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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袒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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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寿交待的消息看,欢喜宗很可能地处逸阳城所在祁州附近,万象宫便手书一封送去了逸阳城,本想请温家自查自己州府中是否有异样,却如石沉大海。酆恩序回豫州前夕,先行弟子传回消息,说温家气氛古怪,家主温成筠自嵰州回去后便言说闭关,至今不曾现身;少城主温少庭说去追查一桩悬案,随即也失了踪迹。如今开春,本有一场惊蛰盛会在祁州举办,他二人仍不见踪影,前后操劳的,是温少庭的一个叔父。
待酆恩序到万象宫第二日,温家回信姗姗来迟,只说祁州境内一切安好,没有发现过甚么歹人踪迹,言语间直指酆恩序借欢喜宗生事,勾结万象宫,意欲出世立威,便要在他温家盛会在即时找逸阳城不痛快。陆留行拿到这封信,几乎目瞪口呆,一时没了主意,与蔡垣来寻酆恩序。
酆恩序一目十行将信看完,神色平和,并未动怒,问:“温少庭追查的是什么案子?”
陆留行说:“戚家刀宗灭门案。”
酆恩序抬头:“灭门?”
“是。”陆留行点头道,“据说是因戚家刀客在各州府横行霸道,引来报复,全宗上下四十七人皆死。”
酆恩序转头望向钺,恰逢钺也抬了头望来,一见便知对方均觉出不妥。当日嵰州半山寺外,曾有一伙刀客于寺门前闹事,为首的人,自称戚家刀客,拿的却是一把假戚家刀。后来酆恩序在嵰城山脚将这仿刀给了温少庭,还化解一场冲突。当时只当有人借戚家刀威名,行仿造之事牟利而已,如今看来,恐怕没这么简单。
“现下该怎么办?”陆留行问他,“盛会由何人坐庄,便以谁为首。温家若有阻挠,莫说查证,我们在祁州的一举一动,都会万分困难。”
她说着,摇摇头,苦闷道:“只可惜我们如今只有无寿口供,尚无其它实证,不然……”
陆留行话没说完,然而意思十分明确,若真有欢喜宗蛛丝马迹,那就不是逸阳城一家想遮掩便能遮掩的了。
欢喜宗与张綦勾结,险些害了她性命,就是她性子平和,此仇也不能不报,且不说欢喜宗在万象宫的兴风作浪,南星剑派灭门不过数月,如今有了凶手线索,他逸阳城却百般阻挠,陆留行也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何想法。
或许真是不愿惊蛰盛会节外生枝,损了逸阳城威名;又或许温家生变,有人正借此机会排除异己,巩固权势;而最坏的打算……便是逸阳城与欢喜宗有所勾结。
虽说嵰城山上温成钧父子举止并无不妥,可他二人如今不见踪影,真相更扑朔迷离。
酆恩序沉默片刻,说:“那便不要打草惊蛇,我们乔装改扮,启程祁州。”
他们又商议些许时刻,万象宫几人便告辞离去。酆恩序独坐房中,拈起腰间玉佩抚摸,想起了出发豫州前,李俉曾问过他的一句话:
为什么欢喜宗对虚危城酆家敌意如此之大?
从围杀东方莲,斩红鸾暗杀酆清州,到潜入虚危城伺机下药的幼鱼,再到南星剑派灭门之案中的酆青羽,欢喜宗与虚危城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才让他们二十年如一日,锲而不舍地对虚危城出手?
过去的酆恩序同样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可自从得知自家的甲影功法竟与合阴阳秘法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后,他便不得不换个角度,重新看待欢喜宗的来历。
……
钺留在门外,听影六转述酆恩序的决定,又惊了一惊。他知道主人所谓的乔装改扮,定然又是与去嵰州时一样,身旁仅带上寥寥数人独自出行。可今时不同往日,无寿被抓,梵素罗已死,欢喜宗处境并不算好,若是早有察觉,说不定早在祁州附近布下罗网,只待酆恩序投林,偏生逸阳城不愿出力,便真要他去以身犯险,相比与各家一同行动,又危险了数倍不止。
更何况逸阳城已知虚危城与万象宫正在祁州找寻欢喜宗踪迹,必然有所警觉,他主人何等人中龙凤,一旦现身,保不齐会被人认出,届时又是危机重重。
他思来想去,一番忧心忡忡,不知脑子里冒出个什么念头,与影六打了个招呼,竟转身找海棠去了。
……
自从将他从北川雪山中救出以来,海棠一改往日活跃模样,变得十分沉默,钺甚至能隐隐觉出些疏远与抗拒。诚然对着他,海棠还是与以往无二,故钺大约也能确定因由并不在自己身上,可海棠对其他人的冷淡又确是事实。这一路上,钺一颗心只牵挂酆恩序,也没多少能分给旁人,故而只是隐约觉出她的态度奇怪而已,他又哪里是擅于关心他人的?就是想起头,也开不了口。
但眼下若要去祁州,钺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方式,离不开海棠帮助。
海棠近日闷闷不乐,回了万象宫,便跟着药童进山采药散心。药童们听师长说过当日海棠擒来张綦救下陆留行的事迹,也十分喜爱她,故而一帮人在林地里忙碌,海棠便坐在溪边,出神地看鸭子在溪水中啄食。
钺口不能言,费了不少力气才问出她所在,进山一看,只见少女叼着根狗尾草,对着群乱叫的鸭子发呆,连他近前来了也不知晓,直到钺在她身侧坐下,她才回过神来,惊讶道:“钺?你怎么找来了?”
钺伸手拾起一块卵石随手抛向溪流,将聚集的鸭群吓得往外蹿了一截,扑扇着翅膀在水上嘎嘎大叫,掀起阵阵水花。海棠噗嗤一声笑了,去按他的手,说:“好了好了,你有什么事,问我就好,何必拿它们开刀?”
钺才放下手来,看着鸭儿们各自啄理羽毛,转头望向海棠,指了指她。
“我?我没有事,你不用担心我。”海棠嘴角挂着淡淡浅笑,毫不在意的模样,“比起这个,其实反倒是我,有些话想要问问你。”
她面上虽然笑着,眉间忧郁却不能散去,望着钺,一字一句地问:“你不能说话,是因为酆前辈吗?”
这话若是由别人来问,钺不觉如何,毕竟他缺了舌头这事本身,与它所象征的酆恩序对他的信任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可是这话是海棠问出来的,便不一样了。
究竟哪里不同,钺也说不上来,可他敏锐察觉出,对于他无法说话这事,海棠并不仅仅只是“想知道原因”而已。
钺生怕自己传错了意,谨慎颔首。
海棠仍旧语调平平:“那是为什么?你方便告诉我吗?是曾经受过伤,还是……”她顿了一顿,紧盯着钺那张非人形态的面具,“他不想让你说话?”
分明只是个岁在桃李的女子,可这刻的海棠,给钺的感觉却仿若是个洞穿世事的长者。她所说的,即是酆恩序的本意不假,可有许多内情,海棠未曾经历,无法知晓,他犯的错,只用这一个做惩罚,分明是轻判,可若轻巧地点一下头,与控诉主人处置何异?
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提及这件教人难以答复的事。
钺轻轻偏了下脑袋,海棠看着他仿佛毫无所觉的模样,心下只为钺感到难过。他如此喜爱尊敬酆前辈,又知不知道酆前辈是怎么看待他的?是一件可以随手毁去言语能力的玩物,还是遇到难事,便能轻易抛弃的兵器?
她并没有背后议论别人的陋习,看着钺殷勤侍奉在酆恩序身边,她也很难将那日酆恩序的决断宣之于口。
虽然她并不会自大到以为钺活着从雪山走出全然是自己的功劳,但钺跌落雪谷,不识方向,极有可能他们离开后,钺才会寻到他们逗留的余烬。
海棠怎能不为他难过?
她愈想愈恼。她不知这二人究竟有什么前尘,可钺的身手,就是去京城权贵之家,被人奉为上宾也绰绰有余,当时嵰城山上,但凡见过他出手的人,无人不为他的本事惊叹。他这样的武者、这样的心性,不值得被好好对待吗?他如此忠诚于酆恩序,为什么就只能换来一句:再回不来,就是他的命?
可她的为人,又实在叫她不能将那日发生之事说出,于是出离愤怒了,霍然起身,吐出叼着的草根,烦躁在原地转上两圈,也学着钺拾了块卵石往河里砸。
鸭群尖叫着跑上了岸。
钺自打认识她,还没见过她这般生气模样,就是发现常倾其实是常不慕假扮之时,她也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一时新奇得紧,那股怪异的感觉转了个向,蓬蓬地盈满肺腑。
他一手拉拉海棠的衣角,将人的视线吸引来,一手扯松衣襟,褪去半肩衣衫,将背上那个字给海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