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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真凶 ...

  •   蔡垣哼了声,挥袖道:“动手吧。”

      立时便有两三个年轻弟子手捧木盘,聚到陆留行身边,盘内各式尖锐铁器,在朝阳下闪动寒光。

      如盗窃禁书这般大罪,私底下了结还罢了,闹到明面上来,一死了之都算轻判。万象宫中,最珍贵的物件,有培药奇景,有奇珍医书,还有一样,就是供弟子们练习所用的药人。万象宫通常与豫州府有联络,每年总要送些死刑犯人来宫中供弟子使用,这些人踏入宫中,只等着开膛破肚,试术尝方,再无生还可能,屈指可数,也算得上另一种“珍贵”。

      如何面对死在自己手下的药人,是万象宫弟子出师前学的最后一课。

      成为这样一具助师兄弟修成医术的药人,也是犯下重罪的弟子,最后能为宫中所做之事。

      受命来解陆留行的弟子,显然与她相识,持剪的手不住颤抖,她眼皮一眨,泪水断了线般往下落,手中铁剪似有万钧之重,教她举持不起,当啷坠地。她伏在陆留行身上,大哭道:“师叔、师叔,我不信!”

      陆留行面有动容,似想要拥抱她,可惜双手被缚,最终只化作略略的挣扎。她也想落泪,然而数日断水,已是无泪可流,低声劝道:“雁儿,不要怕。”

      陆留行犯的虽是大过,然而她一未招认,处决又仓促,宫中知她秉性者,纵明白铁证如山,不得不信,心中总是震惊的,见了这场面,便生恻隐之心,不能不动容。蔡垣见底下人心浮动,厉声道:“陆留行,你若早知今日下场,又何苦去触犯宫规。她行刑不了,程环,你去!”

      被他点中的,正是他的徒孙,那个将李几出宫消息告知梁藜,使宫中查明真凶的弟子。他近日因李几之死魂不守舍,骤然被师祖点中,身形一颤,恍惚指着自己:“我?”

      蔡垣生了火气:“就是你,你去!”

      程环心中痛苦,他熟悉李几,敬重陆留行,本以为自己在抓那个离经叛道的左佑青,最终掀出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惨无人道的真相。从那日起,便失魂落魄起来,他师父好生安慰了几日,可程环点了头,心中却总是过不去。

      现在要让他去解陆留行,他更做不出,一头叩下,哆嗦道:“弟子、弟子……”

      “反了你们了!”蔡垣怒火更甚,在场弟子噤若寒蝉,他道,“偌大一个万象宫,连个会解人的弟子也没有?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底下鸦雀无声,关珩垂眸注视这场乱局,没有丝毫出手迹象,不知心中是何打算。蔡垣见他这幅模样,知他今日不会开口,索性从天阶步下,袖子一撸,怒喝道:“你们解不了,那我亲自动手!”

      “蔡前辈且慢!”

      忽然一道明亮女声自众人身后传来,刺破这场沉闷阴翳。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一个灰衣女子扛着人往这处飞奔。许多人第一眼便认出她来,与身旁同门窃窃私语:“这不是前几日在演武场把咱们打了好几回的海棠姑娘么?”

      海棠上前,毫不手软,将张綦丢在陆留行身边。骨肉重重坠地之声,听得人牙缝酸软。蔡垣余怒未消,见这如同个破麻袋般被扔出来的,居然是今晨缺席的张綦,面色沉冷,问:“海棠姑娘不是去北川了吗,怎又回来了?”

      海棠抱拳,爽朗道:“我在城中多留了几日,不巧就撞到此人杀人灭口。我见这人犯和张师兄长得极像,不敢擅自处置,先将他押至万象宫,以免使张师兄蒙不白之冤呀。”

      她探头左右看看,明知故问道:“张师兄何在,怎不出来与此人对峙?”

      蔡垣面色青黑,关珩也走近跟前,地上一卧一躺两个人,两个都是他的亲传徒弟!他看看张綦,又看看海棠,眉宇间露出些许疲惫风霜,身形都佝偻几分。

      蔡垣追问:“你说他杀人灭口,他杀的是什么人?”

      海棠说:“我不认识呀,只听说好像是什么‘三子’的家人,蔡长老,您认识吗?”

      跪地的程环浑身一抖,大叫道:“那、那是李师叔的小名!”

      海棠这才恍然,又疑惑问:“原来是被抓的那位李前辈,难道此案还没有完结么?为何张师兄夤夜去他家杀人灭口呀。”

      直到此刻,她才仿佛刚看见地上的陆留行,惊讶道:“陆师姐为何这般模样?”

      这案眼看就要尘埃落定,却突然牵扯进一个张綦,本就不甚明朗的罪名,更加扑朔迷离。蔡垣知她明知故问,就是来搅局的,今日定无法继续行刑,再见张綦分明睁着眼睛、神智清醒,却缄默不语,又是一阵气血上涌,吞了颗保心丸,问张綦:“你有何话讲?”

      张綦闭口不言。他本料陆留行定然已经身死,却不知生了什么变故,居然让海棠赶上,将她救下。然而海棠为了赶路,并没搜罗四散林间的李几家人,空口无凭,他暂无大碍。更何况,他还有一招浑水摸鱼的绝杀,已在路上。

      这盘局,他脱身不了,便搅得再浑一些。

      他迎着师父师叔的目光,艰难仰头,视线却越过二人,落在他们身后姗姗来迟的梁藜身上。

      梁藜看着他的诡谲笑意,一股刺骨寒意,骤然从椎底升起,教他定在原地,再迈不出一步。

      “罢了。”事已至此,关珩终于开了尊口,闭眼道,“今日行刑暂停,弟子们各自回去,将陆留行、张綦带回药房。”

      关珩话音刚落,又被一道苍老声音阻止。

      “师兄且慢。”

      蔡垣巨震,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年迈老人凌空踏风而来,手中抓着个人型包袱。相比海棠入内时的窃语,众弟子显然对这老人更为熟悉,一时惊呼此起彼伏。齐淮抓着无寿落到场中,张綦看到无寿的一瞬,瞳孔紧缩,满脸不可置信。

      他的后手,正是无寿。

      按他的计策,陆留行刑决之后,无寿摆脱哀牢,将从无影室中脱出,来后山大闹一番,届时与欢喜宗私相授受的罪名,就会无可辩驳地落到近日刻意不让众弟子使用无影室的梁藜身上,再加李几盗书时掉落的,属于梁藜的木牌,顷刻便能将梁藜罪名钉死。届时左佑青离宫,陆留行身死,他左不过落下一个包庇罪名,还有师门情分的名头掩护,何愁脱不了罪。

      至此,关珩弟子,仅剩他张綦一个,万象宫自然是囊中之物。

      他算盘打得极好,可为什么,无寿会被人捉住?

      张綦与无寿打了几日交道,知道此人奸猾狡诈,毫无信义可言。无寿大闹一番翩然离去,自然不会供出与他的关系,但是如今被捉,怕是立刻就会将矛头指向他!

      张綦恨恨抬头,看向抓着无寿的老人,想: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参与其中?

      ……

      “师弟。”蔡垣一脸惊讶,“你手中的这是……”

      齐淮捏着无寿,道:“近日宫中,不是说有弟子与欢喜宗私相授受么。我昨夜想着几儿,睡不着觉,起来到后山走了一圈,刚巧撞上这人。”他拂开无寿凌乱鹤发,冷哼道,“这就是那欢喜宗人。”

      他眼神扫过陆留行与张綦,冷冷道:“我徒儿李几,素来是个好孩子,纵使受了唆使,也只想为家人治病,并没有丝毫为祸万象宫的念头!他不明不白死在药房,我心难安。人犯就在此处,全凭师兄刑讯。我徒儿纵犯了错,也要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话音落下,下头的弟子才知道,原来看管演武场的老人,就是宫里传说中以武入道、隐居山林的齐淮,各个震惊不已,见他捉住了欢喜宗人,更知道此间真相扑朔迷离,无论是否仍加罪陆留行,无寿都是十分要紧的人证,更何况还有海棠绑回宫中的张綦,一时恨不得关老宫主就在此处将真相审个水落石出。

      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梁藜脸色煞白。

      齐淮上前,压着无寿抱拳,催促道:“师兄,这二位师侄,都是师兄心血所养,是我宫中年轻一辈的榜样翘楚,不审个清楚,怎对得起师兄数十年的栽培。”

      关珩看着小师弟步步紧逼,叹了口气。

      就算不问世事的齐淮真能“凑巧”夜游时抓住这欢喜宗人,难道海棠抓回张綦,也能说是巧合吗?

      仅一个齐淮,他可能还要斟酌几分,但海棠也掺合进这事,关珩如何不知想要将真相抬上明面的人是谁。

      偏生他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后生可畏啊。

      关珩拂袖,决断道:“此事还需细细审问,今日到此为止。”

      齐淮看他真要将事情压下,上前一步,不可置信地唤道:“师兄!”

      “众弟子各自回去!”关珩忽然发了怒,底下流连不去的弟子顿时加快了脚步,不多时此处便再无旁人。关珩看也不看地上的两个徒弟,吩咐道,“把他二人带上去。”

      梁藜硬着头皮上来,躬身道:“师父……”

      关珩同样未看他,只说:“你也去。”

      “……是。”梁藜万念俱灰,他知道自己这回,恐怕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了。

      他恍惚跟着师父步上天阶。

      这样的处境,梁藜并不陌生。

      曾经他盗用密室换血之法,治死人闯了祸,也是现在这般,魂不守舍,心神惶惶,想着该如何遮掩过去,若实在遮掩不过了,又该如何逃走。

      然而那次他撞了大运,左佑青当天与他同入密室,且是师父因着宠爱私下应允,未过明路。查来查去,这罪证轻飘飘从他身上掠过,落到了左佑青头上。

      关珩素来偏心这个小弟子,哪怕是这样罚做药人的大罪过,也只是轻轻放下,将左佑青驱离宫中。

      梁藜不敢想,关珩私下处置,轻拿轻放,左佑青也落到了这样的下场,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差点赔进去一个陆留行,难道轮到他了,就会轻几分?

      脑中千回百转,身似撞尸游魂。

      关珩询问无寿时,张綦与陆留行被关押别处,只有蔡垣与齐淮陪审,无寿神智清醒,一直并未说话,暗中观察这个混乱局面,见这个年轻人脸色煞白,嘿嘿一笑。他并没有急着出卖张綦,一个张綦算什么?将眼前这个掌着事的少宫主拉下水,不才是最有趣的事么。

      梁藜低估了张綦的野心,更低估了无寿的阴险,无寿说话,句句往他身上引,他便不得不出言反驳,饶是如此,那枚从李几身上掉落的木牌,这几日无寿躲藏的无影室,终究是绕不过去。

      他话音落下,室内落针可闻。

      关珩面无表情,对着两位师弟道:“你们出去。”

      蔡垣与齐淮互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震惊,而震惊之下,则是难以隐藏的担忧。

      蔡垣终究忍不住开口:“小藜儿他……”

      “他如何?”关珩忽然暴怒,一掌捶上木几。他虽以医道行天下,一手枯荣掌却只在齐淮之下,木几瞬时化为齑粉,“出去!”

      齐淮悄悄拉拉师兄衣角,冲门口奴奴嘴。

      不管多大年纪,大师兄发火,总还是发怵。

      蔡垣再望梁藜一眼,见他在关珩那恼怒一掌中应声跪地,摇头叹气,不再犹豫,跟齐淮一起出了门。

      木门阖上,蔡垣眼中迷茫,问齐淮:“你说这孩子……什么时候,就长成这样了呢?”

      屋内,关珩一片片拾起碎作一地的紫砂茶壶,好似突然散了力道,整个人垂老不止十岁。他本保养得当,七十来岁的年纪,几日前看上去,不过耳顺之年,眼下再看,却真是垂垂老矣。

      他将碎片攒在手心,低头望梁藜的脑袋,“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他是真的不明白,“你如今是万象宫少宫主,万事勤谨,师长爱护,弟子拥戴。待我一死,这万象宫就是你的,你与张綦狼狈为奸,是要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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