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擒拿 ...
-
无寿无暇在意影子中的异常,眼前遇上的这人,要更危险数倍。他已意识到自己看走了眼,松手让最后一截寿杖枯枝落地,呵呵笑道:“没想到治病救人的枯荣掌,也能练到这个境界。你是齐淮吧?”
就算是将枯荣掌练到顶峰的万象宫主关珩,与眼前人交手,不出百回合,恐怕也要惜败。无寿思来想去,除却当年万象宫的那个武疯子,再没有第二个人选。
老者脚步一动,无寿便知自己猜中。齐淮现身此处,他心中的巨石却落了地。若真是张綦将他出卖,在外面等着捉他的,不可能只有齐淮一人。
“怎么,你是为你那徒儿,特意来找老夫报仇?”无寿咧嘴一笑,沟壑纵横的老脸弥足阴森,“这能怪得了谁?要怪就怪他自己拜错了师父,家中亲长重病,师门不肯相助,他总不能白白让人等死吧?”
提及遭人蛊惑、走入邪途的徒弟,齐淮姿态动摇,睑下肉轮抽动,周身蕴着极可怕的怒气,枯败之意横行,几乎在草木葱郁的山谷,吹起迎面而来的萧瑟肃杀。李几不善交往,近乎于内向,但论做徒弟,则是向来妥帖。他知道师父在宫中沦为边缘,从始至终就没有动过让齐淮为难的心思,他也不知道自己盗出的书,最后会落到欢喜宗手上,他以为自己只是帮师兄一个忙,师兄也会帮他救他的家人。在李几心中,张师兄说得没错,万象宫汇集古今天下医书,不将之用于天下,反而束之高阁、珍藏密放,不止是暴殄天物,更是有悖医德人伦。
张綦煽动了他,他就这样去做,最终将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齐淮从不后悔放弃宫内权力,甘愿只去演武场当个看顾后辈的掌事,所有人都以为齐师叔祖是枯荣掌大成归隐山林,无人知晓他大隐隐于万象宫,悉心指点有志于功法的后辈,只是在赎一桩二十多年前的罪。
若不是那人夤夜来访,将李几死因真相告知,他这两耳不闻窗外事,半身入黄土的昏聩师父,还真以为徒儿是咎由自取,哪怕再是痛心,也只能恨声一句罪有应得。可李几是被人算计,遭人拿来当刀使了不说,临了还要落下个勾结欢喜宗的污名。
真当他这师父死了不成?
他与无寿皆是各自功法宗师,有心动起真格,霎时间飞沙走石,天地顿生异象。
……
万象宫数十里外的野道上,一辆马车趁着夜色缓缓行进,车中不时传来咳嗽巨响,盖过木轮行进之声,似是以人作了鼓腔,教人闻之心惊。往内中一看,只见是个瘦成骷髅的老人,已是奄奄一息,他的几个家人将他围住,焦心安抚:“就快了、就快了!三子说,今夜他师长允他出来见我们,等他到了,你就有救了!”
老人抓住他们手臂,赫赫喘息,闻言安神几分,倚靠车壁闭上眼。
道路断在山崖之下,尽头是间破败草屋,马车在门前缓缓停驻,家里人小心翼翼将老人抬下车,送进屋内安顿,少顷,一妇人走出,对守着栅栏的男人说:“三子说入夜就来,都这许久了,还不见人影,不会是他师长又改了主意,不准他救爹吧?”
男人斥责她:“万象宫的活神仙岂会出尔反尔!三子说爹有救,那必然就是有法子的,等着就是。”
妇人见他急了,不想与他硬碰,心中忧虑却未尝消失,解释道:“他师长准了,何不光明正大让我们进宫去,非得叫我们夜里偷偷摸摸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等他?”
男人不耐道:“三子都说多亏有师兄愿意偷偷将救人之法传他,怎么能过明路?莫要叫他为难!”
妇人哎了几声,说:“我只是觉得奇怪。”
男人不再搭理,只留神关注这唯一来往草屋的道路,忽看见路上出现一道人影,身量与三子极为相似。他喜笑颜开,打断妇人话头,指着外面那道黑影,兴奋道:“三子!是三子来了!”
屋内闻言立刻又出来几个家人,男人已举着火把跑了出去,呼唤道:“在这儿!”
那身影脚步一顿,又似找到方向,快步向男人走来。
“三子,你——”男人靠近他,脸上喜色未消,看清兜帽下的脸,神色立刻大变,“你是谁!?”
与他质问一同出现的,是一道冷意更胜月华的寒光,男人大叫一声,向后跌坐在地,霎时无法动弹,火把脱手,落在身边,仍在燃烧,照出面前短兵相接的两道人影。
“啊。”来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讶,一击未得手,他并未追击,反而主动后退,收了攻势,将兜帽拉下,招呼道,“海棠女侠。”
海棠见他退后,也将剑挽到身后,却没有收入鞘中,她目光炯炯,盯着面前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问:“张前辈,为何会在此处。”
“这可说来话长。”张綦眼神在她身周来回扫视,不紧不慢地问,“女侠不是和酆城主一同启程去北川了么?这可不是往北川的路啊。”
“这也说来话长。”海棠脚下扎得稳当,一步不曾移动,“这好似也不是往万象宫的路吧。”
“我受人之托,来看望他的家人。”张綦摩挲着袖中的短刃,笑意温和。
海棠好奇地问:“受人之托,来要他家人的命?”
草木寂寂声中,男人已连滚带爬起身,连火把都不曾捡拾,撕心裂肺地呼喊让家人快逃。张綦手中寒芒一闪而逝,海棠长剑已然刺出,将飞向男人的短匕击飞。
张綦无奈地问:“女侠,就不能当没见过张某么?”
“你冤枉左先生,又陷害陆师姐,如今还想杀人灭口,这事能善了?”海棠抬手,剑尖直指张綦,“我在此,没人能动他们。”
张綦已确认她孤身一人,又是一声叹息。二人同时动了手,海棠持剑斩来,张綦岿然不动,左掌枯败如严冬,右掌生机似春潮,内力于身前流转不息,好似藏千钧之力,含万变之机。海棠剑势与他一接,立刻便识出,这人枯荣掌的境界虽胜李几,却在演武场老人之下。
她更有底气,目光灼然,咬牙切齿地想:今日便要捉你为左先生报仇雪恨!
张綦纵然在海棠手中不落下风,也就仅此而已,想要更近一步,越过海棠将李几家人诛杀,并非易事,况且他们趁此机会,早已四散逃走,护着病重的老父遁入山林之中,夜黑风高,约莫是再难抓住,还不如寄希望于他们遭野兽吃了。
分明只要杀死他们,他与李几的关系,就能彻底断掉,偏生半路杀出个海棠,而这人,他还偏偏灭不了口。张綦心中恼恨,忽然灵光一现,又生出个恶毒计策来,嘴角勾起抹诡异冷笑。海棠看清了,心中一凛,还当他有什么阴损招数,正欲收剑格挡,不想张綦毫不恋战,并非追击,而是抽身而去。
张綦心知肚明,既然遇上海棠,他就再不能置身于欢喜宗与万象宫这一桩事案外,与其让海棠揭露,不如他顺势而为,反正日出之后,死无对证,还不是由得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他逃得出去!
海棠与他不相上下,这一步,张綦进不得,但他要退,海棠也拦不住,眼见几个交手后,真要失去这人踪迹,海棠急了,也顾不得许多,仰头叫道:“钺先生!”
张綦一愣,隔着树叶洒在他身上的斑驳月华,顷刻被影子隔断。他仰头看去,只见一道黑影急扑而下,手中长剑寒芒一闪,他心跳顿时一漏,止住脚步连连后退,才堪堪躲过这道致命剑芒。来人拦在他退路上,转过剑锋,缓缓抬头,一张形如修罗的面具,直直对着他。
海棠赶了上来,堵在张綦身后,也遭那凌厉杀气吓了一跳,忙道:“要活的!”
这人锁在他身上的眼神,就好似他已经成了个无可辩驳的死人!他在酆恩序身边见过这人,当时只觉内敛寡言得怪异,何曾有眼下这般恐怖!张綦沁出一额冷汗,对面这人不动,他就不敢擅动,等到钺听了海棠的话,手腕肌肉一缩,张綦脚步一撤,竟是既不向前,也不后退,直直扑向右侧陡坡,只闻扑簌簌一阵声响,身影顷刻埋没在一人高的丛林中。钺脚步不停,追着他扑进树丛,脚下踩住枯木,借势下滑,以寒潭劈开纵横枝条,砍出条道路,很快捉到张綦身影,腿上借力而起,一连蹬过数道灌木,飞身踩住张綦后背,将他压至地上动弹不得。张綦张口欲言,钺眼疾手快,将他颌骨卸下,掰开仔细检查齿凹。
他开路痕迹太过显眼,海棠跟了来,落在他身边,见他行为怪异,问:“你在做什么?”
钺没有搭理她,海棠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道:“不必找了。张师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死士,他来灭口,灭不了就跑了,不会搭上自己性命,在口中□□的。”
钺才将信将疑,将张綦下颌甩上,张綦颌下酸胀,说话间涎水四溢,还是勉强问:“你们虚危城,这是什么道理?”
见钺低头,似乎还要与他掰扯,海棠忙道:“快别理他。天亮之前陆师姐就会被处决,酆前辈说了,我们必须在寅时前赶回万象宫,即刻动身才好。”
“看来你们真是有备而来。”张綦吐字还有些模糊不清,他嘲讽道,“且不说你们寅时前是否能赶回宫中,她是因盗窃禁书被处置,你们抓了我,难道能证明她的清白?火急火燎赶回去,能有什么用。”
“这就不劳张师兄费心了。”海棠道,她还是有些不解,见钺将张綦扛上肩头,她跟在身后,最终忍不住问上一句,“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了什么?”
张綦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
东方晨光熹微,天色还未大亮,万象宫弟子已聚集在后山主殿之下,各个神情肃穆。前方留出一片空地,陆留行被锁在正中,眼下青黑,神色憔悴,衣着上沾着血迹,显然吃了苦头。
她仰头望着阶梯之上尚且隐没在黑夜中的众位长老,似是有话想说,最终除却一口鲜血,不能吐出半个字。
关珩垂首,望着自己的三弟子,神情冷肃。蔡垣知他心中不痛快,亲手抚养长大的弟子犯下这样的错处,谁能痛快?且还是看上去素来老实的陆留行。万象宫此前从不收女弟子,关珩力排众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陆留行收归门下,悉心教养,为的是弥补多年遗憾,不想养大的却是个中山狼。
蔡垣仰头看看天色,低头问身侧徒弟:“张綦还没到?”
那人捏了把汗,悄声说:“弟子遣人去找了,但是……”
“罢了。”蔡垣扫过阶梯上各个熟悉面孔,倏地又皱起眉,“他也不在?”
蔡垣虽未说出名字,弟子却知道他在指谁。
“师父。”弟子又压低几分声音,劝道,“齐师叔本就多年不管宫中事了,李师弟不过是个从犯,想必他也不会……”
蔡垣眉头一竖,就要发怒,不过看着梁藜登上来,也没心思管教弟子,先过了来,招呼道:“小藜儿。”
不知为何,从夜里起,梁藜心中就总是不安,见了蔡垣,勉力微笑,施礼道:“蔡师叔。”
关珩听见他声音,也转头望来,面上冷色未消,纵知道不是冲着他,不知为何,依旧看得梁藜心中没由来颤了一颤。
梁藜更恭敬地躬身,道:“师父,皆已准备好了。”
关珩点点头。
旭日一出,晨光遍布。蔡垣上前一步,对着殿下数百弟子,朗声道:“废徒陆留行,教唆师弟,盗取禁书,证据确凿,依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陆留行早已恹恹一息,她这数日来,在药房中为自己含了无数声冤枉,可是重重罪名扣下,条条证据罗织,根本不给她辩解余地,她师父更是对她失望至极,审过递呈的所谓罪证,在她的声声喊冤中,定了她的罪行。
压得她不得翻身。
她缓缓挣扎,用尽全身力气,跪直身体,仰头冲着天阶上的师兄、师叔、师父,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喊道:“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