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不可攻略的亲王强取豪夺了》屿上鲸声

4、颜料盒 “你觉得你

　　凯撒和诺雅夫人的母子关系称得上和睦，每次去探望夫人都会逗留上半日、陪她吃顿饭。
　　多萝西从没听见凯撒对夫人有过不耐烦之类的负面情绪，他对夫人的脾性总是颇多忍让。

　　除了上次多萝西应凯撒要求前去用晚餐时，不小心偷听到的母子对话。
　　凯撒是罕见的疾言厉色，他提醒夫人小心说话。

　　夫人也讷讷了几声，直到离去都没敢再说过一句。

　　而谈话的内容至今想来还让多萝西后背发凉。

　　她匆匆逃离，但事情在这里总会出现意外。

　　她把自己的一小盒颜料遗失在了椅子上。
　　也许是夹进了松软的靠背和坐垫缝中。

　　多萝西找机会返回寻找时，也一直没能找到。

　　那盒颜料是天价的泰尔紫，从几十万只骨螺中才能提取出半盎司。
　　价值并不是多萝西关心的点，凯撒对她一向大方，泰尔紫颜料再珍贵也是数十斤地为她送来。

　　但能用得起泰尔紫颜料的，整个宫廷也只有多萝西一人。

　　多萝西甚至想好了狡辩的谎言，比如声称是前一天掉的，比如她的颜料并没有少、她不知道那盒是谁的。

　　但这些谎言终究站不住脚，而且再合理的谎言也得凯撒相信。

　　如果他认定了多萝西听到了什么，多萝西知道她一定难逃一死。

　　而且那次谈话后不久，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被送回了拉东宫。
　　多萝西远远望过一眼，她从旁人口中，发现他们的身份和那次交谈中提到的人重合了。

　　多萝西在提心吊胆中做了数天的噩梦，但她没等到凯撒的问讯，却等到了他的求婚。

　　多萝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向来看重身份地位的凯撒对她求婚、才会让母子和睦的凯撒午餐都没用就又返回了宫廷。

　　让她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就又要面对凯撒。

　　金苹果殿的画室中，香薰球散发着甜甜的梅子味香气。

　　多萝西对着面前的肖像画，几次抬起酸软的手臂却又都放下。
　　只要一眨眼，眼前便都是那些人的惨状。
　　她的手臂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连热爱的绘画都不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刚才喝下的露茶也让她腹中不适，心里更是有着惶惑的影子。虽然她知道露茶是奥尔西尼家的私传避孕药，没那么容易被宫廷中人知道。

　　但也许是压力太大了，她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每一件事让凯撒知道了，好像她都得死。

　　坐在她对面的小侍女虽有疑惑，却也不敢说什么。

　　多萝西的绘画技艺闻名宫廷内外。
　　肿眼泡、下垂的嘴角、过于丰厚的脸颊肉在她笔下都能化成少女的娇憨与灵动，但丝毫不会失去原本的形状，一眼便能看出是谁。
　　她擅长抓住每个人的气质和神韵，又能优化面部线条——现代话说就是手动美颜大师。

　　说来好笑，当年惹来教会火刑的罪行里，也有一条侵犯教廷神圣画师的罪名。

　　未婚的少女们总会央母亲或者自己前来，请多萝西为她们作一幅寄往相亲对象家中的肖像画，再由旁的画师临摹——相亲对象也不止一个。

　　多萝西也会收一笔丰厚的报酬——她不顾别人背后的议论，坚持收钱。

　　此刻面前的侍女便是其中之一。

　　多萝西是个很好说话的主人，对待金苹果殿中的侍女们总是很好，不会拒绝她们的这点小小请求。

　　但眼看着就要超过凯撒规定的每日两小时绘画时间了，再过一会，守在画室外的老嬷嬷便会借着敲门的名义提醒她出来，她却连基本的草稿都没能绘制出来。

　　她用左手托了下手臂，稳了稳心神，快速下笔尽快划出人体雏形来，但画的连她自己都不满意。画画这件事，如果不满意，她自己是能感觉到的。

　　而凯撒来得比多萝西预料中得还快。
　　绘画时间还没到，他已经坐在了餐厅中等待着多萝西。

　　而老嬷嬷也敲了好几次房门，请多萝西快快出去。

　　看来凯撒今天的心情很差。

　　小侍女害怕地缩起了肩膀，轻声说：“小姐，您还是先去陪伴殿下吧？”

　　多萝西停下了手，看着她害怕的神情。

　　“殿下要是一直见不到您，他会更生气的。”小侍女看了看画布，意有所指。

　　多萝西听见这话，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也是。
　　上次她因为绘画忽略了凯撒，就带来了每日只许绘画两小时的规定。

　　多萝西突然就觉得画笔无比沉重，重到她几乎抬不起来。

　　金苹果殿是历代皇后的居所，其实按多萝西的身份，她本不该住进来，但凯撒强势又残暴，愣是没有人敢反对。

　　原来住在这里的皇太后是出了名的节俭朴素、不爱身外之物，金苹果殿里也格外轻简。

　　凯撒曾公然嘲讽过她一句“想要伪装成乞丐”。

　　私下里多萝西也听他偶尔说过几句，节俭并不是美德，只会让臣下忧心国库和皇室是不是出现了财政危机，皇太后这套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模样也就只有先皇喜欢。

　　所以当多萝西住进来之后，凯撒增添了许多陈设，大量紫金色、群青色的昂贵布料只为装点沙发与扶手椅。

　　凯撒今日想在偏厅中用餐，当多萝西走进时，便看见他陷在浅紫刺绣的沙发中，手肘撑在扶手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神情漠然。

　　他并没有流露出怒意，但周边的气压极低，他的近侍们守在不远处的门口，呼吸声都放得很低。

　　听见多萝西走进来的脚步声，他也没有分一个眼神过来看她。

　　“殿下，日安。”多萝西垂下眼，毕恭毕敬地屈膝行礼。

　　凯撒平静地转过头来，沉默地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多萝西没有纠结，她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垂眸立着，没有靠近凯撒，她的目光轻轻凝在凯撒放在一旁的手杖上，镶嵌着红宝石的蛇眼与她对视着。

　　“退下。”凯撒开了口，声音比往常还要沙哑难听。

　　侍女侍从依次离开，门被轻轻合上，偏厅里只剩下了多萝西和凯撒两人。

　　“诺雅夫人又提出了要给维林一个总督的官职，歪歪，你怎么看？”凯撒问道。

　　维林是凯撒的亲弟弟，已故约瑟夫亲王的小儿子，今年十五岁。

　　多萝西脊背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她没错过那个“又”字，因为上次偷听到的母子争执，就是因同样的事件而起。

　　凯撒对诺雅夫人慷慨大方，但是对这个弟弟并不上心，至今只给了一个侯爵的虚衔，对应的封地、庄园、纹章、徽章一样都没有，更别提进入政治的官职与权力。

　　维林靠侯爵的年金连自己的日常开支都无法维持，还得依附诺雅夫人。

　　有言论称凯撒这是有意防范，不让这位同样拥有皇位继承权的弟弟获得真正的权力，毕竟这也是凯撒的来时路。

　　诺雅夫人疼爱幼子，对此很是不满。
　　她和凯撒仅有的龃龉几乎都是因此而起——凯撒选了一个毫无身份的未婚妻都得靠边站。

　　多萝西不在乎皇室兄弟、母子的争端，她只在乎自己的小命。

　　凯撒不仅说“又”，他还明确说出了总督这个官职。

　　多萝西脑中开始疯狂搜寻诺雅夫人有没有在别的场合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一次也没有。

　　是凯撒故意提起的吗？还是他随口说的？
　　一定是他随口说的，以凯撒的脾气，以那件事的严重程度，他错杀一万也不会放过一个。

　　在凯撒眼里，多萝西的面色突然僵了一下，低垂的眼睫上浮现了淡淡的粉色，眼珠似乎也滚动了起来，长长的睫毛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泪珠。

　　他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欣赏着她现在的神态。

　　“全凭您的心意，殿下，”多萝西乖顺地回答，“我不应该在这件事上有任何意见。”

　　“是吗？”凯撒问，他没有允许多萝西坐下，他要她站着回话。“你猜诺雅夫人这次搬出来的理由是什么？”

　　多萝西没有猜测。

　　“她说我和你在一起三年都没有孩子，说不准是谁不能生。如果是我不能生，早晚都是维林的。”凯撒用嘲弄的语气复述诺雅夫人的话，“如果现在不给维林一些权力，哪日我有了什么不测……”

　　下面的话不知道是诺雅夫人没说，还是凯撒不愿意再复述。

　　可能正是这件事让凯撒愤怒离开了行宫，连午餐都没用便回宫来找多萝西撒气。

　　沙发前的地板上铺着波斯进贡来的地毯，复杂的蛇纹蜿蜿蜒蜒覆盖每个边角，极致的艳丽极致的繁复极致的窒息。

　　“如果我哪天真的出了事，我亲爱的歪歪，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呢？”凯撒姿态放松地继续问，对这种可能丝毫不以为意。

　　多萝西僵硬地看着地毯。凯撒死了也就死了，生前哪管身后事。

　　而多萝西，注定不可能善终。

　　她这样的发色、这样的外貌、这样尴尬的身份。

　　有些事，不是她刻意忽略便能躲避的。

　　言至于此，凯撒撑着手杖站了起来，他走到多萝西面前，“我让人从宫外抱了两只兔子回来，一公一母，送到金苹果殿里养——你亲自养——兔子多产，愿你也能尽快为我生下健康、强壮、漂亮的孩子们。”

　　多萝西一动不动，她的腿扔在发酸，她的腿间仍在胀痛，破皮的地方令她稍稍迈一点大步都做不到。

　　“对了，”凯撒伸手，将一样东西放进了多萝西的掌心，“你的东西，别再弄丢了。”

　　等到凯撒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多萝西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躯体，她大口喘着气。

　　帕尔米拉慌忙走进来扶起多萝西时，那样东西从多萝西的掌心滑出。

　　那盒泰尔紫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