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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参商引 与君醉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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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听雪院时,慕清和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上墨离歌疑惑的眼神。
“你先自行温习一会儿流云诀。”说完,慕清和走进听雪院,掩上了门。
师尊这是想做什么?生辰惊喜?
结果,一柱香过后…师尊还没出来。
墨离歌悄悄翻进院中,从窗户往里瞧。
一方灶台惊现于房内。而他的师尊,袖口挽了半寸,手上还粘着些面粉,正对着案板上的一团白面蹙眉。
墨离歌眼睛一亮:“师尊,今日怎进这烟火地了?”
“不是让你先练会儿剑吗?”
“那不就错过精彩了嘛~”他凑到窗边,晃着脑袋笑。
“你笑什么。”
“没笑没笑。”墨离歌从窗子翻进屋内,手指在灶台上轻轻点了两下。“师尊,这又是从哪偷来的?”
“为了给你煮碗长寿面,去打了个劫。”
墨离歌憋着笑,“哇,不知师尊打劫的是何处呐?”
“凌霄外峰。”慕清和瞥了他一眼,召唤出碧海。“站远点。”
碧海出鞘的瞬间,屋内穿堂风陡然变厉,霜气卷着凛然杀意。
“师尊啊,就做个面,没必要吧。”
慕清和握着剑柄,剑锋直直劈向那团无辜的面团,每一道剑势都藏了三分斩邪祟的力道,凌厉的剑光在案上织成密不透风的雪色网。
不过数息功夫,原本完整的面团便被密密麻麻的剑风削成匀细的银白长条,随着剑势扬起,根根面条顺着剑光腾空而起,如衔着雪色的灵鱼跃过半空,连半星碎面都未曾溅出,便整整齐齐、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案边那只描着云纹的白瓷大碗里。
墨离歌怔在一旁。这哪里是做面条,就是在杀邪祟啊。还好,没用上惯用的“千山暮雪”法术,不然这面肯定冻得没法吃了。
慕清和盯了灶台几秒,又看了面一眼,从袖中摸出了一册《人间烟火》。书卷自动摊开,翻到了煮面那页。“水沸而下,三起三落”几个字,被他用仙力凝的金光圈住。
他双指一点,锅中便已蓄好了水。待锅架好,墨离歌配合地打了个响指,那灶台便生起火来。
本想渡点灵气催它熟得快些,没承想仙力稍溢,灶火猛地蹿起三尺高。要不是慕清和眼疾手快地以水系灵流压制,那火差点要将听雪院点着。
慕清和看着四散的白烟,轻叹一口气。
“咳咳,师尊啊,我不乱动了,看你发挥吧。”墨离歌赶紧抱臂站向一旁。若是他再插几手,怕是会直接把听雪院炸掉。
慕清和指尖微动,一缕缕细面如银线般顺滑落入水中。靠着墙,歪着头,看着本是远离烟火的师尊循着书册中所说,一步一步,仔细为自己煮面,墨离歌唇角慢慢漾起笑意。
不多时,清香漫开。慕清和以玉碗盛出面,又撒上了提前备好的肉沫与葱花,点缀于汤面之上。随后又倒入了墨离歌吃饭必不可少的东西,酱油和辣油。
“哇~”墨离歌眼睛一亮,接过了这碗独特的汤面。
看着卖相还不错的长寿面,慕清和其实也在暗自庆幸。多年以来第一次尝试下厨,本还在考虑,是否要去凌霄外峰寻求帮助。奈何思虑再三,还是觉得,让那么多弟子得知自己要下厨,有点破坏仙尊形象。于是,他从外峰偷偷顺了个灶台回来,又去归鹤峰藏经阁寻到了《人间烟火》,打算现场自学成才。现在看来,他的一次成功率还可以。
“吃完以后,为师带你去个地方。”
云雪巅后山,因结界与法术缘故,愈向上走天色愈暗。待行至崖边,仿佛已置身星河之中。
山风卷着崖边千年不散的云气掠过耳畔时,慕清和忽得抬腕。
他指尖凝着一点灵光,旋即挽出繁复如织的印纹。指节翻掠时带起细碎的银辉,腕底流转的诀法如暗合星轨,瞧来只觉那套印法层层叠叠,似要将周遭漫无边际的夜色都揉进指缝里。
天地间的风忽然静了。远方垂落的星河原是遥挂在九天之上的碎光,此刻竟如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转,漫天星子顺着那道印诀引动的轨迹倾泻而下,朝着二人的方向漫卷而来,恍若流霞奔涌。
无数星芒,在夜色里舒展成柔软的光带,一丝一缕,一瓣一粒,缓缓在断崖前铺展、衔接,渐渐凝成了一座踏向云汉的长桥。
桥面正是亿万星辰沉凝的光髓,每一步落下去,鞋底触到的都是似有若无的温润,星尘从足边漫起,像踩在一捧流动的月光里,却又稳如实地,连半分摇晃都无。
桥身两侧垂着细碎的星絮,风一吹便漾开涟漪,将周遭的夜色揉成朦胧的光晕。
抬首是近在咫尺的天汉,垂眸是足下流转的星波。一时竟分不清,是立在人间,还是踏入了星河深处。
二人缓步登上桥时,谁都没有开口。唯有衣袂扫过星尘的轻响,远处天河流淌的微鸣在耳边浮浮沉沉。连呼吸都似融进了这片静谧里,生怕一出声,便惊散了这满桥温柔的光。
周遭没有俗世的尘嚣,没有修真界常闻的剑鸣与法术破空声,只剩漫无边际的星色裹着二人,连时间都似在桥面上拖得很慢很慢,慢到能看清每粒星芒流转的轨迹。
行至桥身正中时,数十枚最是明亮的星子从桥面上缓缓浮起,在半空中排布成古雅的三字——“落星桥”,银辉内敛,笔锋里似藏着亿万年月的星尘旧韵。
墨离歌心叹,“落星”之名,倒是与那镜湖上的“惹云”般配。
字迹旁绕着几缕极淡的紫光,像是这桥自开辟之初便刻下的灵纹,静静悬在流转的光色里,任凭星流从字缝间穿过,淌向桥的尽头,淌向那片望不穿的、悬浮着万千星斗的天际深处。
脚下的光顺着桥身,往前方虚空中一个仿佛是观星台的方向流泻。
行至桥头第一脚落稳的瞬间,视线先撞向那块半浸在光里的古碑。
碑身是说不清年岁的暗青色,石纹像被星风磨了万遍的水痕,没有半分多余刻饰,只正中凿着两个沉得坠住整片虚空的篆字——“参商”。
石碑背面,刻着几句碑文,似是偈言:
【星河几转,云崖半朽。问何人,刻深痕。潮吞旧偈,苔蚀空门。月中魂,劫中身。浮槎不系,归舟无岸。任天风,散前因。碑文犹在,山海难寻。千峰雪,万古尘。】
墨离歌伸手,触摸那些叙写了沧桑变迁的话语。字缝里还凝着细碎的银辉,指尖一碰,仿佛触到了横跨千万年的星夜余温。
整座参商台没有多余的楼宇殿阁,空阔的台面全是润白的云纹石。台心嵌着一圆一环两池,像被谁亲手把两片星光摘下来嵌进了石面。
中心圆池浮着一层极淡的琉璃色柔光,光在水面底下慢慢打转,像把千万年来划过这片天的流星残影都沉在了池底。风刚擦着池边掠过去,涟漪还没漾开,就被漫出来的星光轻轻托住,连水纹都带着慢半拍的滞意。
外围环池平得连一丝褶皱都找不见,完完全全是一面明镜。清清楚楚嵌在水里的,有头顶的星空,亦有并肩站着的二人。
“方才你已看见,此地名唤参商台。”慕清和双手背于身后,娓娓道来。
“上古时期,曾有金木水火土五神。一场大战,水火二神陨落,余下的三位分别建立了如今的三大仙门。”
“金神建乘化门,以参商台渡生死。木神建忘情宗,以三生台写爱恨。土神建上清宗,以轩辕台判正邪。此后,世间生死、爱恨、正邪皆有了来路与归途。”
“那处,便是参商池。”慕清和指向那中心圆池。“死后魂归参商,便可入轮回,待来世。仙者入池,亦可往凡间历劫。待凡间事了,便会自行归位。”
“而此处环池,可用于探寻记忆,回溯凡间历劫之情景。”
“师尊,你在此寻过记忆吗?”
“我尚未往凡间历劫。”
“噢。”
“况且,若已历劫归来,那凡间一世便已散作前尘,该放下的也可放下了。”
“好吧。不过,若我以后历劫时能在凡间遇到师尊,我一定要将那记忆寻回。毕竟,有些人,有些事,哪怕已作前尘,我依然不想忘却。”
慕清和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引着他,向参商台边缘走了几步。
月华像碎冰片似的浮在静空里,连风都浸着清润的水意。
慕清和抬手,示意墨离歌看。
袖底漫出淡蓝灵光,一尾尾半透明的水鱼从慕清和手边的虚空中浮生出来。鱼身裹着薄如蝉翼的水膜,鳞纹是流动的碎光,它们摆着尾鳍,在半空里划开一道道浅淡的水痕。
它们绕着二人的衣袂打旋,像把散落的月光都揉成了游动的灵物。墨离歌抬指的瞬间,一尾最灵动的小鱼顺着他的指尖蹭过,凉润的水意顺着指腹漫开,像接住了一片碎星。
他转过头时,眼尾盛着满溢的光。
慕清和袖角轻扬,漫天水鱼便顺着风势往夜色深处游去。从参商台一路延至天际,一朵朵凝着蓝灵光的雪莲应声绽开,与垂落的星河接在一处。漫山遍野的蓝辉里,再分不清哪片是鱼游的水痕,哪片是星子落下来的光。
“哇…”墨离歌微张着嘴,望着这专门为他一人上演的盛景。
一坛酒与两只酒杯出现在两人面前,自动为二人皆满了一樽。
“此酒名为千里醉。为师今日取来,为你贺生辰。”
“多谢师尊!”墨离歌拿起酒樽,与慕清和相对举杯。
“许个愿吧。”
“嗯…”许什么愿望好呢?墨离歌低头看向杯中酒,那里倒映着远处的万里星河。“那就…愿今后,与君醉笑三千场,永不诉离殇!”
他笑着抬眸,正好对上慕清和的眼。
一人眼中是星河鹭起,一人眼中是彩舟云淡。
紫垣帝座凝辉,辅弼环拱天中。龙衔角亢翠光融,参横欲唤晨动。
翼轸南铺星绮,银湾斜泻长风。千年人同此宵浓,袖底清光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