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情》木白有春

26、照片 高山流水

　　“这都能睡着。”樊和周用手捏住尚讨的鼻子，只是没过两秒就被常情拍开，他隔着尚讨看向她，问出那个想问很久的问题，“小情，你好像有点不喜欢我。”

　　女孩神飞色动地回视樊和周，她在心里过滤思考，其实算不上不喜欢，只是樊和周缠着尚讨的时候，她会不开心，而且是不可控的，“没有。”

　　“是吗？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毕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不接受有人闯入并打破原本平静的生活，这很正常，那我们换个话题。”

　　樊和周恢复平躺姿势，双手交叠压在后脑，如千鸟般闪耀的星河重新映入眼帘，常情挪开视线，听着樊和周问自己：“除了西沙，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伯威吧，毕竟是雪城，出了名的安静。”

　　适当调整姿势，可以窥见很深的璀璨，顺着星落的轨迹坠于更深的西北，常情向右歪头，看向泥砖石瓦砌成的房屋。

　　这是他们在这的第一夜，真的真的很美，沙树风花会嵌进到这的每个人的生命中。

　　西沙西城，似月色笼然，不可方物。

　　她反问樊和周：“那你呢，不来西沙，你会想去哪？”

　　只回答不反问，是尚讨一贯的作风，跟他待久了，樊和周还真习惯这种相处方式，他以为他们兄妹该是一样的脾气斌行，常情的反问是他没料到的。

　　沙粒在流动，樊和周嗯了声，拉着长音说：“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去一个自由遍地，烦恼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常情去掏口袋，翻出白天没打开的糖，鸦青色的糖纸簌簌响，糖塞进嘴里，她笑了，对樊和周说：“现在是晚上，做不了白日梦。”

　　樊和周盯着星星，也叹笑，“你比你哥开朗多了，你哥从来不会跟我开玩笑。”

　　他感受着身旁有规律起伏的呼吸声，又怎会不明白常情的话，不过是借景抒情罢了，他接着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如果我不问，哥不会主动告诉我这些，他只说自己的生活有我们一家人就够了。”常情说。

　　有东西从樊和周的脚底卷走了，他承撑接不住这段话的重量，打算侧身靠近男孩，用来驱散干涸内心的孤独感。

　　可他又不得不再次感慨，他与尚讨真的是两种人，虽都像这沙漠里的每一粒沙样渺小，但不需要万众瞩目，每粒都独一无二，随风一拍即合就能远走高飞，千山万水，天南海北。

　　“你哥他，朋友不多。”樊和周说。

　　“朋友？”放在肚子上的左手手指挨着抬起，常情边默数边说：“哥的朋友我知道的有你、薛礼哥，还有齐让哥、泰延哥，好像就这些，哥不太喜欢主动跟人说话，一放学就回店里端菜洗碗，打扫卫生，但这些活，哥从不让我沾手。”

　　“他对你还真好。”

　　常情用数数的手隔着衣服摸口袋里的那张照片，笑了，“那还用说，他是我哥啊。”

　　哥，樊和周逮住这一个字，神思恍惚。

　　如果他没接保姆的电话，他不会知道事实是怎样，他只当父母可怜他，这些不过是身为父母该尽的义务，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慰心用尽，他竟是樊昱实一手带大的孩子。

　　樊昱实，他永远都是西装革履，丰富的阅历是樊和周翻不过去的高山，后知后觉地吐露真情在成熟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樊和周自觉得法辛明看不起他，是那种把他当小孩，认为他没能力没想法的看不起。

　　樊和周爱胡思乱想，还总擅自定下别人对自己莫须有的看法，所以知道法辛明的付出后也不愿低头说句好话。

　　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度比起常情尚讨虽判若天渊，但有一点毫无二致，那就是真心实意，樊昱实对樊和周和尚讨对常情的感情都悃愊无华，这点可比真心更真。

　　“你怎么没声了，想什么呢？”

　　樊和周收心敛念，随口应常情：“没什么，就是想起阿讨说过你喜欢拍照。”他坐起身从包里拿出相机隔着尚讨递给她，“这个相机是我奶奶的，我不爱拍照，既然你喜欢，那回林城前，就把它的使用权交给你吧。”

　　“真的？”常情想撑着身子也坐起来，手滑向毯子，空中握拳想找支撑点，就是那样巧，手刚好按到尚讨朝上的手心里。

　　女孩整个人被定格，低头去看被包裹住的手，男孩的手是白，关节宽些，相触间能感觉到他手心的薄茧，触感清晰，瑟瑟凉意。

　　樊和周将相机往前递近了些，手在抖，“我什么骗过你，快接着，我拿得胳膊都酸了。”

　　“奥。”常情赶忙用另一只手接过相机，“谢谢。”

　　今夜的话题到此结束，手在梦境的命令下握得更紧了，她叫醒尚讨，让他跟樊和周一个帐篷，她躺到睡袋里，花了很久的时间酝酿睡意。

　　等到冷气凝固，星星退潮，一觉来到清晨，常情拉开帐篷，晨曦初照，太平无事，似昨日风停后的万里平沙，永不褪色。

　　常情有个毛病，就是不管前一天睡多晚，只要醒来就睡不着了，她简单收拾好，拿着相机爬上了瞭望塔。

　　这里不算很高，但闭上眼，可以听风沙，听飞鸣。睁开眼，也可以见山见水，见远处的涓涓溪流。

　　漠风和畅，当阳光穿透薄雾，常情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世人都说这里孤寂苍凉，枯燥无味，麻木的四肢被自然摧残，眺望，始终盼望真正的绿荫能够到来。

　　从瞭望塔上下来，踩在深陷的沙里，翻着相机里刚才拍的照片，常情想把照片带回林城，让更多人了解真正的西北西沙，可看到最后几张，她按下的手停住。

　　照片里，路两旁除了不可翻越的沙丘，只剩下像月牙形状的河流，几辆越野车从中驶过，颜色不一。

　　再抬头，她已经走到帐篷前，尚讨他们已经领来早餐，村里脆亮悠长的叱喝里，一架无人机从头顶飞过，常情仰头目送它飞远，飞往越野车去的方向。

　　尚讨提着水壶从帐篷后走出来，见常情看着远方一动不动，他说：“看什么呢？来吃早饭。”

　　常情捏紧相机，从早已化作模糊黑点的无人机上收回视线，“好。”她扭过头，发现两人正盯着自己，她不解地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干嘛？”

　　樊和周反问：“你起这么早去哪了？”

　　常情做了个向上的手势，“瞭望塔，顺便拍了几张照片。”她说着走到尚讨旁边坐下，一次性筷子被掰断一小截，但问题不大，凑活也能用一顿。

　　夹起的鸡蛋掉回饭盒里，常情清了清嗓子，用断了的那根插上鸡蛋，轻轻开口：“对了，刚拍的照片在包里，待会拿出来给你们看看啊，就是我在上面看见几辆车往前去了，车上还挂着彩旗，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樊和周吃完推了推饭盒，身子前倾，看向常情问：“是越野车吗？”

　　“嗯，你怎么知道？”

　　“奥，就是来这之前，我在手机里刷到一个叫越野漂移的跟风帖子，时间在一年前，我记得帖子下有条评说的是帖主为了博眼球在沙漠驾车拍摄，看似炫酷，实则是在践踏生态红线。”

　　樊和周说得起劲，还要拿出手机翻出那篇帖子给两人看。“说得真好。”身后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没等三人回头，那人已经走到跟前，用多一瓶矿泉水为理由硬要给樊和周喝，还说：“沙漠需要的是能抵御风沙的盾牌，不该承受更重的灾害。”

　　常情瞧男人眼熟，随即她想到什么，用手偷偷地戳了戳尚讨的大腿。

　　樊和周翻浏览记录太专注，是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下，但主要原因还是男人给他的感觉似曾相识，他颤巍巍地问男人：“这位小哥，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尚讨满脸警惕地盯着男人，男人察觉后也反应过来自己的突然插话过于明显冒昧，他放下水后退一步，急着为自己摆脱“坏人”的标签。

　　“我就是听见那段话，觉得那条评论说得很对，漂移或人为踩踏会导致沙尘暴加剧，咱们都是来种树的，正好看你没拿水，我没有别的意思。”

　　樊和周听后没完全放下戒备，只是脸上挂起笑，说：“这样啊，我们提了水壶，想把水留给其他人，就没拿，但还是谢谢你了。”

　　“没事，出门在外，互相帮助嘛，那你们吃着，我先走了。”

　　“好。”樊和周看着男人走远，回过头看见常情冲自己竖大拇哥，他问：“什么意思？那人你们认识啊？”

　　常情扒了口饭，腾出手扯了下尚讨的衣袖，尚讨说：“不认识，但你应该很熟悉才对。”

　　樊和周心里犯起嘀咕，坐下后，他打了个寒战，“是有点，好像在哪见过他。”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一直偷瞄你的人，我和哥昨晚看得清清楚楚。”

　　常情的话让樊和周犹如被惊雷劈中，他蹭得站起来，指向男人所在的方向，说话都结巴了，“他他他，居然是他？！”

　　常情点头，与樊和周一同看向那瓶水，樊和周围着它左看右看，问：“他观察我之后，不会再这瓶水里下药吧？”

　　尚讨轻啧，“什么下不下药的。”

　　“奥对对对，妹妹还在呢。”樊和周坐回去，又看了矿泉水好一会儿，等到该在黄沙漫卷的沙漠腹地弯腰挥锹时，所有人沿着昨天的原路走。

　　樊和周想起来另外一件事，他走到和两人并排的位置，压低声音问：“我刚忘问了，昨晚收拾好今早要丢的垃圾，我找一圈没找到，妹妹早晨是拿去丢了吗？”

　　“没有啊，我没看到有垃圾。会不会谁经过好心帮我们一起丢了？”常情问。

　　“不会吧……”樊和周低头看着倒退的脚印，想够了抬起头，湛蓝的天，能看见西沙的万里晴空，周围的欢声笑语，还有队伍里似有若无的目光。

　　那种必须按照轨迹前行的压迫随着黄沙吹进他的眼睛，涩痛难忍。

　　他又想起樊昱实，那个总喜欢把他的生活安排到井然有序的男人，一个荒谬的想法在樊和周的脑海中浮现。

　　那个男人会不会是公司里的人？不是没可能，樊和周越想越生气，在心里问自己：“樊昱实他这是怕我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