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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私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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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观内
玄诚真人闻讯勃然大怒。
“胡闹!”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作响,目光扫过跪在堂下的谢云衡和站在他身后、浑身紧绷的孩童。
“谢云衡!”
“你私自下山已是过错!如今竟还要带这来路不明、满身戾气的野种回观?你当我清虚观是庙堂吗?!”
“师父,他家人皆亡于匪患,孤苦无依……”
谢云衡试图解释。
“那又如何?!”
玄诚真人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语气冰冷而刻薄,“世间孤苦者何止千万!此子眼神不正,戾气缠身,心性难测!我清虚观是道门清净地!你可知收留此人,会沾染多少因果?你这是在引狼入室!养虎为患!此举非是行善,乃是惹祸!”
谢云衡叩首
“弟子愿以性命担保,悉心教导,绝不让他为祸。”
他指着谢云衡,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自身道心不稳,屡犯门规,如今还要为一介来历不明的孺子,再次忤逆师命吗?!私自带外人回观,妄动无谓恻隐,看来还是为师平日对你太过宽纵!罚你鞭刑五十,去后山寒潭面壁半月,静思己过!至于这孩子——”
他冷冷瞥了一眼那孩童。
“即刻遣送下山!”
谢云衡没有再做无谓的争辩。他平静地接受了惩罚,只是在被带下去前,暗中向一直守在门外、面露不忍的三师弟使了个眼色,微微颔首。
是夜,后山寒潭,冷彻骨髓。
而在清虚观最偏僻角落的一间废弃柴房里,荆云澜悄悄推门而入,将一件厚实的棉袍和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塞给了那个蜷缩在草堆里的孩子。
“是大师兄让我来的。”荆云澜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他自身难保,还惦记着你。你……暂且在此安身,莫要声张。”
孩子接过食物,在黑暗中,依旧沉默。只是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关上后,他啃着馒头,望向窗外的月光,那双眼睛里,先前一闪而过的狠厉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
“诸位师弟,大师兄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云衡脸色苍白,却带着惯有的、让人不忍拒绝的恳切。
“大师兄,你这又是何苦?”荆云澜看着谢云衡背上的伤,眉头紧锁,
“师父说得不无道理,那孩子……我看他眼神,确实不像普通孩童。为了他,值得吗?”
其他师弟也面露不解和些许埋怨,觉得这孩童连累了他们最敬重的大师兄。
“戾气非天生,乃苦难所铸。”
谢云衡忍着痛,笑了笑,
“师父只见其戾,不见其殇。劳烦诸位师弟多看顾些,别让他饿着冻着。师父那边,我自有分寸。”
师弟们终究拗不过谢云衡,于是将孩童安置在了一处偏僻但干净整洁的杂物房隔壁。他们谨记大师兄的嘱咐,每日送饭送水,嘘寒问暖,试图表达善意。
然而,孩童对他们的一切举动都报以冷漠。
他始终不言不语,不接食物,除非饿极了才会在他们离开后狼吞虎咽。眼神仍旧带着疏离和戒备,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久而久之,师弟们的热心渐渐冷却。
他们觉得这孩子不识好歹,不领情,也觉得这孩子确实如师父所说。因为怕招惹麻烦,所以便不再刻意接近,只是按时送去必需品,保证他基本的衣食无忧。
虽然保持了距离,但并未刻意刁难或孤立他。
一日,一个性格较为直率的年轻弟子,终于忍不住,偷偷跑到谢云衡那里。
“大师兄!那小子就是个白眼狼!”
云安气鼓鼓地说,“我们对他那么好,他连个正眼都没有!整天阴沉沉的,看着就吓人!要我说,干脆跟师父再说说,把他送走吧!省得留在观里,看着晦气!”
谢云衡正靠在榻上调息,闻言睁开眼,看着义愤填膺的云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无奈的浅笑:
“云安,慎言。怎可背后嚼人口舌?”
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他经历巨变,心防重些也是常情。他若真的如你们所说那般……不堪,你们不多接触便是了。各自相安,岂不也好?有些话,说得多了,小心祸从口出,徒惹是非。”
云安张了张嘴,见大师兄态度坚决,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行礼退下了。
当晚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谢云衡背着尚未痊愈的伤,悄然来到孩童居住的屋外。只见那孩子正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残月,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谢云衡没有立刻上前,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步走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学着孩童的样子,随意地坐在了微湿的石阶上,目光也投向月亮。
“以前听过一个故事,”谢云衡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记载了一位勇士,名叫豫让。他为报智伯知遇之恩,不惜漆身吞炭,改变音容,数次行刺仇敌赵襄子。你说,他这般执着,是为何?”
孩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仍未回头,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
谢云衡也不在意,继续缓缓道:
“赵襄子感其忠义,最终在他行刺前,脱下衣袍让豫让斩击,成全其志,随后伏剑自刎。”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孩童绷紧的侧脸,
“豫让求仁得仁,成全个人的忠义之名,但那乱世,并不因他这一剑而有所不同。”
孩童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转过头,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苦。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见他终于开口,谢云衡心中微松,目光更加温和,带着歉意:
“不,我并非此意。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是我考虑不周,贸然将你带回,却未能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和安稳的环境,反而让你在此受了不少委屈。”
孩童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谢云衡会道歉。
谢云衡继续道:
“你心中所思,我或不能尽知,但也能揣度一二。但此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天时未至,你羽翼未丰,地利不明,你仇敌何在?人和不聚,你孤身一人,如何抗衡?”
他声音低沉说道
“此之前,你或许应该静心潜修,韬光养晦。有时候,愤怒和仇恨会让你失去判断,蒙蔽双眼,日后难免成为他人手中利剑,自己却浑然不知”
“师父执意不肯收你为徒,我不能违背师命,但也不能对你置之不理。”
谢云衡看着孩童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
“我这里有一套剑术,并非清虚观不传之秘,是我这些年自己琢磨、融会贯通的一些实战技巧。我亲自教你。”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孩童依旧紧绷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带着承诺:
“学会它,足够让你在未来有自保之力,应对寻常危险。”
谢云衡的目光深邃起来,
“我希望你学成之后,不光是为了报仇雪恨。剑,进可攻,退可守,关键在于如何运用,为谁而战......这世间,或许还有太多像你一样,遭受苦难、无处申冤之人。待你有了能力,扶危济困,能因你之手,得一线生机。这,或许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孩童怔怔地看着谢云衡,眼中的狠厉和仇恨似乎被这番话搅动,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深深地看了谢云衡一眼,然后又转回头,望向那残月,久久不语。
但谢云衡知道,未来走向如何,他此刻并无法预知。他只希望,今夜之言,尽量不要让他走向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