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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厉寻 ...

  •   谢云衡寝居内,灯火摇曳。
      孩童洗去污垢,换上略显宽大的素净白袍,坐在谢云衡对面。
      谢云衡为他斟了杯温水,语气温和如常:
      “我还不知你姓名。若你愿意,可否告知于我。”
      孩童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谢云衡,那双曾被死寂和狠厉充斥的眼睛,竟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原来的名字,和村子、和那些人……一起死了。”他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所以……你重新给我取一个。”
      这是一种试探,更是一种交付。
      谢云衡微微一怔,看着孩童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明白这并非孩童戏言。
      他沉吟片刻,目光掠过窗外的夜色,又落回孩童坚毅的脸上。
      “厉寻。”
      谢云衡缓缓开口,“厉字,取砺石之意,望你经历磨难,心志如砺石般坚韧,寻字,盼你在此生中,寻得自己真正的路途,找到内心的清明与安宁。你愿意吗?”
      如今是厉寻了——在心中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他抬起头,直视谢云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从今往后,我便是厉寻。
      所以......无论我最终走向何方,根源都在你!
      清虚观的后山。
      谢云衡兑现了他的承诺。谢云衡闲暇时,他便悄然出现在后山那片隐秘的林间空地上,厉寻通常持剑在那里等候。夜晚时,则特意避开傅云渊练剑的地方,在更为偏僻的空地,谢云衡带着厉寻悄然出现。
      谢云衡没有多余的话,只从袖中取出尺寸适中的木剑,递了过去。
      “今夜不学招式。”他说,“先问一下你,握剑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厉寻闻言握紧木剑,不经意间露出狠戾,“想怎么出剑更快更准!”
      “然后呢?”
      “然后......”厉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然后怎么才能一击毙命!”
      谢云衡只是点点头,不作评价。
      他接过厉寻手中的木剑,走到空地中央,忽然反手一掷——木剑斜插入三丈外的树干,剑身还在微微轻颤
      “麻烦了,现在快去拔出来。”
      厉寻微微一怔,随后跑去拔剑。木剑入木不深,他稍稍用力便拔了出来。
      “感觉怎么样?”
      “......嗯......很平常......”
      “那再来。”
      这次谢云衡接过木剑,走到同一棵树下,这次以剑尖轻点树干某处。手腕微旋——木剑如同嵌入般稳稳立住,竟比方才还深了半寸。
      厉寻去拔时,明显吃力
      “有不同吗?”
      厉寻皱眉思索,“有......第二次,剑插得很深。”
      “第一次用力掷入,两物相撞,第二次嘛......则是顺势切入,剑尖顺力走向疏松处。”谢云衡边说,边走到他身边,示意他看树干上的痕迹
      “清虚观的剑法,本该是这样。”
      “这样?”
      “没错,”谢云衡眺望远处接着说道“清虚观祖师当年传下来的并非是一套剑招,而是一套剑理。他说,观山则剑势雄伟,临水则剑意绵密,感风则剑速迅捷,体民则剑心仁厚——剑法当因人、因时、因地、因心而成。”
      “剑理门槛过高,并非人人都能越过去,”他顿了顿,“有人觉得这样太难教、太难考,就有前辈把历代弟子领悟出的精要编制出’清虚十二式’,本意是给初学者递出阶梯,让平常者也有路可循。本是好意。”
      “可坏就坏在,后人忘记实质,将定式奉为真理,每招毫厘不差,越传越死,直到现在......倒成了规矩本身。”
      厉寻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那你教我的......”
      “我教你的,一半是十二式的基础——你总得知道别人怎么出招。”谢云衡笑了笑,“另一半,则是你自己。”
      “我自己?”
      “对,”谢云衡指了指他的心口,“你的仇恨,你的决绝,你的狠厉——这些都是你握剑时真实存在的东西。我要教的,是怎么让这些力顺着剑走,而不是被它们带着乱撞。”
      接下来,谢云衡开始拆解剑法,他亲自示范,动作精准而流畅,毫无花哨。
      厉寻学得极快。
      那股积压在心口的仇恨与痛苦,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尽数灌注到了手中的木剑上。他的动作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与决绝,眼神专注,仿佛面前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沉默地承受着所有艰苦,汗水浸透那身宽大的旧道袍。
      谢云衡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偶尔会出声纠正。
      “厉寻。”谢云衡忽然叫住他。
      “嗯?”
      “境由心生,剑亦如此。”谢云衡看着少年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若有一天,你握剑时心里装的不再是仇恨,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这套剑法,也该跟着改变。”
      厉寻闻言,握紧木剑,沉默良久。
      “若我改不了呢?”
      “那就让你的剑等你。”谢云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毕竟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让自己成为手中剑的傀儡。”
      厉寻似懂非懂。他只是更加刻苦地练剑,其狠厉的特质也愈加明显,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谢云衡——谢云衡看着他,有时会想,若抛开其它,只是以解决问题为目的的剑法,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他开始为厉寻调整细节。某些招式的衔接更直接,更险峻。
      谢云衡明白,有些心结,非剑术所能化解。
      后山虽大,同门弟子活动的范围总有交集。
      ......
      清修阁内,檀香依旧傅云渊手捧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簿册,步履沉稳地走入,对着端坐的玄诚真人躬身行礼。
      “师父,半年内观内弟子行止记录已汇总完毕,请师父过目。”
      玄诚真人缓缓睁开眼,接过那本违纪簿。
      自谢云衡请示将掌事交由傅云渊打理后,最初簿册厚重,违纪事由五花八门,可见往日松弛。近年来,违纪记录明显减少了许多,这让他对傅云渊颇为认可。
      他随手翻开,目光快速掠过前面几页。果然,记录在案的几名普通弟子,违纪不过是晨课稍迟、诵经不专注的小过,后面附着傅云渊依规做出的不偏不倚的惩戒。然而,当他翻过这一两页,看到后面那占据了簿册大半篇幅、密密麻麻的记录时,他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眉宇间陡然皱起。
      那上面的名字,只有一个——谢云衡。事由千奇百怪,触目惊心。
      甲戌日,酉时三刻,私下山门,彻夜未归。依规,鞭二十。
      戊子日,私携外物回观。依规,板二十
      乙未日,包庇违戒者,代为受过,罪加一等。依规,鞭四十,跪香七日。甲申日,谈及世俗娱乐。依规,誊写经文百变,面壁三日。
      ......
      最新的一条,墨迹尚新:半月前,私自下山,归时携一不明来历孩童匿于观中。由师父亲惩。
      一条条,一列列,记录着谢云衡自卸下掌事职责后,一次又一次违规的行径,以及随之而来的、越来越重的惩罚。板刑、鞭刑、禁足、劳作、面壁……几乎成了他的家常便饭。可每一次受罚后,他看似顺从,伤势稍愈,便又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傅云渊深知,这违纪簿记录在案的,恐怕只是他的大师兄这些年所作所为的零星半点。这些只是谢云衡偶尔疏忽,或是不愿牵连他人而不得不留下的痕迹。可能有更多、更出格的事情无从记录,也无法追查。
      玄诚真人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良久,他将簿册缓缓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阁内格外清晰。他没有看傅云渊,目光投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沙哑:
      “云渊。”
      “弟子在。”
      “那孩童……为师记得,月前已命你亲自遣送下山。此事,可已办妥?”
      那日,傅云渊奉师命,确实将那沉默而冰冷的孩子送出了山门,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下山的小路尽头。他回转复命,言之凿凿已妥善处置。他确信自己亲眼所见,绝无差错。
      “回师父,弟子亲眼所见,那孩童已下山远去。弟子曾暗中观察数日,未见其返回踪迹。”
      傅云渊语气肯定。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身回观复命。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山路旁的密林悄然闪出,正是当时本该在寒潭禁闭的谢云衡。他屏息蹑手蹑脚在那小小身影之后,直至傅云渊确认已经离开,周围再无他人。然后,他迅速上前,一把将他抱起,将他重新藏匿于清虚观中那件偏僻的废弃柴房中。
      “嗯,办妥了便好。那厮戾气深重,非我道门清净之人,远离乃幸事。你且退下吧。”
      “是,弟子告退。”
      傅云渊躬身行礼,稳步退出清修阁。
      他因向师父汇报观内事务,已耽搁至夜晚。傅云渊素来勤勉,今日的功课尚未完成,他略作沉吟,便提起剑,转向通往后山的小径,走向他常练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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