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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亲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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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恩序说自己身中欢喜宗秘法,解药需用到解魄草一味,而解魄草生长之处,谌文君只告诉过褒应闲,整个北川之中,约莫只有他一人知晓,他此时已完全信了酆恩序,但如今虽入了春,想要进山仍不容易,思忖之下,让他们今日先修整一番,北川山庄还需做些准备,届时,他会与他们一同入山。
以哀牢为借口打开北川局面,算是一场误打误撞,毕竟北川山庄如此看重解魄草,若一来便表露目的,纵使手上有谌文君的帖子,恐怕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取得褒应闲信任,但现在不打不相识,深谈之后,反而能够放下心中戒备,后面的事,办起来会容易许多。
褒应闲告辞离去,山庄弟子已将正屋破烂的窗棂补好,出外打草惊蛇的影卫和海棠也尽回了来,与钺打了个照面,便休息去了。钺在门口,与他们见过,才放心回屋,将自己身上收拾干净。
那般凶险的围攻,钺纵然有本事破阵,也有本事避开要害,但要说全身而退,是万万不可能的,不过他将要命的进攻都避了开去,身上只留下些浅淡痕迹,过了半夜,早就结了痂,剑痕周围还有些许泛红。他拿清水将伤口和血迹擦了擦,将自己拾掇干净后,已是半刻钟过去。
酆恩序大约已经歇下,钺轻手轻脚走进屋中,不想看见主人正倚着靠枕在床上闭目养神。钺动作一顿,故意放沉了脚步,酆恩序果然睁眼看来。
意识到主人是在等自己,钺先将今日所为之事在心头迅速滚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处,恰好也走到床沿,便跪到床上,再倒下身子,缓缓往被褥里拱。
酆恩序随手拿被子将他整个人罩在里头,又伸指扯下一角,让钺能将脸露出来。
余光里出现一只手掌,钺放松自己,轻轻将整张脸贴了上去。
钺做影卫时,眼神时刻锁在酆恩序身上,以便能对主人的需求做出恰当且迅速的反应。这习惯现在仍留了下来,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惧直视酆恩序的眼睛,相比于主人云淡风轻的神色,眼睛总还是会透露出些别人领会不到的情绪,这样轻微的冒犯,会让他的举动不像个卑微的私奴。或许出于一种不可言说的乐趣,酆恩序从未想着在这点上纠正他。偶尔,钺也会温顺地垂下目光,即当他意识到主人在审视自己的反应时,他就不再寻思着揣摩主人的心意,而将自己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呈给他。
例如现在,钺明显感到酆恩序对他起了兴趣。他不知自己做对了什么,一颗心哐哐直跳,响得似乎想教所有人都听见他此刻是何等激动。
暗地里越是兴奋,钺面上越是沉着。二人之间如今再无任何误解与隔阂,这份坦荡落到钺身上,起初的狂喜散去后,反教他生了几分亲极反疏的畏惧。他早习惯许多东西横亘在他与主人之间,过往、秘密,乃至于二人的地位,重重叠叠、遮天蔽日,刚好能将他的心意好生遮掩住;如今抬头再望,前路一片坦途,他心爱的主人的身影清晰可见,缺了这些掩映,倒让他无所适从起来。
酆恩序半撑着脑袋,垂首看这人小心在手掌中埋蹭,温热鼻息扑得掌心发痒,一股怪异的酥麻,便从钺碰过的皮肤,一直蔓延到心里。让他想到这人以一人之姿,挡下北川山庄引以为傲的出云剑阵,是何等的威风凛凛,他在房中看着,心脏也像被狗尾轻轻搔了一下,痒得厉害
谁能想到这个英姿飒爽、惹了整个北川山庄上下忌惮的人,早就全然归属于另一人,就连身体的一部分,也被无情地割舍,成了他酆恩序手底下一条摇尾乞怜,只要主人摸摸脑袋便能心满意足的犬?
他托着钺脸颊的手向身侧收了些许,钺立刻跟着贴了上来,行事作风,都胆大了许多,从自己尚且冰凉的被褥这边,一直靠到酆恩序温暖的身旁。
酆恩序低下头,鼻尖贴上钺的颈窝,轻轻压住鼓动脉搏,钺也觉出一种陌生怪异的痒意,几乎忍不住微微哆嗦起来,心也跟着微颤,便偏了偏头,几不可查地将主人的脑袋夹在自己肩颈的一方小角落里。
他很久没有打过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只有握住剑、面对强敌,他站在酆恩序身前,正为他挥剑的感受,才会愈发鲜明。骄傲、自豪与满足,藏在他波澜不惊的面具下,等危机结束,就浮上表面,将他的皮抻开,化作十倍百倍的乖顺。
他不需要额外的奖赏,能亲手守护主人安然无恙,已然是对他的褒奖。
从前就是如此,不论战斗如何激发他的凶性,只要回到酆恩序身边,他立刻就能变得安静,收敛起自己的一身锋芒。有时主人也会拍他的肩头,夸奖他,但更多时候,他在暗处处理了主人的烦心事,又再退回暗影之中,而酆恩序的眼神,甚少向那处投去。
此刻二人距离,不过咫尺之间,与以往大不相同,钺还有些晕头转向,便感到主人一只手放于胸前,沿着胸腹缓缓抚过,指尖掠过结痂细痕,留下的不是疼,而是伤口将愈未愈时的刺痒。钺小心地放缓呼吸,直到手掌覆住他的丹田,他想起那凌迟般的疼痛,微微屏气。
但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钺感到呼在自己颈侧的气息一重,似是酆恩序轻笑了一声,脑子立时有些懵,心头遭那气流吹得软成滩烂泥,又发觉那只手从小腹上离开,扣住他的右手指根,引着他探向被褥内。
钺已经面色通红,背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似有若无的刺激之感在背上游走,好似比那日摁上他后背的烙铁更烫,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主人此刻几乎可说是枕在他的肩头,捏着他动作的时候,脑袋略微一动,微凉的发丝便蹭过钺的脸颊,一时教他连呼吸都忘了。
钺的手被牵引着,动作生涩却虔诚。
这双手,因着长年累月的习武,可说是粗糙不堪,掌纹指纹也被烫去,皮肉是同样的一塌糊涂,这辈子,或许也就只有去握冰冷坚硬的剑柄这一个用处。故而尽管二位公子侍奉主人的花样,他在房中都见过,或多或少,如今也都试了,唯有这一项,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
然而酆恩序眼下最心爱的,却正是这双惯于握持兵器的手。从前握着钺、握着剑,如今珍而重之地握着他。他将钺的手放好,手便又回到他胸腹后腰,钺身上七处剑伤,他一一摸过,直到听见钺吃痛一声为止。
……
昨夜一场试探,惊动了北川山庄上下,现在确认是一场误会,江湖人性子豪爽,错了便认,又哪有隔夜仇,反而迅速亲近热络起来。今日陪着他们的,便不止是花儿,还有夜里偷偷跟踪二七的浩二,钺出来时,浩二已跟影卫们打作一片,帮他们收拾行李,抬上马背。院里海棠已背好包袱,与花儿说话,二女笑意盈盈,看见他现身,花儿和浩二呼吸都是一滞,另带上些拘谨。
钺向他们一点头,自己出了院去。
院前另有人清点准备,却不见褒应闲,钺有些意外,山庄弟子看见他,眼中闪过丝畏惧,硬着头皮恭敬地说,庄主正在后山祖陵中祭奠师父,稍后便到。
钺点头,他们重走的,正是谌文君曾走过的旧路,褒应闲十分敬爱她,触景生情,也不意外。但不是说谌文君的尸骨留在雪山之中?那陵中埋的是什么?衣冠冢?
钺的疑惑不过一闪而过,因着后头声息一变,他知道是酆恩序出了来,偷偷将手背到身后,纵是又过了一天,仍觉得掌心会莫名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