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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早点回来,林清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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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不知谁家的红纸屑裹着风卷过窗棂,把玻璃映得暖红一片。言思筝蹲在卧室地板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裤脚的绒毛边,膝盖早被冰凉的实木硌出了浅浅的印子。衣柜门大敞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件米白色羊绒衫被揉在最底下,枣红色针织裙挂在衣钩上,裙摆的银线晃得人眼晕,最后她身上穿的是件浅灰色高领毛衣。
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摊了一桌,她对着镜子,手指悬在口红管上半天没落下。豆沙色的膏体转出来又旋回去,最后只拿指腹沾了一点,在唇上轻轻晕开,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这才攥紧了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言思筝一步一步往下挪,目光越过扶手,直直落在厨房门口,林清弦正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指尖还沾着一星面粉。
言思筝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心里暗自窃喜:和姐姐怎么不算情侣装呢。
她面前的林芸系着红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眉眼弯着语气里满是笑意:“去去去,小孩就去沙发上看看电视,厨房有我和你言叔叔,别在这添乱。”
林清弦低笑了一声,声音清浅,像落雪砸在松枝上。她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林芸肩头,恰好撞上楼梯上的言思筝。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的笑意顿了顿,随即又漫开,指尖的面粉被她蹭到了衣摆上,留下一小团白印,像不小心落上去的雪。
言思筝的脚步顿在半道,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林芸也顺着林清弦的目光转过头,看见站在楼梯上的言思筝,立刻笑着招手:“思筝下来了?快过来和你姐姐一起去看电视。”
林清弦侧过身,给她让开了一条路。路过身边时,言思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味混着厨房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她的脚步放得更慢了,几乎是蹭着地板走过去,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不敢抬头看她。
而林清弦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落在她脚上那双白色的毛绒拖鞋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林芸又催了一声,才收回目光,转身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转身时余光瞥见言思筝跟在她身后半步,像株静默的藤蔓,她走一步,她的影子就挪一寸。客厅里的电视正播着春晚预热,锣鼓声吵得慌,林清弦刚在沙发角落坐下,言思筝就挨着她也不说话。
林清弦也没主动开口两个人看着电视里的相声,直到言思筝放下了一碟刚剥好的松子,壳是壳,仁是仁,分得整整齐齐。
“吃这个剥好的。”她声音压得低,混着电视声,像一阵轻描淡写的风。
林清弦捏起一颗松子仁放进嘴里,松香混着淡淡的咸味漫开。她没回头,眼角的余光却能描出她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有点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碟沿,像是在琢磨什么。
厨房那边传来林芸的笑骂声,说言晟放的糖太多,甜得齁人。林清弦弯了弯嘴角,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又轻声说:“除夕快乐林清弦。”
她的指尖顿了顿开口接到“除夕快乐小筝。”言思筝得到回应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身子,让两人的影子在地毯上,浅浅地叠在了一起。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裹挟着浓醇香气漫出纱窗。言晟握着锅铲的手稳得很,铁铲与锅底碰撞发出清脆的翻炒声,老抽顺着勺沿滑入锅中,在热油里化开一抹深红。
他眼角的余光越过厨房门帘的缝隙,匆匆扫过客厅,言思筝靠在林清弦身边,膝盖上搭着一条格子毛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林清弦就坐在旁边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滑到手腕,洇湿了深灰色家居服的袖扣。
她没看 电视,视线落在言思筝垂着的发顶,眼神温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迁就,客厅的暖光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不远不近,恰好隔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言晟收回目光,将炒好的红烧肉盛进白瓷盘里釉色莹润,衬得肉色红亮诱人。他拿起旁边的漏勺,准备捞起锅里煮着的鹌鹑蛋,指尖刚碰到勺柄,突兀的手机铃声猛地响在客厅里。
那是林清弦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铃声是首节奏舒缓的纯音乐,在满室的烟火气与电视声里,倒是显得格外刺耳。
言思筝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她看向茶几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备注沈译之。她下意识看向林清弦,她没立刻去接。
林清弦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她感受到身旁人的紧张,而后伸手拿起了手机,按接听键时顿了两秒。
“喂?”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晰地传到言思筝耳朵里。言思筝能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确定。
言思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林清弦握着手机的手上。听见她“嗯”了一声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弦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久到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
终于她声音带着点沙哑一句“我知道了。”结束通话。
挂断电话的瞬间,铃声消失,客厅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连电视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林清弦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侧脸。她没把手机放回茶几,而是攥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机身。
言思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林清弦抢先开口“小筝,我要出门一趟,待会回来,你和妈妈还有言叔叔说一声,好吗?”
言思筝点着头,指尖还没来得及触到林清弦外套的拉链,她脚步就已经先一步跨出了家门,仿佛身后有什么在推着她,容不得半分犹豫。
随着门“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屋里的烟火气与电视声,也隔绝了她和林清弦的连接。
她蜷在沙发角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思维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发散开来。林清弦出去是做什么?方才接到沈译之电话的瞬间,她的沉默是因为什么?
沈译之的电话来得太突兀,他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是什么让林清弦值得在挂完电话后立刻出门?沈译之为什么偏偏要在除夕这天出现?他想和她说什么?
言思筝在沙发上蜷了半小时,指尖把手机壳捏出了几道白印。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高潮,笑声刺耳得像扎在心上。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机往房间走,门“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楼下的热闹。
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最终停在“简稚”两个字上,按下通话键时,指尖还在发颤。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简稚含着笑意的声音,背景里是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哟,我们言大小姐除夕晚上想起我了?是不是年夜饭不好吃啊?”
言思筝靠着冰冷的栏杆,喉咙发紧,酝酿了半天,才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沈译之给林清弦打电话了。”
“沈译之?”简稚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传来一阵洗牌的哗啦声,“就是你姐哪个同学?”
简稚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跟我打电话,总不至于就为了说这个吧?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让你心烦?”
言思筝咬了咬下唇,指尖抠着书桌,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林清弦接完电话就走了。”
“噗——”电话那头传来简稚没忍住的笑声,紧接着是麻将牌落下的声音,“不是吧小言言?人家就一通电话,你就心神不宁了?林清弦走了怎么了?说不定真是工作上的急事呢,你至于这么魂不守舍的?”
言思筝的脸颊发烫,辩解道:“我不是魂不守舍,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乱。沈译之一个电话林清弦就匆匆走了,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堵什么呀?”简稚笑得更欢了,背景里传来她朋友的起哄声,她大概是捂着话筒走远了些,声音清晰了不少,“你不知道你姐姐多优秀啊?当年在学校,多少人喜欢你姐姐,你姐最后还不是只和你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小言言,你得自信点。你姐对你怎么样,那是顶尖的宠。至于沈译之,你这才看见一个‘情敌’,你就这样了,以后要是真遇到点什么,你还不得慌得找不到北?”
言思筝垂着脑袋,心里的烦躁好像被简稚的笑声冲淡了些简稚总能一针见血地戳破她的心思,然后用最直白的话给她打气。
“可是……”她还是有些犹豫,“我总觉得,我和林清弦之间…总觉得隔着一些。”
“隔着啥啊隔着!”简稚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林清弦是闷,你是怂。她不说你不会问啊?她走了,你不会给她发个消息问问啊?总等着别人主动,好事也得黄了!”
言思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颊更烫了。她抬手搓了搓脸,脑子清醒了不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简稚的语气软了下来,“年夜饭这肯定得回来吃吧。再说你不是决定今天告白的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了,你言思筝这么好,值得被人放在心尖上疼。别因为过去的人和事,影响了现在的幸福。”
言思筝点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鼻音。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片刻,点开了和林清弦的聊天框,指尖悬在输入栏上发出“早点回来,林清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