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道》我成心的

28、离开

　　清晨，清虚观云雾环绕，谢云衡便带着厉寻从后山那条小路里偷偷下了山。
　　这不是厉寻第一次下山，却是他第一次，不是以逃亡、躲藏，而是以一个助手的身份，跟在谢云衡身边。他依旧沉默，只是跟在白袍之后，谢云衡背着药篓，而他怀中抱着药箱，两位少年就这样一前一后步履蹒跚走在这条蜿蜒崎岖的小路上。
　　山下的世界，在厉寻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残酷无情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也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流浪在世间，而明明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偏偏上天又夺走了这一切......
　　想到这里，厉寻不自觉抱紧了药箱，眼神狠戾。他看向眼前的白衫，对于身边的一草一木，像一头野兽般，充满了警惕。
　　在需要调解争水纠纷的村庄，谢云衡卷起长袖，蹲在田埂上。厉寻看着他指尖划过泥土，看着汗水浸湿他额角，看着他被几个老农围着，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只有平静与专注。在为瘟疫蔓延的村落义诊时，他先为厉寻做好防护随后在弥漫着苦涩药味棚屋里，递送药材，清洗用具。厉寻看到他曾用那双纤细的手，毫不避讳地为一个浑身脓疮、散发恶臭的老者清理伤口，动作轻柔。
　　然而，救治的速度远不及生命流逝的速度，眼见一个接一个村民在他面前咽气，谢云衡的眉头逐渐紧锁。终于，他看到有濒死的孩童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呜咽着喊娘亲，他看到了谢云衡眼角一闪而逝的泪水，也看到了他随即抬起头。谢云衡立于村中的空地，双手结印。一股不用与往常温和的气息来自周边，清澈而又磅礴的力量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病患的痛苦呻吟渐渐平息，溃烂的伤口也逐渐开始收敛。
　　当最后一丝力量耗尽，谢云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身形晃了晃，猛地咳出一口鲜血，随即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渗出冷汗。
　　“先生！”
　　厉寻从未见过谢云衡如此这般。他心跳骤停，猛地冲上前，身体不停颤抖，想扶却又不敢扶，手足无措，声音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
　　“您......您怎么了？别吓我......”
　　谢云衡抬起手，指尖仍在颤抖，但却极为轻柔安抚般替他擦去不知道何时滚落的泪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休息一会儿......便好。”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感，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翻涌。那不是简单的感激，也不是单纯的依赖。这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他震撼于这种近乎愚蠢的坚持，是愤怒于世人为何要将如此重担压于一人之身，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混杂着崇敬与占有的悸动。
　　他隐隐觉得，谢云衡不属于任何人，又或者说，他属于这世间每一个需要他的人。这个认知，让厉寻感到一种比失去朋山村时更深的恐慌。那时的失去是瞬间的、被动的。而现在，他清醒地感知到，他可能会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被这无边无际的苦难一点点耗干、拖垮。
　　在返程的山路中，厉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先生，您救不了所有人。”
　　谢云衡闻言愣了一下，这是厉寻第一次主动谈及此类的话题，他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温和。
　　“我知道。”
　　“见到一个，便救一个，如此就好。”
　　语言轻描淡写，似乎再平常不过。
　　“若救一人，需耗费十分心力。那杀一恶，或可救百人性命。二者，孰轻孰重？”
　　厉寻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
　　“你说得对。”
　　厉寻闻言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师傅竟然会认同他的想法。
　　“在某些情形下，以杀止杀，的确是唯一途径，铲除祸源，便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还记得那晚我给你讲过的故事吗？”
　　他随即转过身去，继续沿着山路前行，声音接着传来
　　“旧的祸首已经伏诛，但新的纷争与仇恨，却可能已在酝酿之中。有时候，以杀止杀，或许只能换来一夕安寝。待明天太阳照旧升起，问题仍在那里。”
　　“先生，我明白了。”
　　厉寻随即抬起头，只是默默跟上，眼神坚定。
　　他不明白。
　　但他知道师傅的说得是正确的，只不过，厉寻根本等不了。
　　这一次的经历，非但没有打消厉寻离去的念头，反而加速了他的决断，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在如此艰难的前行，随身可能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一种能扫清一切阻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法。无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会被师傅厌弃，他都在所不惜。
　　制造苦难的源头，不配拥有存活的机会！就像毁灭他昔日安宁的人，不配！
　　厉寻知道，自己要抉择的是与谢云衡背道而驰的路。
　　但没关系，师傅选择坚持他的道
　　那我，就来守护您。
　　用我自己的方式！
　　数月后的一个夜晚，谢云衡寝居内，厉寻那一边的被褥叠得整齐，仿佛从未有人住过。只在桌上，用一块小石子压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谢云衡结束晚课时回房后见况，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墨凌厉。
　　先生所授之剑，寻已熟稔。然心中之惑，观中无解，人间或可寻。前路污浊，不敢玷污清静地。勿寻。
　　谢云衡心中了然，并无太多意外。
　　“他还是……”
　　谢云衡在心中叹息。道不同，不相为谋，厉寻选择不告而别，是怕面对他的劝阻，还是决意不再牵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