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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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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早是我的?”梁藜一声苦笑,“是,您养我长大,教我成人,授我医术,育我德行。您疼爱我,我曾经也这样想,我以为我只要当好这个大师兄,师父您眼里不会盛不下我。”
“那你为何还……”
“可是!”梁藜忽然拔高了声音,破罐破摔一般,“可是从小师弟入宫,这一切就变了!”
他说完这句,仿佛卸去某种沉重负担,呼呼喘气,一连串道:“您眼里再也没了我、没了张綦、没了留行,您眼里只有他!天材地宝、神方异术,您哪样没传他!就连、就连密室禁地,您疼爱他,他没名没分,您也愿意让他去!”
梁藜痛苦不已:“他犯了那样大的错啊!可您还是会怀念他,您让我拿什么和他争?”
“我不够刻苦吗?如今宫中大小事务,哪件不从我的手头过,就连蔡师叔,也挑剔不出半分过错。”梁藜不敢抬头,他怕看见师父的眼神,但他心中多年的愤懑,就如破溃长堤,一泻千里,难有休止。
他质问关珩,音调凄切:“我做了这么多,也比不过他身上您的血缘,是不是?”
关珩从不知他心中煎熬,闻言愕然:“你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吗?”梁藜猛地抬头,他说,“他是关霁月的儿子,所以您才处处维护他,不是吗?”
……
处决陆留行的圆台外,有一座石制牌坊,上书四字:仁心济世。场内因海棠与齐淮相继现身乱作一团时,钺躺在仁字下横上,躲进阴影中。他一身黑衣,从下往上看,只以为是自然光影,教人看不分明。等看到了主人想要的场面,他冲外作个手势,隐在远处的影六便轻身跃走,却不是往宫外,反冲着万象宫演武场去了。
演武场外,有一间小屋,是齐淮的住处。他这样的宗师,屈居在这方寸之地,简直如同苦修。左佑青刚拿起桌上木根雕就的杯子查看,就听门遭人叩出两声轻响。
酆恩序抬眼,道:“进。”
影六推门入内,从昨夜他如何拿着钺从栳镇带回的半截哀牢肢体,将无寿从无影室中吓出开始,把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左佑青并不惊讶陆留行能遭救下,酆恩序答应他,他就知道陆留行的能命保住。他摩挲手中雕刻粗糙的杯子,兀自沉默。
酆恩序点头,影六行礼,知道自己不宜在万象宫久留,预备回豫州城赁的宅邸去,却只听见主人吩咐:“你待在此处即可。”
影六应是,遁入暗处。左佑青才开口问道:“早在大师兄入宫之前,齐师叔就已经传出归隐消息,就连我们也没有怀疑过他的去向,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是怎么认出来的?”
“海棠如今心法初成,她的剑至正至锐,万象宫寻常弟子,无法与她匹敌。”酆恩序垂眸,“她在万象宫七日,与齐淮前辈打了不下二十场,她若没察觉,就是她的疏忽了。”
言及此,他淡然望左佑青一眼:“你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个吧。”
……
人之一生,有如浩渺长河,无舟无楫,惟有涉水而过,一旦年老,流水渐薄,就露出浅滩淤泥,踩一脚进去,总要带出些陈年旧事,何况又遇上了今日这宗光景。蔡垣扶住石栏,难免伤感思念:“师弟,我想起霁月那孩子了。”
齐淮默然站在他身边。
“我如今,也是做师祖的人了,你的、我的,甚至师兄的几个弟子,哪怕是最小的那个左佑青,他们加在一起,都不及霁月。”蔡垣仰头,今日晴朗,万里无云。
“可当年师兄要收她进门,反对最激烈的,也是你我。”蔡垣说,“我们看着她从小婴孩,长成大姑娘,她也那么亲切地信任我们,最后,也是我们逼她离开万象宫。”
“她离开那夜,我是如何对你说的,你还记得么?”
齐淮嘴唇蠕动,最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祖宗之法不可违,她身为女子,长久待在宫中,成何体统,如今离宫嫁人,方为正道。”蔡垣惨然一笑,“你走火入魔,师兄不在,宫中竟无人能救,最后也只有她,不计前嫌,出手帮了你。”
蔡垣摇头:“可怜小藜儿,尚在襁褓中,就没了母亲。”
……
“你说什么?”关珩余惊一消,仅存的就只有怒气与失望,“你说我维护佑青,是因为他是我的外孙?”
梁藜觉察师父的态度似有些许不对,然而箭在弦上,他也只能硬着脖子犟道:“不然当初他也犯了窃学罪过,您为什么将他放过?”
关珩心中弥漫一股悲哀,那个心地老实的孩子,终究还是一去不复返了。他指着梁藜,怒极反笑:“梁藜啊梁藜,佑青替你担下这个罪名这么些年,你是不是忘了,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你骗了所有人,把你自己也骗过去了么!”
梁藜脑中轰然一炸,呆滞问:“什么?”
关珩道:“你当那日蔡垣带人要搜他的云苓院,他为何强守院门,不让人入内搜查?”
梁藜张嘴,结巴道:“那、那不是因为他盗书……”
关珩抬手,梁藜以为他要冲自己动手,立时膝行退了几步,看得关珩心中又是一梗。他已不年轻了,纵是常年保养,身体比他那两位师弟好上不上,也禁不起梁藜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气。他终究没能对梁藜动手,不过掌心遭茶壶残片割出伤痕,血迹沿着纵深掌纹滑落。
毕竟是养他成人的师父,梁藜看见,还是心疼,几乎坐立难安,可是他与关珩之间,区区几步的距离,却好似隔着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天堑。
关珩脑中闪过关霁月的年轻身影,悲哀地想:若是霁月还在,何至于此。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息一声,无奈道:“盗书的是李几,关他何事?”
梁藜这才恍然,嗫嚅着跪在原地,再说不出话来。
关珩转身,从百宝槅上取下个巴掌大的木匣,他双手捧着,指尖缓缓摩挲,一掌血印在盒身,浸出了个巴掌样的深印。他说:“佑青离宫之前,将此物给了我。你亲眼看看,这内中是什么。”
梁藜战战兢兢膝行上前,从关珩手中接下匣子,惊疑不止,心跳直擂。这木匣不沉,比一提药包还要轻上许多,可不知为何,梁藜捧在手中,就好似捧着一个沉重的秘密,内心一道声音催促他将这匣子开启,而另一道声音,告诉他不要动手。
一旦看见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最终无法忍受住将之开启的欲望,经年对左佑青的嫉妒、甚至嫉恨,催促他去直面这场残酷的真相。
匣盖哐当落地,关珩的叹息声中,他看见了匣中之物的真容。
梁藜目瞪口呆,而后浑身颤抖,泪水盈眶。
那只是一枚半掌大的小木牌,沁着草药苦香,刻着万象花纹。
“藜儿。”
梁藜听见关珩的声音,他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关珩年迈的身形,而梁藜已经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可一切都晚了,关珩对他的爱护,都已经在他十年如一日,对左佑青一叶障目的忧思怨乱之中,煎熬成了最催人命的毒药。
他抖着嗓音,嘶哑地唤:“外祖。”
……
“你并未盗书,那夜只要你允许蔡垣进云苓院搜检,自然能还你清白。”酆恩序看着左佑青,“可你没有。”
“既然没有,还有什么东西,你来不及藏匿,且一旦交出,就有一个你不想看到的人,会被卷入这场局。”他说,“自然只有张綦手中那一块,声称贼人窃书时落下的木牌。”
“第一次,你替他顶罪离宫,这是第二次。你如此维护,他的身份,并不难猜。”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万象宫少宫主的局。一旦酆恩序答应救下陆留行,就必然要逼关珩舍弃梁藜。关珩这位声名在外的圣手,为了他这个外孙,赔出一个左佑青,又打算赔出一个陆留行。这场局如何来的,他心中门清,暂且不动张綦,只是怕动了张綦,顷刻就会牵扯梁藜而已。
左佑青默然半晌,只能说:“对不住。”
“无妨。”酆恩序望向窗外,“我帮你,自然也有我的道理。况且……”
“就当是给那条不小心伤了你的犬赔罪了。”
……
海棠抱着剑在牌坊下游荡好半天,外面有弟子把守,她离关珩与梁藜在的大殿又确实太远,纵使心痒难耐,也听不到一丝半点消息,终究耐心耗尽,悄悄冲牌坊一招手,再转身时,钺就已经到她身边了。
“你总是这么神出鬼没,多吓人。”海棠抱怨两句,翘脚向外走了两步,遗憾地摇头,“可惜酆前辈让我们即刻回去。能做的,咱们都做了,就连真凶都送到他们面前,不知道关宫主会怎么处置。”
钺分明毫无反应,她却仿佛能看出他想说什么似的,抢先一步应答:“是,我知道陆师姐肯定性命无恙了,可你想,左先生当年也是清清白白,他在万象宫是个什么名声?我就怕呀,陆师姐也会这样。”
钺依旧没反应,海棠再说:“确实,那也比丢了命强。命不在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海棠似想起什么,又消沉了好一阵,二人一同往宫门方向走。小半刻时间过去,海棠就一扫郁气,恢复如常,趁着难得钺不在酆恩序身边,纳闷问他:“我还没问过,你这么厉害,是怎么哑掉的?天生的吗?”
钺早知她发现了自己口不能言,他虽觉得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事,可海棠……似乎早已算不得外人。钺想了想,摇头。
“居然这样。”海棠沉思片刻,忽地说,“是你的仇家做的吗?”
钺闻言奇怪,不知她为何会有此想,尚未来得及回复,就听海棠说:“我想也是,你这么厉害,若入江湖,名宿榜三甲必然不在话下,这样甘心供酆前辈驱策,必有隐情。是不是与让你哑掉的人有关?”
钺想似乎她说的也不错,点了点头。
“好。”海棠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也不知这念头究竟在她心中埋了多久,如今寻到机会,就一并吐出来,“假如你要报仇,我也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
钺闻言觉得可笑,他哪有什么仇怨要报?他的舌头,为他换来了新的生机,从此以后,他说是重获新生也不为过。可心底深处的柔软地,还是如同被人轻轻顺毛抚过一般,熨帖舒服。
他看向海棠,有些奇怪为何她今日如此多愁善感。
“想到了一些事。”海棠仰头望天。他们已出了内宫,周围求医问药的病人嘈杂声将海棠话语淹没,钺仔细听她说,“我啊,我是不是没对你说过,嵰城山上那日,常不慕将我拉到了一个幻境中,一个……他与阿倾的幻境。”
“我在那里见到了阿倾的一切,见到了他可鄙可恶的一面,他当然远远算不上一个好人。相反,他很坏,坏透了。”海棠说,“可我还是希望他活着,赎罪也好,或者别的什么也罢。可他两腿一蹬,死得干干净净。他做的恶果,托生在仍活着的人身上,无论是常不慕,还是我,你瞧,是不是不公平?”
她意识到气氛沉重,忽地话锋一转,另带上几分轻松,说:“说起这个,我一直想问你呢。那日常不慕说,这幻境本是他为一个人造的,但那个人并没有入他的幻境。事后我想,他等的,应该就是酆前辈。”
她问:“既然酆前辈没有入他的幻境,那你知不知道,他当时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