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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妙计 ...

  •   钺忽然褪衣,海棠猝不及防,没来得及转头,也顾不得责备钺的唐突,便见那伤痕累累的脊背之上,一个烙印紧贴着左后肩,居然是个酆字。

      “这、这是……”海棠大惊,这样层层叠复的伤疤,哪怕是在最凶恶的逃犯、最有名的武者身上,她都没有见到过!她一眼便能辨出,这样的痕迹,并不是寻常的刀剑伤口可以解释的,这更像是、更像是……

      刑伤。

      再加上那个酆恩序姓氏的烙印,海棠如何还不明白,她以为本该备受尊敬的虚危城钺先生,他的真实身份,居然是一个奴隶。

      她一时心疼不已,抬手想要触碰早已愈合的旧伤,可钺较她更快,微颤的指尖还未触到皮肉,钺便心有所觉一般,迅速错开一步,将衣裳穿好了。衣襟一合,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海棠见了他那副皮肉,看待他的眼神,又怎能和以往一样!

      对于“武奴”这类奴隶,海棠知晓的,恐怕还比当日循迹往玉墟一探究竟的秦南箫更多。毕竟她的名宿榜排名,大多是擂台上一场场打出来的,对手中,自然也会遇上权贵之家豢养的武奴。这类武者,哪怕有再高的武功,也极受轻蔑,在擂台上,敌得过还罢了,若力有不逮,被对手逼入死地,也是常事。

      毕竟只是一个奴隶,死便死了,他们自甘堕落,又有谁人心疼?

      可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身份?且不说他这般身手,谁能将他充作奴隶,虚危城本就是武学之师,数年不参与盛会,又何须豢养一个武奴来争胜?这不是本末倒置,贻笑大方吗!

      海棠本有许多话想要劝慰他,可所有望他自珍自爱的话语,在这个烙印前,都成了空谈。

      “怎么会……”海棠仍旧无法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一切,她望着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你……若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曲意俯就,为酆前辈卖命,咱们就想想办法,你这样的身手,他也舍不得的吧?”

      钺摇了摇头,周身的气氛甚至算得上温和了。

      “你是自愿的?”海棠更加惊悚,急切地拉住他,说,“你听我说,我见过很多人,因为没得选,才当自己是‘自愿’的,他们只有这样想,心里才会好受。可久而久之,人就真以为自己甘愿了!就算有了反抗的能力,他们也不会去做。”

      钺再摇头,拍拍她的手背,周身气息平和。

      钺明白海棠说的道理,从小被拴住的猛兽,即便是成长到有了挣脱枷锁的能力,恐怕也早就失去了对自由的向往。从前的影卫是否是这样驯化而成的,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无比清醒。

      从见到酆恩序的第一面起,就只有这一条路。

      海棠看着他,她能感觉出钺的满足,由是更加困惑。

      自从常不慕领她进了血雾阵,将她的内心剖开后,她对旁人的情感变化,就尤为敏感,就是钺不张嘴,她也能将他想说的话猜个七七八八。她自己亦是以情入道,爱、恨、情、仇,她皆试过、尝过、明白了,可钺对酆恩序的情,她却看不懂。

      她蹲下身,望着潺潺溪水,有两只相依相伴的水鸟落在流水裸石上,互相梳理羽毛。

      她于是有些许的开悟:世间之情,乃有千千万,一言蔽之,不过区区四字,可将每个字掰开了、揉碎了,又另有一番大天地。

      情之一字,让人着迷的,不也正是此道吗?

      海棠心中隐隐有一种预兆,待她想通了这层关隘,或许就离心法大成不远了。

      “好吧,我明白了。”她望着钺波澜不惊的模样,终于败下阵来,叹气道,“但你来找我,可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钺点头,酆恩序气质出众,本就惹人注目,况这几月来带着他行走江湖,各家各派都认得了他们这一主一仆的搭配,若要往祁州参与逸阳城盛会,无论是跟着万象宫的人马还是单独行动,都太过扎眼,倒是海棠当初在嵰城山上先行离开,除了万象宫,无人知晓她与酆恩序同行。故而他想出的计策,乃是借海棠掩护,一同进入祁州。

      然而当他将自己的想法同海棠说出后,这位向来机灵的女子,顿时露出少见的呆滞神色。

      “我?”海棠愕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一面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一面急忙向他确认,“你说的这主意,是酆前辈的想法?”

      说完,不待钺反应,她便先一步堵住了这人的嘴,道:“必然不可能的!这是你的想法是不是?想让我与酆前辈结伴同行?”

      钺又比划一通,海棠看懂了,难免面露难色:“这倒不是名不名声的关系,谁人不知我有过一个容貌俊美的夫婿……但且不说我愿不愿意,你有未有问过酆前辈,他愿不愿意?”

      她断言道:“依照我对酆前辈的了解,他不可能愿意。”

      钺也有些发愁,但看海棠的口风,假若酆恩序点头,她便不会反对,一时只觉是最上佳的选择,冲海棠比划几下,但海棠看着他,眉宇间的忧愁久散不去:“这事非同小可,你真有把握能说服他?”

      钺说: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海棠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刚怀疑酆恩序有意践踏钺,不曾想钺就敢在她面前代替酆恩序放出豪言,请她与他主人假扮夫妻,完全不惧怕可能有的僭越处罚,这等的冒犯,又让刚接受钺奴隶身份的她陷入新一重的迷茫,只觉越发看不懂眼前这个青年。

      “好吧。”海棠结结巴巴地松了口,也不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手指抠动河滩上滚动的卵石,道,“只要酆前辈同意,我就答应你。”

      钺岂非不知这可能于海棠清誉有损,说不准这一行后,还会传出些什么海棠女侠慕色的笑话,她再是不在意这些虚名,钺却不能不为她弥补一二,可他一身一体都归属酆恩序,连一片衣裳、一截兵刃都是主人的,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谢她,只好抱拳,想说假如今后海棠如有需要,他定竭力相帮。

      海棠摆摆手,说:“这你便见外了,我又不仅仅是帮你们,莫说南星剑派也算我的半师,就是铲恶锄奸、为民除害,也有不得不做的道理。你不用放在心上。”

      钺冲她再一拱手,心满意足地去了,海棠看着他雀跃背影,心中越发郁闷困惑,夹起一块平薄卵石,顺手一甩,石头在溪面蹦弹五六次,落到对岸滩涂上。

      ……

      送走陆留行,酆恩序端起手边茶水啜饮,冷茶入口,皱起眉来,抬头未望见熟悉身影,便唤了影六入内。钺从来恨不得与他形影不离,酆恩序倒没想过有朝一日还得向影六问他的行踪。影六倒是立刻一五一十将钺的去向吐露出来,听说这人是去寻海棠了,酆恩序竟不算意外,不如说,海棠在队伍中沉寂了这许久,钺一路上未有过丝毫关心,才让他觉得奇怪。

      纵然如此,这人如今有了主意便擅自行动的样儿,想必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真是一如既往的……

      十分碍眼。

      钺一进院落,便看见树上盘坐的影六冲他使了个眼色,顿时慌了神,拎着一颗心肝叩了房门,等了片刻,房中仍未有声响,他便悄悄推开道缝隙,闪身入内,见酆恩序正自己炊茶,忙上前接过茶具,将茶叶洗净泡好,捧到他面前,才在他身侧跪下。

      见酆恩序缓缓饮了几回,将眼神望来,钺便将自己与海棠商议之事迅速对他说了。

      酆恩序指腹碾着茶盏,看着地上老老实实跪着的人。

      这人如今办的事,倒是越发不懂规矩了。君药只能将他炼作肉鼎,但钺近日的行事,倒仿佛他病入膏肓、行将入土,恨不能方方面面都为他考虑周到,眼下竟敢越俎代庖至此,偏偏在人前照旧是这幅低眉顺目的模样,酆恩序简直想发笑。

      “跪近些。”

      钺不明所以,主人分明和颜悦色,他心里却有些发怵,膝行上前几步。

      酆恩序仍不满意:“再近些。”

      钺忙又跪近榻前,便见主人抬起手,将一杯温热残茶尽数倾在他头上。

      茶汤顺着发丝落下,贴着钺的鼻梁滑过,沾湿睫毛,流进双目,面上一片湿淋,好一副狼狈模样。他愣了一愣,仰头去看主人的神色。

      “我怎么记得,我只是内力不稳,尚未伤及性命?”酆恩序冷嘲道,“你是当我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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