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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西沙 自由之花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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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老宅。
谢南星正应付着长辈们施加的各种压力,翻来覆去,无非就是产业发展,结婚生子,提携帮衬,最后再强调一下与他浅薄的血缘亲情。
谢南星坐在爷爷旁边,表面功夫做得很到位,他手里秉持着谢氏集团的旗帜,无论是高层股东,还是眼前这些叔侄婶父,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的,换成年纪小的孩子则是躲着他走,像小时候的谢新歌那样。
谢新歌,谢南星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来这之前,程特助特意又问了他一遍:“明天是新歌少爷去西沙的日子,他第一次出远门,您真的不去送一送吗?”
谢南星是怎么回答的,他翻文件的手停在最后一页,在开口前想起爷爷让他接手集团时说过的话。
谢南星问老爷子:“您为什么会选我?”
谢家的这位老爷子,经久了生意场的尔虞我诈,眼光最是长远毒辣,他将茶杯倒扣,房外的世界高楼林立,房内的气氛莫可名状。
老爷子说:“林城是个好地方,谢氏在这里起家,从一无所有到如今应有尽有,只用了四年,你是个聪明的,世家需要像你这种充满野心的继承者,但在未来,也许会出现比你更合适的人。”
提前设想好的振振词句被他一番话吹得稀烂,血缘亲情就是场盛大的悲剧,热茶泼进肉里,咬下嚼碎后再咽进肚子里,血窟窿通着气流,是早已明白却又深感消沉的道理。
谢南星重新抬眸看程特助,懒得再去悟谢家的事,他说:“程忱,他今年十七了,还没离开过林城,父母不闻不问,有些事必须他自己去经历才会明白其中流程,你和我也不可能陪他一辈子。”
他在最后一页落笔签字,合上文件夹,拿起车钥匙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停下,转过身跟程特助说:“你让项目里的人注意着点他,别让他受伤。”
“好的。”
嗡嗡——手机连续震动着,谢南星从千万头绪中回过神,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参加重要场合前会把手机静音,有电话也是直接挂断。
此刻,客厅有无数道目光往他手机上瞟,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破规矩,接通了谢新歌的电话,“什么事?”
今晚,谢家除了谢新歌,其余人都在,包括他的那对父母,谢南星没开免提,屏幕贴上耳廓,很有耐心的等待谢新歌说话。
谢新歌觉得如鲠在喉,主动打这通电话,他是想问个清楚的,可一听见谢南星的声音,他又充满抗拒,另一个他在呐喊批判现在的他对儿时自己的背叛。
“我…”他嘴唇微张,“没事。”
谢南星没觉得他是在戏弄自己,他了解谢新歌,打的每通电话都有它的原因,他也不会主动问,就顺势转移话题,“是考虑好了?”
谢家不是慈善机构,也不会真正善待失去价值的孩子,谢新歌留在林城,未来要经受多少阻碍,流言蜚语会逼着他向前走,觉得他碍事的人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谢南星,你真的很想让我走,是因为我的存在拖累你了吗?”
谢南星沉默了,涉及情感,他一贯不擅长处理,如果可以,他宁愿选择真真实实的付出与托举,而不是口头的承诺和安慰。
谢新歌没管他答不答,追问道:“谢南星,你去找过我父母了吧,你想让我跟着你,这就是你让我从西城回来去公司找你的原因吗?”
谢南星好像猜出他打电话的目的,他以为谢新歌是不同意自己的提议,让他脱离谢家。他打断谢新歌,“这件事,你不同意也得,”
“我同意了,这学期结束我就转学,还有你向他们提出的要求,我也同意了。”
谢南星想起身的动作被这句话摁下,坦白说,他以为谢新歌会拒绝,他也已经做好了劝说的准备。
电话另一头还在继续:“但去不去西沙,出不出国,跟谁交朋友,家住在哪,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我就是一个什么事都处理不好,只配被你护在身后的人吗?”
深浅不一的花园小路叠积着落叶,谢新歌站在阳台边,解脱般的发泄让他想起了奶奶。
曾经有段时间,奶奶带着他搬到了新银山下的双层小院住,那院外有棵海棠树,谢新歌整天和领居家的小狗同游同乐。
但他喜欢那里,海棠花上的蝴蝶贪恋着它的芬香,谢新歌处在山间的青石屋里,门口是马路,再往前,是一大片麦田。
他没有谢南星那么固执,小时候不喜欢谢南星,随着年龄的增长,用新的认知再去看当时,谢南星什么都没做错,他要转而去恨他的父母,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吗?
寡淡惹人哄笑的人生,无意义的怨坏爱恨,人与人的心脏相错,终究无法隔着虚实的外表跳动在一起,谢新歌只是想说一句话,很久了。
他最后问谢南星:“你做决定前,没想过问一下我的意见吗?”
谢南星在他说完第二句话时就不顾众人的目光起身走到门口了,身后的质问无处遁形,他漠视地穿过长廊,不由自主的来到一副名为《自由之花》的油画前。
这是他母亲生前的画作,一角还有她的署名。
黑粉色的玫瑰扭曲地绽放在生命的旋律里,孤独的呐喊者,像活在虚晃里的他们。
谢南星摸着画框上的划痕,木纸的味道溢满在鼻尖,他只说:“明天还有事,早点休息吧。”
“呵——”谢新歌自嘲地笑了,“明天我和朋友一起,就不劳烦您了。”他挂断电话,转身时不小心碰掉了花架上的多肉,土撒一地,托盘也彻底裂开。
他愣了愣才想起去拿扫把,看见这烂摊子,他想逃避,可他能逃去哪里?
他像水中鱼,笼中鸟,却患上自由意识,他渴望解读自由的真谛,可鸟鱼没有能力挣脱束缚,只能默默倒进垃圾桶,然后遵循身体的习惯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的很不安稳,噩梦做了多久,谢南星就在他楼下坐了多久。
直到第二天,门把手上多了份早餐,楼道坏了两个月的小灯也被修好,看着似乎比坏之前更亮了。
饭馆门口,常宇山起了大早做了常情和尚讨喜欢吃的肉包子,他先把常情送上车,叮嘱道:“到了西沙别忘了给爸打电话报平安。”
“爸,你都说好几遍了,我不会忘的。”
“行,你记得就行。”他又看向尚讨,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千块钱塞给了他,说:“你肖叔叔这段时间正好要忙装修的事,他说等你回来再定上课的时间,让你好好休息,好好玩,这钱你拿着,以防万一,要是不够就给干爸打电话。”
尚讨推脱,一旁的尚俊民也不劝,他就拿常情当借口,他知道只要牵扯到常情,尚讨没有不应的。
把尚讨也送上去车站的车,他跟着常宇山到路边,一直看着车子过了红绿灯,才依依不舍回了家。
在车站与谢新歌碰完面,他们坐上了去往西城西沙的列车。
一天一夜的路程,中途会经过理江,越往北,气温越低,等到他们睡醒,雾黄间交替的晨曦随着列车进站,慢慢爬上这片家乡——西城西沙。
负责跟常情联系的人准备好了大巴车等在出站口,恒古不变的公路,车内满座,此行目的都跟常情是一样的。
他们坐在靠后的三人座,常情挨着窗,侧头就能看见沙漠里的一抹白穿过连绵的山脉,山脊上盘着雪龙。
山下的边缘,有胡杨林扎在下水较浅沙质土壤中,耐旱耐沙埋。
尚讨用手机拍下常情的背影发给常宇山,告诉他,他们还在路上,一切顺利。
常情从窗口探出一只手,感受着遍地黄沙的衷肠,这里曾是一片枯地,它被人们定义,遗弃,可追着岁月的河流,原本的干涸因环境的滋养,也能让绿色得以生长。
种树的地方被两大沙漠环抱,车停稳,所有人下了车,三人一组,有人会进行培训,领工具,栽苗浇水,登记认养,从开始种到结束,是九点到下午五点。
夜渐渐无边,搭好的帐篷前,高燃的火苗撺掇,它炙热塌陷,亦如那白青山边的滚滚叆叇,连新风都是温热的。
周遭凝滞,橙黄色的花被火染红,常情惊讶地凑近,喃喃自语:“这地方居然有花。”
“这是萨满花。”谢新歌坐到尚讨旁边,他戴着冷帽,盯着火堆,有火影在脸上闪动。
“你怎么知道?”常情问。
“我奶奶做志愿者的时候写过日志,我读过,记下来了。”话落,那个从上车就被偷瞄的感觉突然再次爬上谢新歌的后背。
他叫了两声两人的名字,尚讨离得近,最先听到。尚讨问他怎么了,谢新歌咬着牙,话是挤出来的,“正好该去领餐食了,你们动作别太明显,帮我看看身后是不是有人在往我这瞟。”
尚讨和常情对视一眼,前后起身走向帐篷,回来时,谢新歌还坐在原位,尚讨给了他一颗糖,他没仔细品尝它的味道,甚至没看清糖的颜色,着急问:“怎么样?有吗?”
“有倒是有。”常情看了眼尚讨,他正吃着热好的速食,察觉女孩的目光,他嚼吧嚼吧咽下,然后替她说:“有,但不一定就是看你的,有可能只是这个方向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谢新歌拨出糖,打开餐盒,又挨两人近一点,压着声音说:“我还真希望是这样,但你们不知道,从上车我就觉得有人盯着我,阴森森的,搞得我整个人都不太舒服。”
常情指着不远处的瞭望塔说:“要不你去上面吃,肯定没人再看你。”
谢新歌仰头又摇头,“不行不行,我恐高。”
“那就去帐篷,也没人能看见你。”常情说完拍了拍尚讨,“哥,我手腾不开,你帮我从包里拿瓶水。”
“算了,我还是在这吧。”谢新歌说。
尚讨从常情的包里翻出水,给她前还贴心地拧开瓶盖,女孩面对尚讨的半边,有黑发垂着别到耳后,月黑风下,橙黄色的不止有萨满花,还有尚讨眼中,火光里的她。
常情看着他张了张嘴,意思是让尚讨喂她。尚讨将瓶口放到她嘴里,慢慢抬高。
谢新歌看见这一幕,从包里把程忱给的相机拿了出来,他很久没碰过这相机了,奶奶走后都是谢南星在保管。
寒意袭身,木烟缭绕,谢新歌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两人,找准时机按下快门,于是,在都是风景植被的相机里,多出第一张合照。
照片的底色蕴着柔美韧爱,照片里,常情的影子被虚薄的火光映到地上,她眼神缱绻地盯着正用手擦自己嘴边的水的男孩,那是属于上一秒,属于她们的时刻。
饭后,三人躺在毯子上看星星,常情对照片爱不释手,从拿到照片他就夸谢新歌的拍照技术好,微光里,谢新歌指着浩瀚星河里最亮的那颗问:“你们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沙漠不被赋予繁花似锦之木头烧得噼啪响,常情从指缝里看这片同为颗粒组成的星空,同样好奇这个问题,她问尚讨:“哥,你觉得呢?”
没有听见男孩的答音,常情和谢新歌同时偏头,尚讨像是睡着了,安静地躺在两人中间。
这就是西沙,无拘无束,地脉淌过瓷绿色的流水,夜下短暂的会笑谈心,会中决议的兼弱攻昧,你是否见过坠入雪山里的太阳?
因为自由之花,又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