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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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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谢云衡正在灯下翻阅一本书籍,忽然听到床榻那边传来一阵哀鸣般的呜咽。
榻上的厉寻深陷噩梦中,起初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随后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紧紧攥着被角,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死死拧着。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黑衣人那令人惊悚的眼眸;阿娘将他塞入地窖时那双眼睛;阿爹至死紧握猎刀、面向地窖方向的背影……紧接着,画面陡然切换,他又看见谢云衡转身离去,白衫在视野里越来越远,任凭他如何嘶喊、追赶,那背影却毫不回头,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留给他的是比朋山村废墟更令人窒息的荒芜与冰冷,厉寻含糊碧不清地呓语着。
“火......好大的火......”
“阿爹......阿娘......”
“别丢下我......”
“......为什么......”
“......求您......别离开我......”
声音最先充满了颤抖,而后又转为绝望的抽泣,最后一声,已是带着哭腔的哀求。
谢云衡闻声快步走到床榻边,见他面色痛苦,心下一紧,俯下身,一手轻轻握住他攥紧被角的手,另一只手温和地抚向他那泪水纵横的脸颊。
“厉寻?厉寻!”
厉寻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骤然睁开了双眼。那平日里充斥着警惕的眼眸,此刻一片茫然与无助。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似乎还未从噩梦中完全挣脱。
模糊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了起来,他看到了谢云衡那满是担忧的眼神。
确认眼前的人现在是真实存在的,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从被褥中挣脱出来,一头扎进了谢云衡怀里,双臂紧紧勒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身体因后怕止不住地颤抖。
谢云衡被着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清晰地感觉到胸前的衣料被温热的泪水浸湿。他没有推开,没有询问。只是顺势在床沿边坐下,调整了让怀中的厉寻更舒适的姿势,然后抬起手,一下一下,极其轻柔的安抚着颤抖的后背。
寝舍内一片寂静,只留下厉寻逐渐细微的抽噎声。
谢云衡就这样静静抱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了下来。厉寻的抽噎声渐渐停住,理智回笼,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虽然谢云衡未曾跟他一个正式的名分,未曾认他做徒弟,但是他像阿爹阿娘一样,给了他衣事、给他了一个容身之所、教他剑法、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名字。厉寻早在心底已认他做师傅了,虽然他只敢在心底默默喊着。
可是现在......现在他......他竟然如此失态,竟然抱着师傅哭了这么久?!一阵热意涌上脸颊,耳根微红,不知所措。他又猛地松开了缠绕谢云衡脖颈的手臂,身体下意识想向后缩,眼神躲闪。
谢云衡将他这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明了,但没有点破,也没有顺势放开他,只是扶着他在床上重新做好,又替他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自然,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做噩梦了吗?”他声音温和,没有一丝责备或着取笑。厉寻低着头,盯着自己紧紧攥着被面的手指,微微的点了点头。
谢云衡看着他这泛红的眼眶,没有再多问。他取出了那根随身携带的木笛。“如果你睡不着了的话,那我吹奏一曲给你听,好不好?”厉寻依旧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云衡淡笑,随即将笛子抵在唇边。
安宁的笛声缓缓流淌而出,这笛声低回婉转,如同温柔的催眠曲,带着足以抚平心绪的力量,弥漫在这寝居之内。笛声中,厉寻一点点放松下来。他悄悄抬起眼帘,看着专注吹奏的谢云衡,随后眼皮渐渐沉重。谢云衡的笛声随之愈发轻柔,最终悄然停歇。
他放下木笛,走到床边。厉寻已然重新沉入梦乡。不过这次,眉宇间是舒展的,不再有挣扎和痛苦,一只手还无意识抓着谢云衡方才坐过的床沿。谢云衡小心翼翼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子里,又仔细掩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开,只是坐在了床边的阴影里。这一夜,他便这样守着,直至天明。
而床榻上,看似沉睡的厉寻,其实在谢云衡吹奏笛子的时候,思绪万千。那个失去谢云衡的梦境过于真实,带来的恐惧远胜于回忆中的血腥。他害怕了。害怕这份奇迹般、来之不易的温暖会像阿爹阿娘一样,在他猝不及防时,被无情剥夺。
他绝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了。
一个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如果注定是这样的话......那么与其眼睁睁等到被迫分离,不如......不如由他自己,先行离开!
厉寻在心底,无声地、也无比清醒地做出了决断。
他必须走。
夜晚再次降临,自那次噩梦之后,厉寻练习得愈发刻苦,试图压住心中所有的不安。谢云衡伫立在一旁,他能敏锐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不过,他目前还未能看得出源头。
是那晚噩梦?又或是别的......
练习暂歇,厉寻微微喘息,他习惯性走向他们经常歇息的那块大石头,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那平整的石面上静静地放着一只粗糙的木瓢,里面盛着清澈的山泉水。旁边,是一小包用干净的白布包裹着的膏药,散发着能舒缓肌肉疲劳的草药香。
厉寻的脚步顿住了。他记得,前几日也是如此,定时定点的凭空出现。
谢云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那瓢水和膏药,随即走上前,拿起那瓢水递给厉寻。
“喝吧。”
厉寻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她的名字是白云芷,就是你的师姐留下来的”
“她知晓我们在此。”
“她......”厉寻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为什么不亲自来?为什么一直悄悄送来这些东西?
“她心思细腻,不愿意令你我为难。”谢云衡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补充道。
“这应该就是她的方式吧......无声而来,无声而去。”
厉寻低下头,看着手中清澈见底的泉水,他目前尚未能完全理解这种方式,但他能感受到透露出来的善意,这与那位名叫傅云渊的人感受到的不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喝完了瓢中的水,又轻轻放回原处,动作轻缓。
谢云衡拿起那包膏药,看向他
“走吧,回房我来给你上药。”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白云芷依旧未曾现身,她自认为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相助,用自己的方式,给后山深处的二人一点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