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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最后半封信 ...

  •   好在叶公子早已从悲痛难抑的情绪中抽出身来,方才消失不知道去哪儿,现在又手上拿着一封信件匆匆走了进来,递给荣晞。“殿下,这是朱兄最后一封没来得及写完,自然也来不及送出去的信,是给您的。”

      见荣晞面带恍惚地将信件接过去,他感同身受的哀伤垂眼,劝慰道:“殿下,朱兄心怀苍生,骨有气节,是让人敬佩的少年英豪。他虽壮志未酬,但傲骨凛然,能舍一身护一方安宁,此生纵然短暂,想来亦不枉矣!朱兄在世时,虽恭谨守礼,从不敢诉于人口,但臣一路同行,岂会不知他的忠心?他时常挂念公主殿下,日日祝愿殿下玉体安泰,岁岁无虞,长安长乐,今日殿下若为朱兄太过伤怀,绝非朱兄所愿!”

      叶海青轻蹙着眉,抬头看了荣晞一眼,又后退一步,风度清俊地撩袍跪地,腰板挺拔如青青翠竹,亭亭然地一叩首。“将朱兄最后一封残信交由公主殿下,是臣作为朱兄的友人;劝谏殿下莫要太过伤怀,是臣身为殿下的臣子,同样不忘是朱兄的友人!请殿下珍重玉体,千秋康健,长安长乐!”

      “殿下!”黄续也适时凑上来,大胆伸手搀住公主殿下的胳膊,“日暮将隐,天色不早了,您就寝的床榻已经安置妥当了,咱们好好睡一晚,明日,咱们带骠骑将军和朱公子回家,可好?”

      荣晞终于感觉到迟来的酸涩之意涌上鼻尖,干涩的眼眶似乎也莹润了起来,身上感觉流失了好些力气,只能堪堪捉住手中单薄的一纸信函,她感受到疲累,不想理会将半副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黄续身上,就任由黄续搀着她走了出去。

      她回到屋中,还来不及观察四周环境,便迷迷糊糊昏睡过去,手中信件握不紧,什么时候被人抽走了也不知道。或许是之前病过一场被温养得极好,又或是如今还未到京城她不敢放任自己垮下,虽悲伤夜间却不至于起热,皱着眉梦中似乎不太安逸,但睡得极沉,倒还算安稳,也让一众人放下来紧绷提起来的心神。

      次日再看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启程后的马车里。叶海青依旧是一身黑漆漆的,但已经不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材质粗劣的民间服饰了,而是极彰显他消瘦精健身姿的劲装。人也收拾得干净整洁,虽面色还不算上佳,但骑上高头大马跟在荣晞马车旁,其父的灵柩紧跟其后,也恢复了几分京畿将门公子的飒爽英姿来。

      荣晞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手边是昨夜那封信,昨夜应当被她撺捏得皱巴了,现在已经尽可能地展平,还是可以看见杂乱的折痕。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伸手拿过来,动作缓慢地拆开信件,展开来,是少年一如往昔的风格,温柔缱绻,但带着少年人的洒脱肆意,干净的,清澈的,点到即止的暖意,绝不痴缠,绝不束手束脚。

      [殿下见到这封信时,序蓝应当以离战场相去不远,这些时日与叶小将军同行,受益良多,他是位极讲义气的好友,愿将叶府的武学技艺传授给我,故这几日赶路并未昼夜兼程,没到日暮黄昏,便寻一村落歇脚。

      得他指点序蓝已觉今非昔比,精艺非凡,殿下莫要担忧,臣非莽撞之人,便是到了车骑将军麾下,也不会狂妄自大,必听令指挥,顾好自身安危。]

      [离京愈远,所见风光皆新奇神异,京城见不到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脉,算不上险峻,如盘伏着在我大燕国土上沉睡的苍龙,庞大震人心魄,秀眉泽被万物。殿下,您知道在这样的山间徒步慢行的感受吗?

      北境依旧寒冷,春风未至,但在这片山林之中,仿佛集纳了千里的春色,我们徒步其间,走了好几日。您见过朝阳初升时,林间弥漫起的薄雾吗?纵横在山野之间,如天女的披帛,如梦似幻,序蓝仿佛坠入了仙境,只觉得往日读过的经史子集都显得太过浅薄,原来古人留下的诗词歌赋描绘的,竟是眼前山河万里,真实的景象,远非我等居于琼楼庙宇之间,夸夸其谈可幻想编造而来。]

      [出山林前,序蓝拾起老树下一枚完整洁净的松球,置于囊中,其纹理素净,蕴含禅意,还透着浅淡清香,若置于殿下案头,平时书写办公,不知道能否让殿下更舒心畅然几分。]

      [在古老的村落歇息一宿,此处颇有农间意趣。今夜月明星稀,屋外终有阵阵雀啼,虽灵巧可爱,冬日严寒亦不改其智,是只好鸟,但扰人清梦让人苦恼,不知殿下可安寝?明日我等当再次启程,前方……]

      竟就此戛然而止了。

      荣晞依旧往下看,郑然了好半天,还将只写到一半的信件放回身旁桌案上。如今的她已经走过序蓝当日行过的路,眼中却不尽然他书中所写的那些风景,北地的战火即便没能延绵到中原腹地,但依旧给这片土地烙上了足够清晰且深刻的伤痕。

      一路行来,她没见到信中所说的星空、红日、溪流、山岭和薄雾,尽是路边乞讨的流民和无人收敛的诗骨,她领略到的不是雄浑的山河壮美,而是刻骨的沉痛。

      但越是如此,她却越发清晰地领会到,那初出茅庐的少年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他不信序蓝昔日走过这条路,没能看到这些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若他只是一个不将民间疾苦放入眼中的膏粱子弟,他笔下的文字不会带着如此细腻的温柔,小心避开所有可能让她联想到的惨痛与伤害,只将最简单、最纯粹的美好捧到她面前,是一支不起眼的野花,一枚路边拾起的松球,或是只有微弱辉光的萤火虫。

      他从繁华里来,走进乱世,路过沿途颠簸的苦难,将其尽收眼底,心中留存着极静极美,不沾任何世俗的风景。他越走越孤,心却越来越软,留给她的,是只剩干净,只剩澄澈,只剩浪漫的温柔。

      荣晞清醒又克制地看着自己,绵绵密密的难过如潮水般涌上来,带着并不猛烈悲伤,一寸一寸,温柔绵长地缠上心头,散不开,吐不出,化不掉,就像序蓝就给她的浪漫一样,理智清明,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荣晞眼角微湿,却不至于流出泪来。她觉得好遗憾啊!那是个极好极好的少年人,在现代甚至还未上大学的年纪,聪慧机敏,阳光乖巧,一生清醒,极致温柔的少年人,明明可以渐渐成为人间的微光,在朝堂上做一为民请命的好官,却就这么轻易地折在了这一程短短的路途里,真的,好遗憾啊!

      荣晞将信件折好,收起来,放进手边最下层的暗格里,闭目靠在车壁上,细细品味着在心间缠绵流转的悲伤,将远去的岁月酿成醇香的酒,压在心底最深处。

      又加上了两副棺椁,这支队伍拉得更长了,一路上不要说寻常流民盗匪,便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残兵也不敢冒头。

      终于,一行三千人的队伍终于回到了荆州,这时已经入夏,即便只是半个月的行程,从北地到中原腹地鱼米之乡,气候差异得很大,荣晞已经褪去了几件衣裳,只着窄袖对襟襦裙,轻便又不失皇室体面,如今终于感受到古人裙衫的材质丝滑,如肌肤般细腻了,舒服得紧。

      路边农田里的青苗已经长了很高了,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郁郁葱葱,带着蓬勃的生命力,看得人心生欢喜。

      这次荣晞没有提前通知荆州府衙,他们带着沉重的龙輴和灵柩也走得不快,一路心情放松地穿过和煦的晚风,路过两旁稻浪蔽野的官道,只觉世事变迁,恍如隔世。

      他们这一行实在低调不了,早有人去府衙通禀,他们还没走上进城的路,便有三人匆匆策马疾奔赶到,在禁卫军前数里堪堪勒住马,还没稳住便急忙翻身下来,年纪更大的一位还踉跄了一下,但也顾不上连忙迎上来。

      “荆州刺史徐敬钊拜见公主殿下!”

      “公主府监军石忠拜见公主殿下!”

      “濮阳县县令柴文举拜见公主殿下!”

      刘曲凌抬手整了队伍停了下来,微夹马肚快速行到最前面,马匹在三人面前踱了两步,既未叫起也没引人去见后面的公主殿下。

      石忠抬头看了他一眼,刘曲凌面无表情地轻咳了几声,眼神似有若无地往身后不远处龙輴上瞟,石忠还摸不着头脑,徐敬钊是个最会审时度势的,连忙反应过来自己一行人出了纰漏,连忙拉着两人再拜:“臣徐敬钊/石忠/柴文举恭迎大行皇帝陛下!陛下龙驭上宾,圣灵永安!拜见公主殿下,殿下福体安泰,长乐无极!”

      刘曲凌这才下令,让队伍继续前行,三位官员连忙退到路旁,低眉垂首给龙輴让行。队伍缓慢有序地往前进,眼下马车的车轴驶过来,几人缓缓抬头,马车的窗帘正好掀开一角,他们对上了公主殿下沉静端肃的黑眸,殿下向他们轻轻颔首,又将车帘放下,他们再次垂首,安心静候骠骑将军的灵柩也从面前走了过去,这才上马跟上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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