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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序蓝,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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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晞目光沉静地望着他,声音不徐不疾稳重有力量,“叶郎君本是冲动气盛的年纪,昔日在京城尚且会不管不顾强闯城门就要出京,如今不过从京畿到嘉峪关的短短路途,却已经能沉稳守在这里,如约等着本宫带着大胜的消息回返,可见你真的成长了很多,骠骑将军在天之灵,会为你感到欣慰的!”
“郎君年岁尚小,本就还未到从军的年纪,再沉下性子精进你叶家的武艺几年,日后何愁没有大展身手,报效朝廷光耀门楣的机会?本宫相信,骠骑将军不会这几年都等不来,来日,他会因你而骄傲的!”
一番话听下来,叶海青再次热泪盈眶,直挺挺地站在高大沉重的棺木前,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越流越凶,甚至忍不住在公主面前发出失礼的呜咽之声,双拳握得极紧。
周围几个老兵和侍卫也是默默红了眼眶,却是悄悄放下了心,隐晦地向濮阳公主投去感激的目光。
自从收殓了将军的尸骨,同公主赴往边地的队伍碰见又分开,来这个小村庄落脚,他们家少爷就像也跟着去了一半,整日死气沉沉的,现在公子虽然也哭,但他们看得出来,这是将情绪彻底释放出来了,再不会压抑自己做个浑浑噩噩地活死人了!
荣晞自然也不会怪罪叶海青的失态,只是被感染者难免也生出缠缠绵绵地哀伤怅然,将目光落到一侧略矮小的棺椁上,进来之后,她一直有意无意地想忽略它的存在,但他就那样沉重压抑地摆放在那里,静谧无声,却不是那么容易能被忽略掉的。
荣晞抬步缓缓走过去,停在棺椁近在咫尺的地方,伸手扶了扶棺盖上似有若无的尘埃,“这,是序蓝吧?”
自家少爷还在旁若无人地痛苦着,看到公主殿下的行动轨迹,自有红着眼睛的侍卫小厮跟上来,听到殿下的问话,低头恭敬悲伤地回话道:“回殿下,是御史大夫家的公子,只带这个小厮便出京意图赴边境参军,同咱们公子遇上,便结伴同行,本是想他们人单影只行路不安全,我们这边好歹有十来个人,还有熟悉沿途路线的老兵,能带着保护他们安全到车骑将军大营,没想到路上还是出了意外。”
侍卫悲伤沮丧,“我们公子难过自责,更不能抛下朱公子独自上路,当地正好还有城镇,便买了牛车和棺木,将人带上一起北上寻将军,想着嘉峪关城破后恐怕少有商户经营,便多买了一口一并带好,咱们将军也正好能用上。”
荣晞后知后觉,是了,仕族官宦家公子的名字,自不会被一个普通侍卫所知,他们少年郎君结交相处,还不算太过熟悉自也不会直呼对方名字,故而他不知道御史大夫家的公子,名唤序蓝。
也不会有资格知晓御史大夫家的公子,同当朝未出降的公主有何交集,只觉得公主殿下是不是认错了人,不知道这里面躺着的,是这具身躯年少相识,青梅竹马的亲密玩伴,她口中亲昵熟稔的“序蓝”。
荣晞沉默了片刻,她真的有点悲伤了,这棺椁中的人不仅是原主的发小,她穿越过来之后,二人虽交际不算频繁,关系也谈不上亲密,但这少年聪颖伶俐,性格十分讨喜对她又极为热情,她之前同他相处,已经把他看作一位乖巧可人的弟弟。
摆摆手挥退了将军府的护卫,荣晞忽然想看看朱序蓝现在的样子,于是手搭上棺盖的边缘,棺盖沉重,她一时半会还是不上力气,好在跟在身后的禁卫机灵,公主殿下的意愿为先,也顾不上会不会惊扰了安睡的亡灵,连忙上前帮殿下将棺盖掀开了一半。
外面看着高大宽敞,实际上为了保障密封性,用料极为厚实,内里空间并不大,腥寒的冷意随风就散,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俊俏少年,静静地躺在里面,除了干缩灰暗的肤色,眉眼如故,恍如昨日面前阳光明媚的少年人。就像他在睡一场极长极安静的觉,美梦正酣不愿醒来。
没想到数月前一别,再见已是天人永隔。她以为几个月前刚收到消息时已经悲痛难受过一回,这次也算心里有所准备,应当能保持冷静。但这熟悉又觉遥远的面貌近在眼前,荣晞还是喉痛艰涩灼痛,莫大的悲伤席卷上心头。
她往日在外人面前做戏,已经锻炼出了说伤心,泪水就能立刻盈满眼眶的惊人演技,但真这个时候,反而眼眶干涩酸胀得厉害,让荣晞好半天都觉得面前恍恍惚惚地看不清事物,却连半点莹润的水光也无。
荣晞感觉自己像是被割裂开的两个人,一个人伤心难过,另一个人居高临下,冷眼看着这一场荒诞的戏剧,她甚至在心中冷静地想,她是不是已经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了?她感受到的难过是她操纵理智欺骗自己吗?不然怎么连一滴鳄鱼般的眼泪都流不出来。
好在序蓝如今无知不觉地躺着,不会坐起来指控自己,旁边这些个外人,就算是跟在身边最久的刘曲凌,也未必觉得她同棺中之人,有什么过于深厚的感情,昔日噩耗刚传入京城的时候悲伤一阵,如今早也该过了。
毕竟面前之人只是个还在读书,身上无半分官衔,对社稷不丁点儿功绩的小辈,自然不用公主殿下纡尊降贵,真心实意地为他悲哭一场。
就连荣晞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荒诞得像毫无观众,但还在舞台剧上自顾自表演的小丑。
眼前视线渐渐清晰,荣晞看着面前沉静安眠的少年人,觉得他更加可怜了,若是原主还在,或许此时会为他真心实意地哭上一场。
荣晞本来准备了好多话想听朱序蓝说,比如质问他一介文弱书生,毫无武艺怎么就敢出京寻军的;比如说还说是个大人了,怎么还尽做小孩子赌气的事,便是同朱大人吵了架,若打定主意要出城,也该先知会她一声,借几个骁勇的护卫随身保护才是啊?比如他给她写的信,每一封她都看了,如今她也出京了,见过了他说的狂野,星空,落日朝阳;再比如他是他父亲的骄傲,他一直都很爱你,现在他越愿意放手让你自由飞翔了,你若是累了,也该回去歇一歇,二老们十分挂念你……
只是很多很多的话,此时都说不出口,也不愿意再说出了。荣晞匆忙移开目光,示意亲卫再将棺木合上,一直停着灵并不准备在这荒僻的北地下葬,故而棺木一直没订上,虽用料厚实但密封性并不算奇佳。
天气渐暖不比正月时候,若想尸体保存得完好些,还是不要过多暴露于空气之中。不然荣晞难以想象等将人带回京,朱老大人和朱老夫人,能不能承受住这样的冲击,荣晞知道的,他们肯定也是想亲眼见到他们儿子最后一面的。
看着棺盖缓缓合上,昔日熟悉的面容一点点被黑暗舔舐,荣晞按捺住心底不断嘶吼着,想要制止的冲动,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看着一切恢复成原有的模样。
转头看向离得略远一些的护卫,问道:“本宫记得朱公子出京时还带着一个仆从,不知道此人如今在何处?”
昔日刘将军回禀时提到了暗中保护朱序蓝的禁卫一并殒命,但是并未提到序蓝身边那个贴身仆从的情况,想也是,一个下人的生死在这样惊天的噩耗中,实在太过无足轻重,便是荣晞当日,伤怀之下也很难记起还有这么个人。
荣晞不知道儿子逝世后,将跟随他一并荒唐出逃的随从带回去,对朱氏夫妇来说,到底算是安慰还是火上添油,但总归若他还活着,这时间又多一个人,能为那天真爽朗,但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太少痕迹的少年人,真心实意的伤痛怀念吧?
荣晞心情复杂,说不上来那是否真的算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但很快,她也不必纠结了,只听护卫更添几分悲伤地低下头,说话还有些吞吞吐吐地,“回殿下,那小厮那夜睡得沉,醒来只是我等已经将朱少爷带了回来,他似乎是同朱少爷一并长大的家生子,被我们安慰了许久,但两日后见他渐渐平静下来接受了现实,我等便松懈了,当夜他便在暂歇的屋舍中悬了梁,发现时已经僵硬了。”
荣晞感觉唇角僵住的面积更大了,她几乎感受不到眼睛以下面容的肌肉,她很难说清听到又一个人的死讯,她现在是什么心情,明明她同这个小厮未曾谋过几面,而这段时日战场上逝去的类似的生命不知凡几,她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在这个野蛮残酷的时代。
黄续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公主殿下的不对劲,她看上去真的难过极了,这让他心疼不已,连忙上前关切道:“殿下,属下送您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继续启程呢!”
他再一次懊恼自己的笨嘴拙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