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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祁州 ...

  •   钺最怕的便是酆恩序的诘问,他回不了、答不出,用尽了浑身的气力,也无法将心中所想尽数向主人表白。就是从前舌头完好时,要是被主人问出这样的一番话,也定然呆傻当场,不敢出声,更何况如今没了舌头,受的还是这样的指摘!他顾不得淋湿的头脸,慌忙往后退出一截,在酆恩序足下磕头,才诚惶诚恐觉出一丝悔意。

      他代替酆恩序,向海棠发出了这样的请求,难道不是胆大包天?即便是他自己,回头再想这事,也被惊出一身冷汗。酆恩序身中欢喜宗君药的因由,兜兜转转地,归根结底不仍在他那日的擅离职守上吗?他刚因北川受过罚,就是二人心照不宣,也不意味着他所为恰如其分,而他是怎样的胆大,居然敢再一次越过主人,自以为是地替他做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凌驾于主人之上?是近日主人的亲昵、看重,让他忘了身为私奴的本分,还是说,即便没有认亲,知道了来历这事,仍旧不可避免地动摇了他将自己仅仅视作酆恩序武器的决心,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人,一个同主人一样的人?

      亦或者,他将酆恩序因秘法所致的脆弱看在眼里,让他本能地认为,只有在他的保护下,主人才能安全?

      钺想到这种可能,只觉悔愧不已,一头磕在酆恩序足尖,肩膀发颤,连头也抬不起来。

      就连海棠也说,他应该过问主人,为什么他就觉得,自己有本事说服他?

      酆恩序垂眸看着他,这人的自责痛苦透体而出,竟是连只言片语的分量也受不住,他静静等了片刻,开口道:“你既然这般想与海棠同行,那你便去吧。”

      钺惊惶之中,忽然听到酆恩序这般命令,立刻懵住了,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湿垂发丝贴住脸颊,极为颓丧模样。一则他未想过酆恩序最后仍会同意,二则……什么叫“你便去”?他……

      “你与她同行,要假扮她的丈夫、兄长、好友,随你。”酆恩序看着钺发抖的模样,说,“我已另有安排。”

      钺意识到酆恩序要与他分开行走,忙手脚并用爬上前来,想要再哀求主人,手还没抱住他的腿,便被一脚踹开。钺知他内力不稳,并未刻意提气提防,不想这一击却只比寻常弱了几分,他被踹开三尺,忙又爬起跪好,略带惊喜地望着主人,甚至忘了方才的难堪悲伤,嘴唇一动:您、您好了?

      用内力为他梳理经脉后,确实身子精爽许多,可好了如何,不好又如何?也没见他听话。酆恩序嗤笑一声:“除了影一几个,尚未有外人见过你的真容,你与海棠一道行动,面具便不需要了。”

      他伸出手:“给我。”

      直到这时,钺的最后几丝微薄希冀被彻底打破,才信了酆恩序是真的打算让他与海棠一同走。纵使影六定然还随在主人身边,但影六终究不是他本人,祁州之行凶险,他已能想见,若不能亲眼看着主人,教他如何能放心!

      他不敢再往酆恩序身边爬,只是捂着胸前的面具,急切摇头。

      可他再不想交出去,酆恩序一勾手,便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只能依依不舍地将面具掏出交与他。

      酆恩序看着钺一副大难临头的哀伤模样,心头那口郁气才松散了些许,平淡道:“我明日动身,你与海棠如何行动,自己商议清楚,到了祁州,我自有命令予你。”

      ……

      钺自知事无转圜,次日一早,眼睁睁看着酆恩序在影六陪同下出了万象宫,直至车马身影消失仍不改姿势,帷帽之下,一副望眼欲穿。海棠转头看他,一时只觉这人孤独伶仃得有些可怜了。

      看吧,我就知道酆前辈不会同意,这是什么馊主意。海棠腹诽两句,见钺实在伤心太过,最终没把话说出口。午后也与钺辞别,踏上了去祁州的路。

      ……

      正值盛会之际,一入祁州,便见到各处热闹非凡,来往穿行的人皆是各地武者。海棠一路遇见不少熟人,大多听过她在嵰城山上的事迹,虽不明白她得了什么机缘,但知她如今和世家门派关系匪浅,都争相祝她盛会拔得头筹,连带着她身旁一个沉默寡言的冷面男子,也少不了给出许多关心,听闻只是海棠的一位兄长,同样是武者,不过从未上过名宿榜,面面相觑后,虽仍关切,态度却不如先前热络。

      海棠对此早有预料,也有些无奈。武者路上相遇,总不好当场拔出武器打上一场分个高低,而互相报上名宿榜排名,便能迅速知晓对方几斤几两。毕竟名宿榜不论贫富贵贱,不论出身门派,是对武功义行评价最公正的天下榜单,备受武者推崇,能上名宿榜的人物,无论排名高低,在江湖上都能得几分敬重,像钺这般查无此人的,自然被归入了“寻常武夫”之列,海棠也不能逢人便说,钺只是未有参过擂台盛会,实际是个绝世高手。

      钺并不看重这些虚名,甚至按他所想,不引人注目才是好的,可每每有人与海棠搭讪,总要提到他,避也避不开,反倒烦恼。

      这夜行至祁州墨川镇,海棠又去赴了一场邀约,打得尽兴而归,兴奋十足,对钺说她虽已领悟心法,但这些时日来,身边的人无论是虚危城、万象宫的前辈,还是北川那位褒庄主,皆是绝代高手,她自知自己有所进益,但不知放入寻常武者中究竟是个怎样水平。这两日与旧识较量了几场,往年与她不相上下的,今时罕有与她一战之力,今夜与她对决的,是名宿榜行九十九的一位前辈,过去海棠数次向他讨教,皆不敌,今日一比,丝毫不落下风,缠斗小半个时辰,险险与他打成个平手,她一番酣畅淋漓,拉着钺对他说了许久,星月之神,顾盼生辉。

      钺安安静静听着,暗地里也为她高兴。海棠说到兴奋处,斟了杯热茶,又打上了钺的主意:“不过依我看来,他远不及你,别说他了,就是如今名宿榜排名前五的前辈,你也该有一战之力。”她眨眨眼,“酆前辈应当没有明令禁止过你比武,对不对?你若在逸阳城盛会上拿到名次,不也是为酆前辈争光吗?想不想试一试?”

      她是什么心思,钺一眼便能看穿了,不过是仍心疼他私奴之身,想要在名宿榜上予他一条出路。他轻轻摇头,提了提被黑布缠住的剑柄:我的剑只为主人出鞘。

      海棠犹疑地看着他,斟酌着开口:“其实……我倒觉得,酆前辈让你与我同行,未必全是惩罚。”她见钺望来,继续道,“而且他让你以真面目示人,是不是想让你真正在这江湖中走上一遭?”

      钺一愣,他倒真未从这方面想过。但仔细思量,海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主人也说了,去到逸阳城,对他另有安排,如今被他丢下这一遭,钺也不大敢揣摩他心思擅自决定,况且是在盛会上露面这种大事。

      罢了,顺其自然。

      ……

      车驾靠近祁州城门,远远便停下了。酆恩序抬头,见侍卫打扮的影三打了帘子,在车外躬身道:“公子,前方设了关卡。”

      酆恩序挑起车帘一看,果见前边人头攒动,大排长龙。有温家盛会在,祁州城必然人数激增,往年这时,未免城外百姓聚集过多,引发骚乱,城门查验并不十分严格,这次却一反常态,每个入城武者皆要受盘问。有些武者等得久了,抱怨谩骂之声盈天,难以入耳。

      他问:“在查什么?”

      影三低声说:“只是查验文书,不过若入城者有覆面,皆让摘下,也像在寻人。”

      酆恩序看了会儿,收回手,说:“先入城。”

      影三应了一声,引着马儿往里走,武者皆在此排了一个时辰有余,见他们从旁过,不满道:“又一个自以为能进去的!”

      他身旁有人附和:“也不看看这么些时辰,门口拦了多少车马了。我看到卧海派的公子,青龙门的小姐,都让下了马,就是城里当官的,也都查了车驾,若不是逸阳城的盛会……啧啧,能把他城门楼子给拆咯!”

      他们抱臂远远儿地看着,只等这家不懂规矩的如何吃上闭门羹,却见那马车在城门停了半晌,并不如先前一般被直接叫回,便放下手来,略有惊异地远远望着,再过了片刻,便见那马车进了城。个个更是惊奇,猜测起车驾中人的身份来。

      城门内侧已有几人等候,皆其貌不扬,只有其中一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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