一圈淡淡的蓝色灵光似水波潺潺,柔和地漾开,将周遭翻涌的云气都抚得平顺。
伞下,一位姑娘亭亭而立。她一身白衣,衣摆在风中轻扬,上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姿态飘逸;袖口处,墨色云纹缭绕,平添几分清冷雅致。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素朴的木簪松松绾起一半,余下的如瀑般垂在身后。
她驭伞靠近那几只犹自惊惶的仙鹤,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与伞沿同源的蓝色柔光,轻轻拂过仙鹤的羽翼。那灵光带着安抚的韵律,鹤群的躁动渐渐平息,恢复了优雅的姿态,甚至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待仙鹤重归云深之处,姑娘才调转伞尖,朝着不远处云雾缭绕的孤峭山峰飞去。
飞伞稳稳落在山巅一处平坦的崖石上,她足尖轻点,飘然落地。素手微旋,那柄灵韵盎然的飞伞便随着一圈湛蓝光晕流转,倏忽间缩成一道流光,没入她广袖之中,悄然无踪。山风拂过,只余她衣上仙鹤图纹微微浮动,与天际真正的鹤影遥相呼应。
她望了望天边,转身走向几棵古柏。树下,正传出渺渺琴音。
温鹤言盘腿坐于一方青石上,膝头横着扶桑琴。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指尖轻轻搭上弦,琴音止。
“师尊,”云岫遥向他一抱拳,“方才几只鹤有些躁动,应是受了惊。”
“可知晓原因?”
“哈!你那些鹤还没被我吓习惯吗?”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云岫遥一抬眸,只见叶青云躺在一根旁逸斜出的树枝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着一坛酒。
对于这位叶宗师三天两头跑来归鹤峰,众人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应是云雪巅上那小子又在御剑了。他近来刚得了灵器,兴奋得很,天天在空中横冲直撞,差一点就要来斩尘峰削我的竹林了。”
“他那徒弟进步倒是快。这才多久就结丹了?”
“好像...距离他拜入云雪巅,差不多才15年吧。”
“照这速度下去,感觉乘化门很快又要出一位宗师了。”
“又是一柄道遥剑啊。”叶青云仰头,豪饮一口。
温鹤言看向站在一旁的云岫遥。在别人说话时,她常常望着天边,对一切话题都是一脸漠然。
“它们现下无碍吧?”
她回过神,反应过来问的是鹤。
“已经安抚好了。”
“好。”
见已无事,云岫遥点头告退。走的时候听见,叶青云在那里考虑,让每一只鹤认识一下乘化门几把嚣张的剑的可行性。
山道蜿蜒如鹤颈,石阶上苔痕斑驳,被晨露浸润得发亮。
云岫遥缓步下行,裙裾拂过阶边野兰,带起一缕极淡的香。
几个弟子正在半山亭中见她身影,立刻齐齐躬身:“大师姐晨安!”
她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下颌的弧度矜持得像初雪压过的梅枝。
弟子们屏息等她走过,才敢低声议论。
“师姐今日去崖边么?”
“应是又独自抚琴去了,从未见过她与我们一同修炼。”
“大师姐嘛,就像她的名字,遥远的峰峦,高不可攀。”
这些话语飘进耳中,她唇角未动,袖中的指尖却轻轻蜷了蜷。
转过最后一道弯,崖边豁然开朗。一方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石缝里生着茸茸的碧草。
此处是归鹤峰背阴处,少有人来,唯有古柏盘根错节地守着崖畔,枝干虬结如苍龙。
云岫遥拂袖坐下,膝头忽现一琴。
琴身是沉水木所制,纹理如云涡暗涌。琴首处,“潇湘”二字秀逸如鹤影掠波。琴弦乃是北海冰蛟的筋络炼化,此刻静静横陈,萦绕着淡蓝的水系灵流,如晨雾绕山,潺潺欲滴。
她垂眸,左手虚按弦上,右手食指轻勾。
“铮——”
第一声如冰裂春溪。灵流随音波荡开,崖畔古柏的枝叶无风自动,叶隙间漏下的天光碎成粼粼的斑,在她素白衣襟上流淌。
接着指法渐繁,滚、拂、挑、捻,弦上灵流随音色变幻:高音处清亮如鹤唳穿云,低音处沉浑如深潭蓄雪。偶尔双弦并颤,便生出涟漪般的音纹,肉眼可见的淡蓝光晕一圈圈漾开,触及古柏时,老树竟发出低低的、共鸣般的松涛声。
曲中无欢聚,只有独鹤巡天、霜翎映月的意象。
她指尖越来越快,琴音却越来越空。不是寂静,是满山云雾填不满的、心腔里的某种凹陷。
弦上灵流开始如烟絮飘散,有些升至崖外,与真正飞过的鹤群擦肩;鹤群竟绕音流盘旋片刻,方才振翅远去。
最后一音,她以指甲侧锋扫过七弦。
“嗡……”
余韵如叹息,在崖壁间来回碰撞,渐渐化入山风。她停手,弦上灵流缓缓沉回琴木,潇湘二字微微发亮,又黯下去。
云岫遥望着方才鹤群消失的天际。那里云丝舒卷,恰似她琴音未尽之绪。
她想起方才师弟师妹们的话。其实,她看着他们结伴而行、并肩修炼,羡慕着,也曾试图融入过,却始终不知如何开口,渐渐的,众人只道,大师姐独自清高。
许多弟子听过她抚琴,听得出琴艺高超,听得出灵力精纯。可是,那弦间的欲说还休,那关于千山独行的寂寥,关于知音难觅的怅惘,关于明明身在此山却常觉自己只是山间一抹影子的恍惚…谁又曾俯耳细辨?
仙鹤结伴而飞,翅影相叠。她指腹轻轻摩挲琴身冰凉的木纹。她,唯有鹤影为伴了吗?
青石上只余几片被音波震落的柏叶。崖下深谷云雾合拢,再也寻不见鹤踪。
正想着,她突然感觉到,琴音散出去的灵流碰到了什么东西。
背后有人!
一转头,看见一个少年正踮着脚从一棵古柏后探出,试图放轻脚步偷偷靠近她。
少年扎着高马尾,一身白色劲装,绣有青竹纹样。被发现后,少年笑了笑,大方地向云岫遥走来。
“云师姐,还记得我吗?”
云岫遥一愣,第一次有弟子这样与她说话。看他的服装,是斩尘峰的,想必是叶青云顺便带过来的。眼前少年确实有些眼熟,但她一向不记得别人名字。
见她轻轻一歪头,少年笑道:“在下林越。之前温宗师请我们来喝满乾坤那次,与师姐见过的。”
哦,是了。那次他们来参观,还是她带的路。
“你躲在树后做什么?”
“听到琴声,便想着前来瞧瞧。怕影响到师姐,不敢靠太近。”
“你也懂琴?”
“不懂,也可以欣赏欣赏啊。”
从前,她问师弟师妹这个问题时,他们也许是因为有些怕她,即使不懂也常常装懂。眼前这个少年倒是承认得坦荡。
“那你说说,欣赏出了什么?”
“感觉有…三分寂寞,三分惆怅,四分孤芳自赏。”
云岫遥一怔。除了她的师尊,尚且无他人听出这些。
也许,正因抛却了表面技法的浮华,才更能听懂琴音里蕴藏着的真正内涵。这少年,还说不懂。他明明就知道啊。
云岫遥心中虽有些点点欢喜与慨叹,面上却依旧淡淡:“哦?我竟不知,还有这么丰富的意蕴。”
话一出口,她其实有一刹那的后悔。本来说得好好的,她似乎又把天聊死了。好不容易有个懂她的,干什么非要将人家拒于千里之外呢?唉,师弟师妹不敢亲近她,也不是没有原因啊。
不曾想,听罢,林越不仅没有无所适从,反而轻松下来。“没有的话更好,但愿是我想多了。”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枝花,递给云岫遥。
“怎么?”
“当然是希望师姐高兴啊。”
在林越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里,云岫遥轻轻挑了一下眉,看向那一枝新发的迎春。
“我不会养花。”
“没事,要是它谢了,我再给师姐去采。”
“我要采这个做什么?”
“这可不是普通的花。”林越故作神秘地一笑,“这是我去人间采的一枝花信风。”
“花信风?”
“哎呀,师姐想必是许久未关注过人间了吧。”
云岫遥没有表情地看他一眼、林越赶忙热心地开始解释。
“山中无日月,这归鹤峰里四季都是古柏,自然是感受不到花信风啦。人间呢,他们将从小寒到谷雨的节气分为二十四候花时,每个节气三候,每候一花。根据花开的时间,可以安排农事、庆典。”
云岫遥虽然并不是很关心别人的事,却也听得认真。因为,还从未有人一次对她讲过这么多话。
“时间被转化为花香,形成‘风有信,花不误’的意象,常入诗词画作中。因此,人间有‘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浪漫说法。”
风有信,花不误啊...云岫遥心中默念着。
“这花信风,梅花为首,棟花作结。我没赶上前面六个,好在,遇到了春天的第一枝花信风。”
林越走上前,将那一枝迎春轻轻放在潇湘琴上。
“师姐,春天快乐。”
云岫遥没说话,也没有动。直到林越离开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花拿起,悄悄收进袖中。不知觉间,嘴角竟带上了一抹甜。
后来,从迎春开始,林越按照花信风的顺序,时不时在云岫遥弹琴时踮着脚靠近,在她的琴上放上一枝藏在袖中的花。樱桃,玉兰,油菜,杏花,李花,桃花,棣棠,蔷薇,海棠,梨花,木兰,桐花,麦花,柳花,牡丹,荼靡,一直到棟花。
年年如此,从不缺席,正如那句,风有信,花不误。
他见云岫遥对玉兰甚是喜欢,便在归鹤峰的苍崖上,用法术种下了一树不败的玉兰。还有那棟花,“恋花"也…当然,这是后话。
一场场花信风,在云岫遥心头吹进了一缕缕和煦的春光。
后来,云岫遥独自立于玉兰花下,常常会想起:那天,有一阵花信风,从斩尘峰一路吹到了归鹤峰的山崖边,吹开了一树高不可攀的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