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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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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密室内摇曳,泠墨玄背对着门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材质奇特的扳指。
他面前的长桌上,铺着一张详尽的观心门地形图,其中某些关键节点已被朱砂标记。
门被无声推开,一名气息内敛的男子步入,在泠墨玄身后四步外停下,单膝跪地。
“主上。”男子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泠墨玄没有转身,声音冰冷
“都解决了?”
“是。”下属回答干净利落,“依照您的吩咐,剿灭朋山村未引起周边不必要的注意。”
“知情者?”
“方晚逸及其关联者石岭姚、夏侯月已确认清除。方晚逸试图向外传递的文书,原件及所有可能复写、誊抄的副本,已尽数追回、销毁。”
“可有留下手尾?”
“现场清理得很干净,纵火已经掩盖大部分痕迹。”下山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按照计划,在现场边缘,刻意遗留了一枚带有留云峰标记的破损法器残片。倘若有后续调查,视线自然会转向他们。”
“混乱,需要合适的引导。只不过一个被流寇或门派毁灭的边境小村,是这乱世最不起眼的注脚,无人会深究。”
泠墨玄这才缓缓转过身,轻描淡写继续问道
“可查到那文书预定的目的地是哪里?”
“碧波阁。那是方晚逸选择的联络人,是其旧部中与碧波阁一位外门执事有远亲关系的一条暗线。他试图将文书送至碧波阁阁主——凌素心手中。”
“凌素心......”泠墨玄口中重新念叨了这个名字,“那个女人,一贯喜欢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扣,接着补充道
“碧波阁虽然偏安一隅,影响力有限,但其立场保持中立,若真让这点捕风捉影的线索落到她手里,难免节外生枝。”
“任何可能引起掌门警觉的蛛丝马迹,必须扼杀至萌芽阶段。碧波阁那边需要格外留意着......”
“我们的人,安插得如何了?”
下属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
“影刃核心百人,已经分批伪装成杂役、外门弟子,渗透进入山门要害区域。其中七十二人,已于三日前轮换至掌门寝殿、讲经阁及护山大阵核心区域值守。”
“藏经阁的长老,已经收下您赠与的万年温玉,并未推辞。”
“戒律堂的一位掌司,其独子嗜赌的把柄已在我们掌握之中
“外门执事中,倾向我们的已过六成。只待信号发起,便可迅速控制下山通道,隔绝内外。”
“丹药房和库房呢?”
“炼制锁灵散所需的最后一味主药蚀心草,已于今日辰时,混在寻常补给中送入丹房。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投入弟子的饮食之中。”
“库房内,所有制式法器已于三日前以维护清点为由封存。我们仿制的、刻有留云峰印记的兵刃,已准备就绪,届时会恰好被搜查出来。”
“倘若嫁祸留云峰成功,那便是为我们创造机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泠墨玄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坚定
“正所谓功不唐捐,玉汝于成。观心门积弊已久,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方可浴火重生。”
“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我们要的是一击必中!“
“是!”下属深深低头。
“下去吧。”泠墨玄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入到地形图。
下属躬身一礼,悄无声息退出密室。
...
秋雨连绵,已经下了整整三日
谢云衡身着白衫,手持一柄油纸伞,行走在泥泞的山道上。他这次正从荆南地界返回蜀中的清虚观。此刻返程,选择的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近道。
然而,风中传来了一丝异样,
谢云衡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经意地皱起。
他抬眼望向那异样传来的方向,心生警惕。
略作沉吟,便径直朝着那片山谷行去,路途中,他便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还有更不宜察觉铁锈般的腥气......
越靠近,那气味便越发清晰浓重。当他终于站在山坡上,俯瞰下去时,即便心里早有准备,眼前的惨况依旧让他微微怔住。
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废墟,断壁残垣,还有已然无法辨认、与焦土融为一体的遇难者。
谢云衡面色凝重地步入这片废墟,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他抬眼望去,那是这片废墟的最边缘的上方,一棵已然枯死的大树下,他看到了一名孩子正在蜷缩在树下。
谢云衡撑着油纸伞,找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孩童,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死寂。
他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的积水。
这显然经历了一场劫难。孩童的家人,恐怕已尽数罹难。
谢云衡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伞面大部分倾向孩童,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沾湿。他静静地看了孩童片刻,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温和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雨凉,会生病。”谢云衡的声音很轻
孩童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谢云衡,目光在他的面容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只干净修长的手上。
就在这一刻,记忆中那布满厚茧、却又同样坚定伸向他的大手,在这模糊的视线中陡然重叠。
那是阿爹的手,在那林间里,也是这样朝他神来,给了他一个家,一个名字......
但是......阿爹死了,阿娘死了,他的家......没了......
他眼底带着一丝嘲讽,但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内心深处一丝微弱的、对温暖的渴望,让他慢慢伸出了冰冷僵硬的小手,放在了谢云衡温热的掌心。
......暖的......和那天一样......
两手交握的瞬间,谢云衡清晰地捕捉到——那死寂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狠戾与挣扎。
那不是孩童的委屈或愤怒,更像是一种源于创伤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计算,仿佛在权衡是否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又或是……将这伸来的手视为另一种威胁。
他没有点破,只是稳稳地握住,将孩童拉起来,牵着他,沉默地走向清虚观的方向。
大手牵小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路无言,只有雨打伞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