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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寄信 桑倪尔的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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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忙了一天回到帐篷,谢新歌坐在木板凳上,手背贴着额头,懒得再动,想喝水,水杯已经有人递到嘴边。
指缝里,尚讨挡住了光源,杯底凝成的水珠抖动间滴到谢新歌脸上,他随手抹去,接过水杯,在尚讨还没松手时就大口喝了起来。
“喝水喝太急的话,就会像小情一样被水呛到。”
“我又不傻。”谢新歌在说自己比常情聪明,还是常情很傻?
尚讨原本想等着谢新歌喝完再松手,也免得动来动去水洒出来,可听见他的话,看着谢新歌咽下最后一口水,尚讨手直接拍上杯底。
因为猛地震颤,杯里剩余不多的水全冲向谢新歌,有的甚至滑进衣服里,他咳了一下,说:“说她一句都不行,阿讨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妹控!”
尚讨盯着谢新歌控诉自己,眼底没有半点悔意。
“我怎么没看见她?她不是跟我们一起回来的吗?”
尚讨回答:“水喝多,去厕所了。”
风到村中还未削停,土路两旁有矮小的房屋挤在一起,土路的尽头是沙中的日落。
这是常情上完厕所后返回帐篷的路上,她丈量着与它的距离,草青山绿可以留给下一趟旅行,此刻抬头,眼前是西城的底色,侧头能见一位女人正站在棕旧的大门前,上半身被纱巾围裹。
女人冲常情微笑,尽管不相识,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对自己打招呼,但出于礼貌,常情也朝她笑着点了下头。
西北的凛风扬起尘埃,掀起了女人的发和巾,如烙铁般的长疤盘在锁骨处,一时间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展现给常情过目,色深得骇人。
“姑娘,你等等。”女人声音细长,等着常情回头才继续问:“你是外地人吗?”
陌生地带上的陌生人,常情还是会防备,她后扯一步,点头答:“对,您有什么事吗?”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请你帮个忙,你跟我来吧。”
常情犹豫了一下,在女人身影彻底消失前跟上了她的脚步。
家里不是豪华别墅,穿过小院子进了堂屋,正中的高桌上摆着尊像,燃尽的香灰堆压在一起,整间屋子的墙壁都被布单钉住,天气热,屋内也只有吊扇在工作。
常情趁女人进里屋拿东西,向贴了照片的那面墙走去,靠近了,她慢慢看清连绵的山峦下的草浪中成群的牛羊,马背上的少女尽染嘹亮的牧歌,广阔大地,边陲之乡,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常情被吸引,忍不住看向下一张,新的照片里先看见的是女孩的背影,她在朝一只飞在空中的雪鹗挥手。
“那是达瓦,我的朋友。”女人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像常情刚出生的年份才会有的,超市店员开车塞在每家每户门上的促销传单。
几张传单粘成一个简易,只有一张作业纸大小的信封,她竖着拿出里面的信纸,折叠处能看见晕开的棕褐泪印。
女人将叠着的信纸递给常情,示意她可以打开阅读。
常情展开后,那泪印是在中间,信纸被写得满当,前几行字还算工整,字也大小一致,但看下去,越往后字越小,最后几行甚至认不出写的什么。
被如此珍视的东西,不得不让常情再次向女人确认,她真的有阅读的资格吗?
“既然是请你帮忙,我就不会骗你。”女人说。
得到肯定回答,常情放下心开始浏览,故事的开头没有寒暄问好,女人说自己叫桑倪尔,她有一位雍容尔雅的妈妈。
在桑倪尔的家乡,妈妈不称为妈妈,她们唤额吉。
那年草原又下起了大雪,雪也如同草原那般辽阔,打乱了冰花与洁月的界线。
寒风在呜咽,夜悄然无声地降下,额吉看桑倪尔吹了蜡烛,问她许了什么生日愿望。
桑倪尔选择将愿望用雪埋藏,她是长大了,总惹得额吉频频感叹,她总说桑倪尔是草原的孩子。
桑倪尔不明白,去追究更深处时,欧沃和伊吉会拉住她的手,夸她的名字好听,夸她长得像她额吉一样美丽动人。
其实桑倪尔真正记事,是在12岁。
她也会不厌其烦地问过额吉为什么?为什么说她是草原的孩子?虽然额吉从不回答她。
看着一望无际的纯白,当时的女人也还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有一刻,桑倪尔觉得额吉在骗自己。
她不再执着于追寻答案,因为她的身体貌似在冬去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桑倪尔能和动物交流,她试着将这神奇的发现告诉家人,阿哈总是不信,说她白日做梦,家里只有阿布和额吉相信她。
春来,桑倪尔开始缠着阿布教她骑马,阿布当然拗不过她,选了一匹小马,桑倪尔站在它面前,听它说:“我跑得不快,你换一匹吧。”
桑倪尔当然知道是那匹小马在说话,因为在它之前,在身体最开始不对劲时,她还给家里的牛讲过故事。
桑倪尔非要骑它,它本就应该自由酒脱的奔驰在无边无涯的草原上。
阿布说明天要下大雨了,桑倪尔趴在小马的背上累到说不出话,只是她瞥了一眼头顶的太阳,怎么都不相信阿布说的话。
就是这个不像是会下雨的晚上,桑倪尔第一次遇见了达瓦。
它落到象棚下,只是天空灰蒙蒙的,总感觉少点什么。桑倪尔喊来了额吉,额吉说那是雪鹗,看着它通体雪白,她想起少了点什么了。
月亮。
“达哇。”桑倪尔拉着额吉的手满脸不解地问:“达哇是什么意思?”
后来还是阿布告诉她,达哇在额吉家乡的语言里就是月亮的意思。
月亮。
桑倪尔默读几遍,嫌“哇"字不好听,因为阿哈总是在她很小的时候躲在身后吓唬我,还是达瓦好听。
达瓦飞走了,偶尔也会飞回来,桑倪尔坐在院子里听水龙头被冻住,出水口融化冰水后的滴答滴答,数着时间,一恍,就是五年。
除了骑马,桑倪尔又缠着阿布教她射箭,额吉在一旁打趣她,说她不像个女孩子。
过几日是阿哈的成人礼,阿布说草原与其他地方不同。马祭,桑倪尔在小时候见过,只知道那是一种传统的祭把活动。
还记得那日阿哈跨上一匹高大的照马,开始黑马很抗拒,阿布说只有征服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黑夜围着篝火,想起白日里阿哈拿弓箭的样子,桑倪尔开始思念达瓦。
达瓦只有冬天才会出现,落在象棚上叫几声,桑倪尔就知道它来了,她听它讲述它看到的世界怎样如画如梦,动物之间的情谊冷暖,有的地方绿意盎然,有的则是四季皆寒。
那年的格桑花开得格外好,可桑倪尔似乎突然失去了与动物交流的能力,她期盼着与达瓦再见一面。
那夜是桑倪尔第一次看清月亮,不像冰花的晶莹剔透,倒像是达瓦的颜色,纯净无瑕她等久了,竟坐在沙发上歪着身子睡着了。
这封信除了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跟日期,常情通篇读下来,手摸上纸背面写字凹出的痕迹,她发现背面还有一句话,写在她手指停下的那一行。
常情将纸反过来,看着角落的那句话——“有只雪鹗叫达瓦,有位女孩叫桑倪尔。”她下意识看向坐在自己右斜方的女人,与信中描述的大差不差,真要说哪里不一样,就是那道疤了。
她问女人:“这是您的故事?”
“嗯,是我小时候的事,当年我一意孤行,执意嫁给到这里,疯了一般四处寻找达瓦的踪迹,我见过很多只雪鹗,但它们都不是达瓦。”
“那我能帮您什么?”
“寄信,我想让你帮我把这封信寄到草原去。”
起初常情还担心是什么大事,她再做不到,如果只是寄信,那完全没问题,“可以,但这地址……”
女人指着信纸说:“这上面有。”
常情再次低下头,小字夹在末尾,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好,那我加您的联系方式吧,信寄出去后我会告诉您。”
“不,不用告诉我,只寄出去就好。”女人说完,又进了里屋,常情把信纸叠好放回传单做成的信封里,一开始不觉得,现在信封拿在手里却硌手。
常情疑惑的用手在信封里摸了摸,像一个本子,触感钝涩,拿出来还带着柜子里的尘味。本子是检查报告,封面是浅绿色的,中间空了一块写着患者信息。
翻开第一页,靠下的检查结果那栏里写着“精神分裂、妄想障碍”,除了这个,还有当日日期和只有医生能看懂的签名。
“这是我自己试着缝的,是我家乡的服饰,你帮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拿这个送给你吧,别嫌弃。”
听见女人的声音,常情慌乱地将检查报告塞了回去,她装作无事发生地抬头,看清女人手里的衣服不是现代装,红黑的配色,像墙上的照片里的女人身上的那套。
“不用不用,这太贵重了,寄封信而已,没关系的。”
“这封信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我只会这个,你就收下吧,你长得这么好看,穿上它,一定会变得更美。”
女人始终坚持,常情不好再推脱,她收下衣服,连连赞叹女人的手巧,只是那份检查报告如一片乌云遮蔽了常情的视野。
轻柔双眼,女人要把她送到门口,常情看着女人的侧颜,这是世间最易懂的留白,西城不是她的家,也不可能会有雪鹗,她也曾驰骋,飒爽的舞姿存在于无遮拦的天地间,草原才是她的归属。
事到如今,回头再望,半生的嶙峋过得无尽苍茫,马踏过家门前的记号,留下一片新的生机,常情走到进门前停下的位置,同一个回头的动作,她看着女人笑靥如花。
神经分裂、妄想障碍又怎样?都是徒劳的虚妄,她看到的女人温柔敦厚,实在美好。
常情对女人摆手道别,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说:“桑倪尔,确实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