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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请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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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也千日防贼,结果如何?防住了么?”酆恩序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定,道,“可见畏缩不前,总不是解决之法,与其躲藏,倒不如主动出手占得先机。况仇人就在眼前,若不能手刃之,怎能告慰我父母长姊在天之灵。”
左佑青本也没指望能劝动他,见他心意已决,便住了嘴,思忖着希望能从古籍中找出些保他安全的法子,便不再耽搁,告辞回云苓小院。
然而他刚走出客院,身后就缀了个静悄悄的黑影。这人若要隐藏自己行踪,左佑青定然发现不了,这般明目张胆跟出来,想是有话要对他说。便停下转身,看钺走近。
钺脑中只隐约有点想法,却连自己都捉摸不准究竟是什么,故而只是跟着,没有贸然打扰。眼见左佑青等他,便心一横,快步上前,对他抱拳,将人拉到角落,避开经过的弟子。
左佑青有些意外,观他面色,不像身上有伤,上下打量,也没觉出何处不妥,但这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确然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同他说,他猜不出来,便拢袖冷脸等着钺开口。
钺看着他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儿,犹豫再三,还是腆着脸比划起来,指指小腹,又作出抱腹、反胃痛苦模样,而后抬头望向左佑青,希冀他能明白。
左佑青沉默良久,说:“你害喜了?”
钺心神大震,没想到左佑青也能对他说出这样轻佻的玩笑话来,咬牙摇头,抬手作了一个吞东西的动作。
左佑青波澜不惊地继续站着:“吃坏肚子了?”
钺顿时绝望,再次摇头,冥思苦想许久,忽地伸手,从左佑青拎着的干草中抽出一根,直往嘴里送。
左佑青脸色一变,打开他的手,捡起那毒草,呵斥道:“什么都敢吃,不要命了?”他也明白钺想说什么了,问,“你想要能折磨人的药物?”
终于明白了!钺如获大赦,点了点头。
“你要给谁用?”左佑青缓缓将他打量一番,“你又让城主生气了?”
好像也不算十分生气……但他主人金口玉言,说的是回来再同他算账,这几日星夜兼程,虽没不让他上床睡觉,但态度总淡淡的,煎熬得钺心里难过,还不如趁早让主人将这口气出了为好,方才来找左佑青讨些折磨人的药。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城主的吩咐?”左佑青看着他,酆恩序自从理顺心气儿后,如今性子已好了许多。更何况,若是真要罚人,他定然亲自动手,再是内力浮动,又不是拿不起鞭子了,何至于来向他讨药。
果不其然,钺指了指自己。
左佑青再看他一眼,顺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瓷瓶,全给了他,说:“化水咽下,一颗够你痛一刻钟。”
钺感激接过,冲他再一抱拳,回身进了院落。
左佑青医了十几年人,何种样儿没见过,倒还真从没见过上赶着讨痛的,果然是个怪人。于是又看他一眼,方才拎着药篓走远。
钺拿着瓷瓶回了屋,酆恩序正兀自沉思,不知想些什么,见他进来,稍抬了头,便见这人在身侧半跪,将瓷瓶捧到他面前。
酆恩序心中微动,接过打量半晌,又揭开布塞嗅了嗅瓶中气味,一丝淡淡的草药苦味儿溢出,与左佑青身上味道极像。他似有所感,问:“你从哪儿讨来的?”
钺跪近两步,说:左先生给的。
他仍是好一张无辜面容,似乎根本不知自己讨来献给主人的是何等折磨人的东西。酆恩序看他这坦然模样,也觉有点荒谬了。将瓷瓶盖好放于桌上,垂眸问钺:“此物名唤牵机,万象宫做逼供之用。他无缘无故,给你这东西作甚?”
钺一时说不出话,他看着,便又问:“是我这处有什么需要刑讯的,还是,只是予我给某些很有主意的玩意儿做惩戒之用?”
酆恩序说得模棱两可,他跟前这个“很有主意的玩意儿”,居然一时半刻也听不出他究竟是赞同还是问罪,便有些抬不起头,俯地叩了一回,磨着嘴皮子开口:奴擅自行动,已知错了,求主人赐罚。
酆恩序把玩着冰凉瓷瓶,钺真开了口,他反倒不急于应对了,连眼神也未分他一个。
钺开口求罚,本就忐忑,被主人晾在原地,愈发心里没底。
一时,他耳边惟有药丸在瓷瓶中颠来倒去的些微碰撞声响,再者,便是他自己隆隆心跳之声。
在这片嘈杂的静默中,钺脑内思绪纷杂,愈发担忧酆恩序会否觉得冒犯。毕竟他主人终究不喜刑罚,也从来不会亲口对影卫赐下惩戒。他还是影七时,若犯了错,处置的人,向来是影一,主人何曾管过他一丝一毫?就连影六犯错,他也从未亲自赐罚。反倒是、反倒是他作了私奴,与主人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后,主人会愿意亲手管教他,且手段称得上极苛刻暴烈。
钺以为他定是厌恶的,也曾痛恨让主人不得不亲自惩处的自己,可是如今想起主人每次赐罚时的态度,和那几场与惩罚相伴的激烈情事……
钺低着头,缓缓瞬目,多年来,头一次生出了一个奇特念头:他主人,是真的厌恶刑罚吗?
与这不敬念头相伴而来的,则是巨大的惶恐不安。他谴责自己:怎敢编排主人?可又忍不住想,假若他此时明悟之事为真,那他主人这些年,该忍得有多辛苦,才会让虚危城上下都以为,他只是不爱刑罚而已?
想到李俉对酆恩序的态度,这个钺极为厌烦的人,总是拿些自以为精巧的刑具往酆恩序跟前凑,钺每每恨不得把他一闷棍打晕沉河,怎么原来,他做的事,才是讨主人欢心的吗?
钺这样想,便升起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勇气,想:不论他主人究竟为何要隐藏兴趣,有他在身边,主人为什么不用他?
论体魄,他能抗下影卫营数道大刑,论身份,他是酆恩序的私奴,拿来泄欲,不是物尽其用、恰逢其会?
思及此,他也来不及分辨自己所想究竟是对是错,率先打破这诡异寂静,双膝落地,再往酆恩序跟前跪近一步,几乎紧紧贴住他,大着胆子,伸手攀住主人膝盖,仰头又说了一遍:求主人赐罚。
酆恩序不置可否,手掌摊平,瓷白小瓶在掌心滚过一圈,再手指一屈,将瓶子抛到桌上稳稳落住,眼神终于落到钺身上,却仍是不辨喜怒,眼见钺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他才开了口,轻轻吐出四个字:
“拈轻怕重。”
钺顿时背脊一紧,几乎被这四字击得抬不起头来。他宁愿被主人斥责一声自作主张,就是骂他丢人下贱也好,却如何能担得起这四个字?说得好似他有意逃罚一般!于是唯恐主人误解他的诚意,又忙要膝行后退一头磕下,想将剑呈给主人,反被酆恩序一手捏住脖颈,定在原地,迫得他动弹不得,只能讨饶地看着眼前人。
酆恩序手指间或轻按他颈间脉搏,钺喉中不自在地咕嘟两声,迅速便冷静下来,放松了身体,眼神更为柔和驯顺。
虽然正要行罚,但无人提及钺受罚的因由,就好似钺从来没有过一个鼎鼎有名的母亲,也从来没用自己的身世去与人做过交易一般。他只是一个乡村中被母舅虐待的平凡孤儿,在尚不懂得情爱的年纪,遇见了酆恩序,从此便成了条认了主的小犬,一往情深。
酆恩序俯身,指尖点于钺的丹田,垂下的发丝拂过脸颊,鼻尖凑在这人耳畔,两枚穿刺的旧伤依稀可见,呼出的热气沿着耳道往脑子里钻。钺半张脸都紧了,后背一阵痒麻,敏感要害之地被主人这般撩拨,耳根霎时红透,脑海几近昏眩。他知道主人要为他调理经脉,充作处罚,算算时日,距离上一次调理确实也有一月,这也远比几颗丸药来得痛苦许多,可主人内力尚且不稳……钺有些担心,伸手扶住酆恩序的落在他小腹前的手腕。
酆恩序顺着他的力道,将手掌附上皮肉:“我与你试上一试。”
话到了这份上,难道他还能拒绝?于是胡乱点头,小心地注意主人动作,以便他力有不逮时,自己能迅速做出反应,将主人内力轻巧送出。否则内力失控,伤他事小,若反噬到主人身上,他经脉不稳,必然是重伤,钺可担不起这罪过。
第一缕寒气探入丹田,钺浑身剧颤,托着主人的手,剧痛反为他带来无可比拟的安心。
他忍着疼痛,悄悄去看主人。酆恩序要引导内力,并不容易,经年眠思梦想之人,如今专心致志埋首为自己梳理经脉,便有一股柔软的满足羽毛般充盈心肺,让他不着痕迹偏了偏头,让脑袋轻轻碰上主人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