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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相求 ...

  •   影六被派入万象宫探听陆留行的近况,他未在宫人面前现过身,是以连乔装改扮也不必,扮作病人进了宫,次日晚便将消息传了回来,说因李几指认,陆留行遭囚入了药房。

      知道陆留行出事的人不少,但清楚内中缘由的,却没几个,影六着实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探听到,说是陆留行哄骗李几,告诉他密室中有一卷《渡厄方》,可以救治李几重病的家人,李几以为她盗书为交换,她拿到《渡厄方》,便将内中之术传授与他。后来她虽履约,却因关珩封宫,李几无法如愿回家。李几与蔡垣徒孙相熟,随口抱怨一句,不想这年轻人义愤填膺,直将他家中有人重病,急需他出宫这事告知了梁藜。李几自知打草惊蛇,若让他二位师伯知道,恐怕他不仅出不去万象宫,反而还要受着重盘问,索性当夜祸水东引至左佑青的云苓院,想趁乱出宫,谁知中途被海棠截下,没能如愿逃脱。不知遭怎样拷问了几天,终于支撑不住,将陆留行供了出来,随后便自戕了。

      陆留行遭关入李几生前被收押的地方,罪名就是勾结欢喜宗,教唆师弟,盗取禁书。

      影六跪在屋内,面对着酆恩序、左佑青与海棠,一点点将万象宫这几日变故说清,左佑青听完沉默良久。

      “教唆师弟盗书也罢了。”酆恩序问他,“勾结欢喜宗的罪名,从何而来?”

      影六说:“有她亲近的师侄指证,她近日与一生人来往密切。还曾差人出宫去给那人送过草药。替她送药的人说,那提药包异常沉重,仔细想想,恐怕不是真正的草药。梁藜领人去搜查了那人落脚的院子,搜出除《兽图经》外的失窃书籍,以及一颗刻着肉莲花的木珠,梁藜说是欢喜宗之物,关宫主请了数位当时同往嵰城山,与欢喜宗交过手的弟子看,都说常不慕也曾佩过类似纹样的饰物,于是认定了陆留行有与欢喜宗勾结之嫌。”

      他话音落下,屋内沉默良久。

      好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酆恩序指腹碾着玉佩,问他:“被传闻与陆留行勾结的欢喜宗人,是什么模样?”

      影六说:“属下也去传闻院落附近打听过,说先前住在这的,是个来求医的老人,正好七日前搬离了此处。属下听着,好似是……”

      他顿了顿,说:“好似是无寿老人。”

      无寿曾与吉祥女在幼鱼袭击后夜闯虚危城,酆恩序将吉祥女击杀,无寿却在哀牢帮助下逃走,当时奉命追击他的正是影六,真真是这人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他捡拾街坊的只言片语,无寿的身影便迅速在他脑中成型,他有些不敢相信,但细细想来,又觉得合理。

      酆恩序不怀疑这则消息的真实性,当时左佑青被如此猜忌,都只是禁足云苓院,能关押一个关珩的亲传弟子,不可能没有切实证据。酆恩序只想:无寿要《兽图经》作何用处?

      这人从遭影六追杀起,至今已有数月,欢喜宗两次出手,都是兴师动众,可说是宗中护法倾巢而出,无寿如今孤身待在豫州,与万象宫弟子勾结,只为了一本《兽图经》,无论怎么想,都不似欢喜宗的行事。

      酆恩序忽然出声:“那书中既然说,古人有豢养哀牢,作看管之用的,是否有说该如何将之摆脱?”

      左佑青心领神会,道:“确然有。哀牢此物并无灵智,比一般野兽还不如,全凭天性而动。它寄生于影,只要人在无影之处待满十天,它就从此寻不到这人,人也就自由了。”

      他问:“你是怀疑,无寿背叛了欢喜宗,想要摆脱跟随的哀牢?”

      酆恩序点头,非如此无法解释无寿行径。海棠在嵰城山上听过这个名字,也并不诧异,只是问:“世上岂有无影之地?”

      却不想左佑青点头道:“有的。万象宫中有一间无影室,以琉璃构筑墙壁,凭借日光,人居于其中而无影,通常用于新弟子解人学习脏腑使用。且宫中另有一门术法,若有病人身患异物,可以剖身取出,不过有伤天和,修习之人甚少。”

      “天下还有这样的地方。”海棠嘀咕一句,又问,“可这也不对,太阳总会落下,只要无光,不就有影吗?”

      左佑青举起桌上烛台,海棠的影子随之在脚下伸长,他示意海棠低头,忽将烛火吹灭,满室乍然漆黑,只有左佑青说:“你看,若没有光,何来影。”

      海棠在黑暗中眨眼,左佑青又将烛火点燃,她盯着脚下随烛光晃动的影子,蓦与神会,喃喃道:“原来如此,这才是影子。”

      同样似有所得的,还有酆恩序身后的钺。他低下头,看见主人的影子覆盖住自己的,想,为君之影,确然如此。
      “况且那物如果有这样的能力,欢喜宗恐怕早就得偿所愿。”左佑青将烛台放回桌上,欲言又止,只是望着酆恩序。

      他知道,万象宫何去何从,陆留行是死是活,酆恩序并无兴趣,他在乎的只有无寿。可是左佑青不同,山雨欲来的是他的师门,被关进药房的是他师兄。勾结欢喜宗,说宫内其他任何人,左佑青都能将信将疑,惟有陆留行,他觉得断然不可能。若陆留行有这样的抱负,也不会自请去侍弄草药。

      左佑青这般品性的人,让他开口求人,是何等的困难。他曾求酆恩序救关珩,这份恩情,尚且还不清,可是陆留行如今危险,他隐隐觉得,关珩如此迅速地将他们送走,就是为了隐秘解决这桩丑闻,既然如此,定罪之后,必然处决,陆留行还能有几日好活?她若含冤死了,任真凶逍遥法外,左佑青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他心中极为挣扎,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海棠伸手要扶,竟没来得及,任他双膝触地,跪在了酆恩序身前。

      左佑青喉头发涩,他只在拜师时跪过师父,此后关珩也舍不得他跪,就连被冤枉盗用换血之术那日,他也不曾下跪。

      原来低人一头,是这样的风景。

      他说:“求城主救我师兄。”

      眼下酆恩序的头号要紧事乃是无寿与北川,万象宫这番混乱的真相究竟如何,确然不在他考虑之内,且关珩态度明显,贸然插手他人师门私事。不仅是出力不讨好,一个不慎,恐怕还要结仇。酆恩序手指顺着茶碗边沿抚过,低头看左佑青。

      “罢了。”酆恩序道,“那无影室在何处?”

      ……

      影六领了令,立刻又动身出去。众人各自回房,对许多人而言,今晚恐怕都是个不眠夜。酆恩序解开外衫,坐于床前,看钺将衣裳收好,顺服地低着脑袋,偶然与他目光相触,身上一颤,虽没有欲盖弥彰立刻将眼神移开,但那两颗眼珠子看向酆恩序的时候,带着钺自己都未觉察的微微战栗,好似魂魄早飞了出去,浑剩一个心不在焉的躯壳在原地。

      酆恩序见之生厌。

      他喜爱钺战战兢兢、杯弓蛇影的模样不假,但当钺真的有事隐瞒了他,这份坐立不安,就不太美妙了。

      他推敲不出钺隐瞒了什么,哀牢一事还有内情?可钺两次交待那日之事,前后未有出入。他又想,或许是关珩提到的北川?这看上去更似无稽之谈。

      酆恩序心情不好,钺立刻就能识出,他只着一件内衫,原本准备上榻,眼下只能僵在床前,左右为难。

      直到主人闭上眼睛,收了周身的不满之气,他才如获大赦,尽量不惊动身侧人,钻进了被褥。

      ……

      从万象宫内宫解封之日算起,这日便是第十日。

      万象宫福地有四,除养育奇珍药材的冰池、虿盆、天火种外,便是这无影室,极为贵重,除了宫主关珩,也就只有梁藜能下令使用。

      自陆留行出事,宫中协调她平日掌总的草药事务,很是兵荒马乱了一番。近日弟子想进无影室修习的请求,梁藜一概答言稍后再论,也没人觉得奇怪,自然无人知晓,本该闲置的无影室内,蹲着个不知来历的外人。

      无寿盘坐在一方琉璃世界中,饶是他仗着年岁,见多识广,也从未想过有这样的去处,哪怕在其中待了数日,总也要啧啧称奇。

      想他好容易从虚危城甲影手下逃脱,活着回到宗中,等来的不是宗主的垂询,反而是任务不力的问罪,若非他留了个心眼,未吐露当日与虚危城交战的情报,真真险些被当场拆成肉鼎,喂与新人!他九死一生才逃脱,邬道月又差遣梵素罗一路追杀,那女人最擅驱使哀牢,仗着有异兽追踪,数月来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无寿自知若要活命,首先便要摆脱哀牢,他对这东西的来历有点了解,便躲藏着进了豫州,正思索入万象宫的计策之时,就撞上了张綦。

      这位万象宫主三弟子,对着头上年轻的大师兄很有些轻蔑,二人一拍即合,张綦替他找法子摆脱哀牢,他替张綦除掉拦路之人。

      李几盗得《兽图经》,张綦为他解读摆脱哀牢之法时,他心生绝望。谁能想到在虚危城禁地和甲影追杀中数次保了他性命的影子,有朝一日会成为避之不及的祸害,且连摆脱都如此困难。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万象宫中,竟有这般神奇的场所,且张綦不知用什么手段要挟了首座弟子,真让这珍宝之室空了整整十日供他使用。

      此刻外面夕阳西坠,无影室中借琉璃精妙绝伦的数道折射,竟仍犹如白昼,人盘坐在正中石台上,一点影子也无。而日落之后,室内毫无预兆,霎时陷入黑暗,月芒又丝毫无法穿入这处,伸手不见五指,简直就为摆脱哀牢而生。

      不过再好的地方,待上十日,也能将人逼疯了,更何况是重情重欲的欢喜宗人。即便做出打坐架势,无寿实则念头纷纭、难以静心,干脆放任自流,垂腿坐于石台边缘,不无恶念地想:过了今日,才真是天高任鸟飞。明日一旦脱离哀牢,他立刻就要找梵素罗报仇,让这女人知道他的厉害!

      天光消失的前一刻,无寿陷入心满意足的幻想之余,忽然看见眼前琉璃壁上,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连日来的提心吊胆让他立刻对这东西生了反应,几乎要从石台上跳下。他额上霎时出了层冷汗,定睛往对面的琉璃壁看去,人影被切割成无数折面的琉璃壁分成数份,且琉璃壁并不通透,人影影影绰绰,镶嵌其中。无寿环视一圈,四周都是晶莹的琉璃,什么都有,独独没有影子。

      仿若自嘲一般,他笑自己杯弓蛇影,松气之时,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遭冷汗浸透。

      他盘腿坐回原处,又忍不住在心中咒骂梵素罗。若非这个女人,他堂堂欢喜宗寿字护法,怎么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无寿再乱了心神,想待梵素罗落到手中,他要如何处置,眼前琉璃壁上又是一道黑影闪过,这次无寿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神大骇,立刻乱了分寸,几乎从石台上连滚带爬地跌下,恰逢日落月升,日光错过无影室纳光孔洞,无寿眼中一黑,陷入一室死寂,持着寿杖站在原地,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他不会看错,琉璃壁上一闪而过的黑影,就是哀牢。

      这里分明没有影子,它是怎么进来的?

      无寿劝自己冷静心神,无论如何,此处无光,自然无影,就是哀牢原本发现了他,此刻也无法寄生他的影子。正在这时,一团冰凉滑腻,如水似泥的东西兜头落下,熟悉的被哀牢触碰的感觉击碎他心防,他立刻失了方寸,脚下一踏生风,以寿杖敲碎无影室的琉璃门,即刻就想往外逃。

      张綦骗我!这地已经被哀牢找到,不能再待了!

      不巧的是,当他冲出筑成无影室的洞窟,恰逢洞外有个持着火折的老人路过,无寿在宫中潜伏时,曾经见过他,知道只是万象宫看演武场的一个的老骨头。万象宫上下皆以医术为上,他自认论武,宫中无人能将他拦下,只发狠地想,这人碰上他,便自认倒霉吧。电光火石间,寿杖直冲老者天灵砸下!

      那老人叹息一声,抬起手,将他这击拂开,无寿面色大变,向后跃出一步,手中桃木寿杖似忽遭火灼,寸寸枯萎,一握即碎。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几不可查从他影子中一闪而过,有如灵活游鱼,顷刻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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