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缄默 ...
-
傅云渊练得投入,不知不觉超出了平日范围,一套剑法使完,收势而立,气息微喘,正欲归去,却隐约听见了另一侧林中传来的的异响。
那是属于两个人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他眉头微蹙,循声悄然潜去,藏于一块巨岩之后。然后,他看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大师兄谢云衡正站在其中,而他面前,那个挥动着木剑的孩童,不正是数月前师父严令遣送下山的那个孩子吗?!
他竟然还在观中!不仅还在,大师兄竟还在私下传授他剑术!
一股被欺瞒的怒火,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上了傅云渊的头顶。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岩石后踏出,声音因震惊与愤怒而带着一丝颤抖:
“大师兄!”
两人同时一顿。
厉寻几乎在瞬间收剑后撤,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警惕与冰冷,死死盯住突然出现的傅云渊,身体紧绷,下意识地挡在了谢云衡身前半步的位置。
谢云衡心中也是一沉,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他轻轻将手搭在厉寻紧绷的肩上,示意他放松,然后坦然迎向傅云渊的目光。
“云渊。”他语气如常。
“大师兄!你……你怎能如此?!”
傅云渊走到近前,目光在厉寻和谢云衡之间扫视一遍,最后定格在谢云衡脸上,痛心疾首,“师父明令将此子送走,你竟阳奉阴违,将他藏匿于后山,还私授武艺!你可知这是错上加错,一错再错!”
谢云衡静静地看着他,待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
“云渊,他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他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句话,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大师兄!这天下无处可去之人何其之多!清虚观不是善堂,门规不是儿戏!你今日为他破例,明日又当如何?”
厉寻听着傅云渊的斥责,小小的身体绷得更紧,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愤怒的情绪翻涌,让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对着这个一丝不苟的二师兄吼叫。
谢云衡感受到了厉寻情绪的波动,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更稳固地按在原地。厉寻感受到了这极微的力度,猛地扭头带着一丝懵懂看向谢云衡,只见他几不可察地向他摇了摇头,随即目光再次直视傅云渊,语气平淡
“若不合规矩,一切责罚,我来承受。”
轻飘飘的一句话。
没有解释,没有恳求,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像往常的一样的借口辩论都没有!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将所有后果抗下。
责罚?你来承受?
傅云渊呼吸猛地一窒,而所有准备好的、积压在胸口的斥责、道理,瞬间又被堵了回去。
傅云渊不禁想起那广场上,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的伤口那二百零一鞭的刑罚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而现在,他竟然又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我来承受!
他想质问,我不是想看你受罚,我是想让你回头,是想让你在乎一下自己,他想问为什么,想问这来历不明的孩童到底哪里值得,想提醒他师父会如何震怒,你又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千言万语此刻都显得苍白且多余。
他死死盯着谢云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谢云衡迎着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在等着他的下一步。
良久,傅云渊猛地转身,背对着他们。
“......我只当今夜,从未见过你们。”他的声音艰涩,近乎咬牙切齿
“但大师兄,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若大师兄你再执迷不悟......下次直面你们的,绝不会仅仅是我一人。”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直至傅云渊的身影彻底消失,谢云衡才缓缓松了口气,搭在厉寻肩上的手也松弛了下来。厉寻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紧紧抿住。
谢云衡蹲下身来,视线与厉寻齐平,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没事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继续。”
......
傅云渊步履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几乎是带着宣泄的力道用力踏下山路,脸色阴沉。就在一处回廊转角,险些与一人相撞。
“二师兄?”
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傅云渊停下脚步,抬眼一看,正式提着灯笼,正在巡夜的白云芷。她看着傅云渊那不同于往日沉稳的步伐和那从未出现过难看的脸色,眼神满是关切与疑惑。
“云芷师妹。”傅云渊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强压那在心中翻涌的情绪,试图让声音恢复往日的平稳,但这份不自然依旧难以掩饰。
“师兄这是怎么了?面色如此不堪,可是身体不适?”
白云芷身体微微前倾探头,轻声询问,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极其微弱的挣扎“无妨。”傅云渊生硬地回答,眼神下意识避开了她那投来关切的视线。
“只是......方才练剑,遇到些困惑,心气不顺罢了。”
这个理由对于剑痴般的傅云渊而言,看似合理,不过白云芷心思何等细腻,她与傅云渊一同长大,深知他即便练剑受挫,也多是沉静反思,或更加刻苦钻研,再不济便是去请教大师兄,从未流露出如此......呃......近乎气急败坏的神情?
这决不是遇到剑术瓶颈那么简单
白云芷心中思索,但面色依旧,带着浅笑
“原来如此,二师兄何等聪慧,不必过于焦心,循环渐进便好。夜已深,师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有劳师妹挂心。”
傅云渊含糊应了一句,绕过白云芷,朝着居所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仓促。
白云芷就这样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至身影彻底消失,随后又若有所思地回望了一眼通往后山的那条小径。
不对劲。
傅云渊练剑的地方,她知道,向来只在那几处固定的地方,而刚才他下来的方向......这并非是他常去的区域,那里更偏僻,更靠近后山深处。
她想起近日观内若有若无的流言,回忆着近日大师兄的行踪是否存在异样,以及......方才傅云渊那般神情。她没有过多犹豫,轻轻吹灭了手中的灯笼,将其小心放置在廊柱旁。她脚步轻盈,沿着傅云渊来时的那条小径,悄无声息地向上走去。
她的步伐比傅云渊更轻,越往深处,周围愈发寂静,只有树叶的窸窣声夹杂着草丛中的虫鸣。然后,她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她藏匿于离声源较远的一棵树后,屏息凝神,侧眼探去。空地上,大师兄谢云衡正微微俯身,手指轻点在一个瘦小男孩的手腕处,调整他持剑的姿态。那男孩,白云芷仅需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半月前在观内引起轩然大波的那个孩子。
他穿着一身白衫,小脸紧绷,眼神专注,紧紧盯着手中的木剑。谢云衡声音温和而又耐心,与他平日里表面上的疏离与客气截然不同。
白云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并没有惊讶,只是心中叹气,反而生起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大师兄偶尔会感叹出师父性格固执,可白云芷觉得,他在这方面算是一脉相承。大师兄从未放弃过他认定的人和事,无论要面对的是什么。
白云芷没有现身,没有打扰。只是在那棵树后停留了许久,直到谢云衡示意今日到此为止,看着那孩童默默收剑。然后,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退去,重新提起廊下的灯笼,点燃,继续她未完成的巡夜。
她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也选择了一种无声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