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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入山 ...

  •   晨光熹微,周遭雪山显现出种凛冽的清澈,褒应闲祭奠完谌文君,安排好庄中诸事,领着这队人马离开北川山庄。一行人在山谷中行了半日,地势渐高,眼前只有这条上山路,直通白雪覆盖的山头,且一山更接一山,连绵不断,愈发高耸,好似通向天脊。钺仰头一望,双目遭日光刺了一刺,他闭眼抿去泪珠,不知怎的,想到玉墟市中见过的玉衡的通天阁,心想,眼前这景,才真真称得上通天。

      海棠牵着缰绳,一路都在打量身旁的马儿。这马长得新奇,比中原的马要矮上半头,但体格更为厚实健壮,尤其四蹄更宽上一倍不止,周身色黄,毛长而密。马队驮着行李,在雪中走得稳稳当当,若是远望,倒不像是马,更像是牛。

      这是北川特有的马种,不善奔跑,但耐寒擅攀,尤其适合在这样的季节翻山。

      山脚下这段,因着雪化了大半,隐隐绰绰还能识出条路来,越往上走,人迹便越是稀少,而风雪愈大。按照褒应闲的说法,解魄草长在一处冰川之中,须得翻过两座雪山,再行寻找。这样一去一回,就要三日不止,不过路上有北川山庄过去筑的石屋,可做休整使用,夜里不需卧于风雪,他们只需在天黑前,赶至第一间石屋即可。

      褒应闲在前头带路,浩二紧随其后,再往后,则是钺、酆恩序、海棠与二七。几人运起轻功飞跃,脚掌与雪地触之即走,只留下半个鞋印,但雪面久无人经过,面上松软异常,力道极难拿捏,一个不好,脚便会深深陷入雪中。褒应闲踩出的脚印,将雪面微微压实,后来人则踩着他脚印向前走,比自己走动更容易许多。走到半路,二七一个走神,左脚陷入雪堆,他裤鞋又未系好,腿脚一抖,一抔冰雪便落入靴中,冻得他一激灵,忙运起内力驱散寒气,俯身绑好,起身又吃了一嘴冷风,吹得他牙齿疼。

      身在雪山之中,才知天地真为苍茫茫雪白一片,出发时天色还算好,此刻却转了阴天,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分不清天地上下。众人只知行走,又一转眼,天地似乎就倏地暗了下来,钺掂量了时辰,才恍然约莫是天色已晚。

      走在这路上,除了行路的疲累外,竟对旁的事物再无觉察。

      风雪渐骤,褒应闲停下脚步,眯眼望向左侧山脊,道:“应该就在这附近。”

      过了一整个冬天,石屋遭雪深深掩住,众人寻了片刻,才发现一处岩壁下露出半扇的黑色石壁。浩二运气将石屋周围没腰深的积雪扫出条路,众人才陆续进了屋,积久灰尘扑簌簌落下,冰晶碴子一般,屋内屋外,也是同样的寒冷。

      石屋不大,正中有个火塘,堆着旧年陈柴,摸上去也如冰棱一样,又潮又冻。浩二领着二七迅速将这批柴火丢到门外,另从马身上取了燃火的绒麻、干柴与油脂,三下五除二将火生起来。这一屋六人,皆是内力深厚的,几乎可说是不惧寒暑,但在灰白世界中走了一日,如今看见橘红火光在黑暗石室跳动,才终于找回些仍在人间之感。屋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整座山上,只听凌冽的山风和木柴炙裂的噼啪声,这再寻常不过的一把火,竟然烤得人心中踏实不少。

      褒应闲在屋中翻找一阵,掏出个石瓮,浩二拿去屋外用雪搓干净,又盛了一瓮白花花的雪碴入内,挂在火塘上缓缓烤。屋内渐渐回温,他二人将外衣脱下,用长棍挑弄柴火,等着瓮中雪水化开。海棠将干粮分给众人,于是就这般一边等雪水煮开,一边慢慢嚼口中这硬得像石块的肉干。

      眼下放松下来,褒应闲一手拿着油纸包的肉干,一手搅着瓮中化了一半的雪,笑道:“这屋子当年还是我师父建的,一路上共有两间,这外围的一间如今都是进山的采药人或者猎兽人用,若不是你们到此,我们也有许多年没上过山了。”

      海棠有些惊讶:“不是说解魄草很珍贵?你们平日不采它的么?”

      褒应闲摇头,说:“正是因为解魄草珍贵,北川无数人盯着这草药,我走一遍这路,解魄草生长之处暴露的危险就更大一分。”他冷笑一声,“整个北川,谁人配用这样的神草?与其让他们寻到机会偷采,倒不如让它解魄草在雪山深处自身自灭罢。”

      海棠也知晓了北川其他山庄与谌文君的恩怨,一下便听出褒应闲话语里含着些报复的怨气:他师父因解魄草而死,这北川其他地儿还想要解魄草用,简直是痴心妄想。

      浩二只顾往火里添柴,早习惯了褒应闲对其他山庄的敌意,闻言憨厚一笑,顺势接下话头,说:“你们中原人怕是从未见过这等严寒吧?”

      二七含糊应声:“冷是冷,景致也确然壮阔。就是太静了,静得心里发慌。”

      “静才好。”褒应闲笑道,“声响太大,在雪山上是要命的。若是碰上雪崩,咱们几个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扫了眼有些局促的二七,说:“幸好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雪不算厚,只要咱们老老实实采到解魄草就返回,也崩不下来。不过今天走的这段路,是最安全的,从明儿起,就要小心了。往里走这段,雪层下有无数暗洞,一步踏错,人掉进去,雪跟着埋下去,可就出不来了。所以一般进山的人,最远也就走到这间石屋。”

      眼见瓮中的雪水沸腾,浩二麻利地给众人盛水,钺跪立起身接住,小心地捧给酆恩序,听他与褒应闲闲聊。

      雪山这地儿,总有些危险的传闻,近有坠崖雪崩之险,远有精灵鬼怪之说。浩二昨日与影卫们说话时,便说了个遭风雪困住的牧民,神智恍惚之下遭遇了雪怪的故事。彼时那雪怪化作人形,将牧民向雪山深处引,牧民信以为真,跌跌撞撞跟了许久,直到太阳出来,身旁引路人突然消失,才意识到自己是撞了雪怪,忙折返出山,路上又数次遇到成群结队的人,都叫他向雪山深处走,他头皮发麻,硬着胆子充耳不闻,一心只往山外去,走了一日一夜,才捡回一条命等等。如此种种传言,他变着法儿给影卫讲了个遍,听得大家脊背发毛。

      他们说的话,钺也听见了。其实就是没有这些传闻,看着巍峨壮阔的雪山,他也是不想酆恩序去冒险的,可就算不说有褒应闲亲自引路这事儿,困扰酆恩序数十年的解药就在眼前,依他的性子,也不会坐等着影卫为他采来。

      钺一面静静听他们说话,一面将面具从下沿掀开一角,端着杯子啜饮几口。热水入喉,哪怕他并不惧怕寒冷,也打心底里觉得舒适。水流带来的热气随着内力流经四肢百骸,浑身都暖洋洋的。但身侧不断传来的阵阵寒气,却无论如何无法忽视。褒应闲与酆恩序坐得极近,却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异样的寒气,钺不着痕迹地摸摸自己肚腹,心想若不是这褒庄主太会假装,那恐怕就是酆恩序留在他体内的寒芒,能让他比旁人更敏锐地感觉到主人的情况。

      等他饮完水,重又将面具戴上,心中还挂念着主人这不寻常的寒气,抬头却又看见浩二正盯着自己看,目光十足震惊的模样,他皱了皱眉,回望过去,浩二似乎没预料到他的反应,顿时一惊,惹得褒应闲与酆恩序同时看去,才摇摇手,尴尬笑道:“哈哈,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先生摘下面具呢,吓我一跳。”

      钺只觉莫名其妙,又哪里知道如今北川山庄,也将他传成了个人间哪得几回闻的神秘人物,而这张来自贡族,将他面容全然遮盖的面具,自然也成了传说的一部分,如今见他随手掀起,露出半截光滑下巴,才惊觉这人说到底,也还是个年轻人。

      今日赶路一天,众人也有些许疲惫,吃喝完,安排了浩二、二七与钺夜里轮流看守火塘,防止火堆熄灭,不多时便铺上毛皮毯子,准备入睡。

      不守夜的几人已钻进厚皮毛中,眯上了眼,酆恩序却起身,离开石屋之前,轻飘飘看了钺一眼。

      钺忙跟了出来,遭寒风一吹,不由伸手紧了紧衣襟。

      外头银月高悬,将覆着雪的山体镀上一层银色,而裸露在外无雪的部分,则是黑漆漆一片。他跟在酆恩序身后,往外走出了一里地,见主人驻足,才遥遥站定,二人隔了三五十步距离,钺看到酆恩序伸手接住半空飘落的一朵银白雪花,面容在这冰雪世界之中,愈发俊美清冷得好似精怪,他心念微动,险些忘了他主人半夜出门的异样,便觉周身刮过的寒风陡然一变,飘落的点点雪花也蕴了重重杀机,叫他瞬时寒毛倒竖。

      酆恩序身形如鬼魅般掠至钺面前,三五十步转瞬即至,一掌向钺拍出,凛冽寒气有如实质,直击向钺咽喉要害。钺急退数步,见主人未佩清渊,便也将寒潭按在鞘中不用,只以拳脚迎战。二人交手几番,钺心下更是骇然。他从前还当甲影时,就常陪主人练武,自然知晓酆恩序重泉有所缺憾,后来玉墟纵欲,酆恩序心境开阔,重泉进益良多,而眼下冰雪作刀,寒气作刃,重泉心法中的阴冷之气,在雪境之中得了淬炼,似是又有破境,连钺猝然对上,也有几分招架不住。

      钺凝了心神,掌法亦迎难而上,激进非常,酆恩序不避反进,一掌劈在他列缺穴,钺只觉一股阴寒内力窜入经脉,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而酆恩序已欺身而上,以掌作爪扣住他手腕,膝顶向他后腰。钺左掌拍向雪地借力翻身,却正迎上酆恩序等候多时的掌风。一热一寒两股内力相撞的闷响中,钺被重重按进雪地里。

      积雪瞬间淹没口鼻,刺骨寒意贴着衣衫渗入肌肤,酆恩序一手别住他右臂,单膝压在他背心,教他动弹不得。

      钺肩头一阵胀痛,挣扎着偏过头,蹭开了面具,艰难地作了口型,唤了声: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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