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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暗流 ...

  •   三年后
      黑风峪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窟已被改造。粗糙的岩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中央是一个以鲜血绘制的诡异阵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朽的气息,那是浓缩的煞气——源于战乱之地收集来的绝望、饥荒中提炼的怨恨、屠戮场上凝聚的恐惧,这些一一被强行汇聚于此。
      泠墨玄的神识悬浮于法阵之上,冷漠注视着下方。几头原本只是凭借着本能生存的狼妖与山魈被禁锢在阵中,它们在黑红的雾气中痛苦地翻滚、嘶嚎,眼瞳逐渐被猩红吞噬,肌肉扭曲,抓牙变得锋利黝黑,浑身散发暴戾的气息。
      “不错。”泠墨玄语气听不出情绪“速度比预期更快,只是......可控性依旧是个难题。”
      但没关系,目前,失控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将他们引下山下的村镇。”
      “让这潭水,浑起来。”
      数名身着黑衣、气息与煞气几乎融为一体的修士躬身领命,随即如同鬼魅般散入山林。......
      清虚观清修阁,檀香清淡。
      “……情况便是如此。妖物凶悍异常,生灵涂炭,我清虚观责无旁贷。”
      玄诚真人声音沉稳,带着决断,“为师需即刻动身,前往黑风峪,一则镇压妖乱,二则需探明此等异变根源所在。”
      黑风峪周边村落惨遭荼毒的消息,刮到了清虚观,玄诚真人坐于主位,手持求援信,指节用力。信上字迹仓促,描述了前所未见的凶残妖物,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他将黑风峪的紧急情况与其他观门联名的求援信简略告知了面前的两位弟子。
      伫立左侧的傅云渊闻言,眉头立刻紧锁,向前踏出半步,脱口而出:
      “师父!此事恐怕有蹊跷!寻常妖乱绝无此等规模与凶性,背后恐有……”
      他话语顿住,因为看到了师父抬手制止的动作,也因为他注意到,身旁的谢云衡,自始至终都微垂着眼帘,脸上只有一层恰到好处的的忧色,却并无更多表示。
      大师兄未曾表态,他若过于急切,便有越矩之嫌。他抿紧了唇,将心中翻涌的情绪与冲动强行压下,但还是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玄诚真人的目光快速在两位弟子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谢云衡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无奈。他这个儿子,天赋卓绝,心性却桀骜不驯,他看不透,也始终放不下心。
      “云衡。”玄诚真人沉声道
      “弟子在。”
      谢云衡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姿态无可挑剔。
      “为师此行,短则十数日,长则月余。观内大小事务,暂由你代掌。”
      “是,师父。弟子定当恪尽职守,等候师父归来。”
      谢云衡对答如流,玄诚真人心中那丝不安却并未消散,只是转而看向傅云渊,厉声喊道
      “云渊!”
      “弟子在!”
      “你大师兄虽代掌事务,但毕竟年轻,经验或有不足。你需从旁竭力辅佐,遇事多思多察,共同维护我清虚观基业,不得有误!”
      “弟子领命!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大师兄,不负师父重托!”
      傅云渊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
      “如此便好。”玄诚真人站起身,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垂首恭立的谢云衡,又看了看一脸坚毅却难掩忧色的傅云渊,拂尘一摆,转身便向阁外走去。
      清修阁内,只剩下师兄弟二人。傅云渊直到师父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直起身。他转向谢云衡,语气严肃,公事公办的态度
      “大师兄,师父既已吩咐,观内事务需你我共同担待。依我看,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观内巡防,尤其是后山与各处隘口,以防不测。此外,还需清点库房符箓、丹药、法器,以备不时之需。请大师兄示下,我们是否即刻召集各位众弟子......”
      “云渊,”他开口打断,声音沉稳,“师父临行将观内事务托付于我,责任重大,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傅云渊心头一紧,预感到什么,紧紧盯着他。果然,谢云衡接着补充道
      “但是,我已经近九年没有管过事了。但云渊你不一样,素来沉稳,处事周全,规章典仪更是烂熟于心。”
      “近年来,你掌事,已经熟能生巧,游刃有余。不仅师父满意,我还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傅云渊骤然锐利起来的视线:
      “依我看啊,不如由你接着这掌事之职,主持日常诸般事务。我则从旁协助,一则向你学习,二则也可专心研读经典,精进道法,以备师父考校。待师父归来,我亦能有所进益,不至令他失望。你看如何?”
      傅云渊眉头皱得更紧。大师兄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甚至带着对他的倚重,但他心中那根弦却从未松懈下来。这熟悉的、试图将事务推脱出来的姿态......傅云渊太了解他了。这套以退为进、金蝉脱壳的伎俩,谢云衡过去并非没有用过!什么精进道法,分明是想借此脱身,去做那些不合规矩的事情!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目光锐利
      “大师兄!师父明令由你代掌,命我辅佐!此乃师命,岂能儿戏,随意转托?莫非大师兄又想如往常一般,寻个由头,便将这担子一推了之?”
      “师父离观,大师兄便是主心骨。云渊绝不能坐视大师兄行此轻重不分之事。在师父归来之前,大师兄在何处,云渊便在何处。观内事务,无论巨细,皆需与大师兄一同参详,而后由大师兄亲自决断,云渊从旁协助,但绝不可代庖!”
      “云渊,定会寸步不离,尽心竭力!”
      最后几字,他咬的极重。
      谢云衡面上不显,心中却焦急如焚。他挂念那妖灾附近可能会流离失所的村民,必须尽快下山探查。但他知道此刻再坚持,只会让傅云渊疑心更重。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云渊师弟思虑周全,是我欠考虑了。”
      接下来的两日,傅云渊果然说到做到。无论是处理庶务、巡查岗哨,还是批阅弟子功课,他都紧紧跟在谢云衡身侧,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谢云衡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连夜间打坐,他都选择在谢云衡寝居外间守候,彻夜不离,若非礼制压着,傅云渊就差把谢云衡寝舍外布下个禁制了。
      清晨,谢云衡在案前静坐,指尖无意识划过书页,心里默默盘算着。
      第三日了......
      他抬眼瞥向那伫立在门外的傅云渊,跟个鬼一样日夜不歇的缠着他,几乎让他快喘不过气。他必须尽快脱身,黑风峪附近的百姓还不知是何光景,他很担心。可云渊这边......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白云芷。
      是了,他似乎许久未曾见到这位四师妹了。
      “云渊!”
      傅云渊闻声立即转身,恭敬回应
      “大师兄,有何吩咐?”
      “我忽然想起来,似乎有些时日没见到云芷了。我既代掌事务,也该关切一番.你去请她来一趟,我有些话想问她。”
      傅云渊眼中略有疑虑,大师兄为何突然要见云芷?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行礼
      “是!我这便去请四师妹。”
      他转身出门,却并未走远,而是恪守着寸步不离的承诺,就守候在谢云衡寝舍门外几步之遥的地方,确保屋内动静皆在耳畔。
      没过多久,白云芷便随着傅云渊来到门外。傅云渊低声道
      “大师兄在里面,师妹请进。”
      话毕,他便自行退回到原先的位置,如同一尊门神。
      白云芷推门而入,对着谢云衡郑重一礼
      “参见大师兄。不知大师兄唤云芷前来,所为何事?”
      谢云衡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温和
      “云芷来了。快请入座!”
      他待白云芷在对面坐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师妹,为兄最近修行时心中常感不安,思来想去,特此请教。”
      白云芷闻言,微微一怔,惊异无比。大师兄谢云衡,天赋卓绝,心性坚韧,遇事向来有自己的决断,绝不会求助他人,这太不寻常了。她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声色,顺着他的话应道
      “大师兄谬赞。只怕连大师兄都解决不了难题,云芷才疏学浅,恐怕更是无能为力。况且......”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看门外,随即目光又重新看向面前的谢云衡
      “观内还有二师兄在,他素来严谨,大师兄若有难题,为何不与二师兄探讨?”
      “哈哈哈,云芷太高看师兄我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师妹心思缜密,洞察幽微,或许只有你能领会其中关窍,希望师妹不要推辞。”
      “不知大师兄所言,是何困惑?竟非我莫属?”
      “云芷可记得山脚下有一座祖师庙?”
      “自然记得。那是本观祖庭所在,依据祖制,历代观主及其真传弟子方可入内。”
      “正是。你可知,师父临行前特意提及,祖师庙年久失修,实为不敬。”
      “我本该亲自去洒扫整理,虔心供奉。此乃我分内之事,理当亲力亲为。奈何眼下......”
      谢云衡说道此处,特意停顿,目光若有若无掠过白云芷,看向门外
      “观中事务繁多,实在是脱不开身。”
      醉翁之意不在酒
      白云芷略有所思,依据她对大师兄的了解,并非真的想去那祖师庙,而是想要独自下山。
      她沉吟片刻,故作不解
      “大师兄心系祖师,令人钦佩不已。不过,既然祖规在上,不容旁人踏入,那让二师兄陪同您前往,守在庙外,既不违背祖制,亦可护大师兄周全,岂不两全其美?大师兄为何执意一人前往?”
      白云芷紧紧盯着谢云衡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真正的意图。
      谢云衡面露难色
      “人多反而不美,兴师动众扰了祖师庙清净,那便是大不敬了。”
      两人目光交汇,彼此心照不宣。她知道大师兄必有隐情,但他执意不肯明言,如此坚持,必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几番无声的拉扯与权衡后,白云芷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妥协
      “既然大师兄心意已决,云芷......明白了。”
      她话锋一转,又带着一丝无奈
      “仅凭云芷一人,恐怕难以长久......”
      “无需长久。”
      谢云衡斩钉截铁说道,随即又用指尖沾了沾他面前茶碗里的茶水,在案面上迅速写出一字——澜
      白云芷瞬间领会,她深深看了谢云衡一眼,最终微微颔首
      “云芷......尽力而为。”
      她不再追问,选择了信任。
      “有劳。”
      谢云衡面露感激,随后二人同时起身。白云芷不再多言,只是行礼后悄然退出了房间。门外的傅云渊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白云芷面色如常,声音温和
      “二师兄,大师兄有些关于巡夜安排的细节要与我确认,现在无事了。”
      傅云渊虽仍有疑虑,但见白云芷神色如常,屋内也无异常动静,便暂且按捺下去。
      白云芷立刻谢云衡寝舍后,并未直接去找荆云澜,而是先回到自己的居所,稍作停留,仿佛只是寻常走动。片刻后,她才看似随意朝着后山某处正在偷闲的荆云澜走去。
      荆云澜果然正在林中,靠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把玩着一片树叶,神情慵懒。见到白云芷走来,他眉梢微挑,迎了上去。
      “小师妹?”语气轻松,带着询问。他知道,若无要事,白云芷不会主动寻他。
      白云芷走到他近前,先是躬身一礼,言简意赅
      “大师兄需独往祖师庙静修,不与二师兄随行。”
      荆云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他拖长了语调,“咱们这位大师兄,终于忍不住要活动筋骨了?”
      “二师兄那边,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让他留在观中,无暇他顾。”
      “这多简单,祖师庙规矩森严,非真传弟子不得入内,有人执意守在庙外,于礼不合吧。”
      白云芷点头
      “我明白师兄的意思,只是,若他执意守在山下,那又如何劝阻?”
      两人低声商议片刻,定下了计策。
      不久后,一位负责日常洒扫的年轻弟子云安,在路过谢云衡寝居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守在门口的傅云渊说道
      “二师兄!刚刚有山下的百姓前来上报,他瞧见祖师庙那边,屋檐角好像掉了几片瓦,看着有些破败了。这几日天气反复,若是下雨,怕会淋坏里面的......”
      傅云渊本就因为刚刚的监听而搞得心神不宁,此刻听到祖师庙,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他沉声问道
      “你确定吗?”
      “师兄,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山脚下有祖师庙我也是才知道。”
      李云安老实回答,表情无辜
      就在这时,荆云澜和白云芷恰好路过,听到了这番对话。
      白云芷率先上前,语气肃然
      “祖师庙乃观中重地,不容有失。按祖制,唯有观主与真传弟子方可入内。如今师父远行,大师兄必须亲自检视,否则,他日后如何面对祖师?”
      荆云澜立刻接口,语气一反常态,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
      “对啊,虽说香火不盛,但一砖一瓦皆不可轻慢。不管百姓所言是否属实,但若有闪失,我等怎能担待得起。”
      傅云渊一听,立刻道
      “我随大师兄同去!在庙外守候便是。”
      荆云澜立刻跳脚
      “二师兄!师父临走前是怎么交代的?观内不能缺了主心骨,你要是也走了,万一观中出了点什么事,群龙无首,谁来决断?责任谁担?”
      白云芷也适时接口,“三师兄所言甚是。二师兄,祖师庙规矩森严,你即便同去,也只能守在山门外,与在观中无异。反倒是一来一回,平白耗费时间。不如就让大师兄独自前往,定能妥善处理。观内诸多事宜,还需您来坐镇,方可确保无虞。”
      傅云渊看着眼前配合默契的两人,眼睛微眯,带着审视与挣扎,又想到师父临行前的嘱托,以及观内事务确实繁杂,他若离开,万一有变,的确难以应对。权衡再三,他最终咬牙,看向已闻声从寝舍内走出的谢云衡,沉声道
      “大师兄!祖师庙一事,确需您亲自前往。但请谨记,一日之内,务必归来!否则......”
      傅云渊难得对大师兄如此疾言厉色。
      谢云衡心中窃喜,不过面色平静,微微颔首
      “师弟还请放心,我自有分寸,一日足矣。”
      计划以成,谢云衡不再耽搁,他又深深看了一眼白云芷和荆云澜,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傅云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只能深吸一口气,转身投入到繁杂的观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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