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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文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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钺心中明白,即便酆恩序没能入常不慕的幻境,也不代表就会进入他小粟村的幻境,可从海棠口中听见这个消息后,他就觉得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地想下嵰城山后酆恩序的一言一行,试图平复胸中忐忑,却不知为何,越想越心虚。
酆恩序与左佑青等在溪谷口,正是来万象宫时张綦带人迎接的位置,预备与他们一同回豫州城。路上海棠绘声绘色将这一番景象说了,仍然胸有余悸。但凡她再晚上片刻,蔡垣就将陆留行剖了,哪怕还了陆留行清白,这人都没命了,清白再要紧,也无济于事。
海棠的想法,与当今许多江湖之士看法不尽相同。江湖中人,谁不讲究一个义字当头,凡道义与清白之下,性命也要退一射之地。她的想法则朴素极了,人死如灯灭,她就是要救陆留行,只剩具尸首的搭救,就算还了清白,还有何意义?况且还是这般的惨死。
思及此,她好奇问酆恩序:“前辈怎么会知道李几给家中的传信上有提及张綦,以至于让他连夜去灭口的?”
照她想,李几已经死了,他的家人还有什么要紧?李几瞒得这般严实,任谁也不会想到,他往家里去信中,居然会大喇喇提到张綦的名字吧。
出乎她的意料,酆恩序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这反而更让海棠惊讶,她驱马上前,凑到酆恩序身边:“真的?”
“自然是真的。”酆恩序道,“我既不是料事如神的神仙,也没有灵机前辈的本事。让你看着万象宫的动静,只是防备他有此举动而已,指证他,靠的并非是他昨夜的恶行,而是齐淮抓住的无寿。”
左佑青明白,酆恩序没说出口的还有一点,就是关珩保梁藜的心思。无寿被抓,想为梁藜减罪,张綦必死无疑。只要齐淮及时赶到,陆留行就能活命。
想他这位二师兄,自以为玩弄得一手好计谋,瞒天过海,将所有人纳入股掌之间,却不想,只是师父投鼠忌器,暂不与他计较而已。
尽管数年前替梁藜顶罪时,左佑青就明白了关珩的偏袒之心,但如今看师父如此不念旧情地处决冤枉的陆留行,还是觉得心寒。
他回头看溪谷中磅礴绵延的万象宫,心想:这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么?
……
左佑青手中走过的病人,没有数千也有数百,见惯生离死别,但在陆留行一事上,看法也与海棠相当。他二人回程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钺这个没了舌头的,自然一如既往沉默跟在后边,毫不引人注目,只有一双眼睛,每每望路时,都会欲盖弥彰地从他主人背后扫过。
他不在意真凶究竟是张綦还是陆留行,总归牵扯不到酆恩序,他依旧在想海棠不经意透露出的那则惊天秘密。
假如当日主人另在一处,他说了,不啻于不打自招,罪加一等。但若主人也在小粟村幻境中……
钺想到这个可能,立时打了个冷颤,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任由粗粝绳索在手心留下印迹。
且不论主人是否会发现小粟村是他的贪念营造出的幻境,但凡他想起当年那个粗鄙的男孩一次,发现过往的概率就更添一分。
若真的是……钺想着自己从幻境中脱出时那惊世一咬,几乎要垂低上身,埋进马鬃里躲起来。
哪怕酆恩序对他另眼相待,纵容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钺也并没有底气认为主人同样会容忍自己的隐瞒。
钺一路胡思乱想,兀自寻思,愈发觉得可怕,脑中忽尔灵光一闪,抓到一点灵犀,更是立刻身心皆乱。
他忆起来,当时,酆恩序叙述完海棠与常家兄弟的事由后,曾问过他一句话。
你觉得如何?
若果确定他与海棠一处入阵,何须说得如此详细,而若确定他在阵外,又何必多此一问!
那日他答得模棱两可,酆恩序听了他的回复,只是笑了一声。
彼时觉得自己过了主人考验这关,以为就此蒙混过去,如今再想,便多了别的意味,更像是、更像是……
明知他在撒谎,却没有拆穿。
……
由于几人连夜奔波,皆没休息好,一到豫州城,便直回了小院。酆恩序听得身后房门掩上,正想问钺为何又一路心神不定,便听见一声闷响。他不必回身,就知道钺跪下了。
刚好,完结了万象宫这一桩事宜,也该细细审这人近来的罪状。
他并未立刻搭理,影六先行返回,为他冲了茶汤,此刻虽未现身,酆恩序也知他侍奉在侧,抬手将人驱离,落座点地,钺摘下面具,膝行上前,安静跪在他足前,伏乞宽恕,姿势驯顺。
酆恩序踢他肩膀,叫他抬头。
自钺断了舌头以来,这双眼睛简直显现出说话的本领,看着人还未开口,便能教人读出他这一双眼神中的希慕与忧虑。
酆恩序踩住他腿:“有话便说。”
钺喉头一动,想说的话太多,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从小粟村?似乎太遥远;从北川?似乎又太跳脱。
他心头畏惧到感伤,想,若不开口,还能假装不识。一旦把这经年往事剖给主人看,他是如何缠上酆恩序、如何舍弃影一许诺的荣华富贵,进入虚危城影卫营,只为成为他的影卫,十年如一日地跟随他、窥伺他,种种忠诚下的私情与处心积虑,都将再隐瞒不住。
满腔阴暗丑陋的偏执爱慕,撑起的这具忠诚皮相,就将破开摊在主人跟前,明明白白,见了天光。
可真相将他压抑太久,让他在酆恩序跟前,天生就带上几分虚伪,处事回话,都要掂量几分。而幼鱼一案以来,种种状况教人应接不暇,遮盖住他与主人过往的迷障,好似变成一触即破的薄纱,时刻有人在内外试探,每每抬手,都让钺揪心,其后若隐若现的真相,更教钺时刻焦躁,生怕哪一日,酆恩序福至心灵,就认出了他。
如今他主人就站在后面,离真相一步之遥,或者比预想更糟,酆恩序早已勘破,只是在等他坦白,何况还有北川一事重重压下。钺曾自以为过往无足轻重,故而隐瞒,现下既怕误了主人大事,又有海棠引话,就再承受不住,只能和盘托出。
钺守在酆恩序身边时,常在暗处照应,二人数日不曾交流,也是常有的事,钺从未觉得不自在,甚至享受这样无言的默契。可现今片刻沉默,就让他心神煎熬。
他终于下定决心。
……
海棠刚在屋内解了长发,便听到屋外一声巨响,她惊了一跳,抓起武器冲出门。想到几人刚掺和万象宫这等要事,又捉住一个欢喜宗护法,恐有人寻仇报复,也不顾这大天白日谁敢行凶,识出声音是从酆恩序与钺住的方向传来,便提气要往那处赶。
左佑青及时过来将她拦下。
“左先生?”海棠看他神情,知道是自己想岔了,驻足问道,“不是酆前辈那边出了事么?”
“不是。”左佑青臭着张脸,不过确然没有半分紧张神色,看着披头散发的海棠,说,“城主……正在练功,钺在为他护法,我们……”他看海棠背后槐树上那道身影,正示意他速速将海棠带离,脸色更坏了,“我们得换个地方。”
海棠不疑有他,收剑后还有些担心:“这么大的动静,前辈没事吧?”
“他没事。”不过钺就说不定了。
左佑青待她随手挽好发髻,即刻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院中槐树遭撞得歪斜,露出半个缠绵根系,钺整个后背疼痛不已,试图忍耐喉间翻涌的血腥气,终究忍不住,头一撇,呕出口鲜血。
见酆恩序从缺了两扇门的屋内缓步而出,钺立刻撑身跪起,伏地叩首。
酆恩序走近前,提着他的长发,迫使他抬头,周身寒气遍布,几乎要在这早春时节,将人冻得僵硬。一双眸子冷若寒渊,钺只遭他看上一眼,便难以自制地哆嗦起来。
“你是说,”酆恩序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睛,俊美无俦的面容将质问话语淬得无比锋利,一字一句道,“你明知道杨家人与北川有联系,却隐而不报?”
钺身战气咽、嘴唇颤抖,作不出一句完整话语:奴、奴……
片刻前,钺将过往和盘托出,说二人小粟村的相遇,说陈牙镇那次让影一将他收至影卫营的再遇,一直到嵰城山上,那场无论如何也辩解不清的血雾阵。
酆恩序摩挲玉佩,只是静静听着,并无反应,连气息都未曾改变。
钺对他何等熟悉,见了他这模样,便绝望地明了是最坏的预想成了真。他主人真的认出了他,而且恐怕,早就知道他的来历。
究竟是什么时候露了馅?他主人知不知道他僭越的仰慕,又如何看待他的行事?
他、他还能不能与主人睡一张床,再听到主人说一句:如今我也舍不得你?
而主人允他同床、说出这句话时,又是如何看他的?
是对忠诚之人的奖励,对仰慕之人的体恤,还是、对僭越的无耻之徒一场欲擒故纵、先取后予的惩戒?
托他看见天光,是为教他摔得粉身碎骨。
他越说越绝望、越说越颤抖,到后来,酆恩序几乎读不大清他在说什么,但这并不要紧,他就是要让钺亲口将这一切说出,仅此而已。
可忽然,酆恩序捉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口型,警觉地叫了停。
钺在他的要求下,将那句话,再复述了一遍,无非也就是他曾听舅父母提及,家中有人在北川闯了祸。
就这一句,话音落下,酆恩序周身气势立时变得凌厉非常,钺脑子尚在发懵,就遭他一脚踹出了门去,若非情急之下,内力本能护住脏腑,这一脚,几乎能要他的命。
酆恩序站起身来,想到早晨收到的那封听风楼回信。
北川苦寒之地,极寒极危之所,奇珍异兽、天材地宝众多,共有山庄十三座,各自圈地占宝无数。北川山庄彼时不名北川,而是出云,曾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直至谌文君出世,打遍北川无敌手,各个势力渐以出云山庄马首是瞻,而后才更名北川,意在纳北川之广地,统百家之供奉。以致如今提及北川,就只知一个北川山庄。
谌文君在中原武林并不算赫赫有名,许多武者不知其名讳,却是个名震北川的角色。而这样一个人,她非是出云山庄本家弟子,也不是其他任何山庄、族群出身。
她出身于距北川千里之外,一个连上过名宿榜的武者都未有出过的、名不见经传的村庄。
小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