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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名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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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宫收徒,按照入门先后顺序排位,关珩这四个徒弟中,最年轻的是左佑青,最年长的却非是梁藜,而是张綦,且更年长梁藜近十岁,眼下二人一人在内,一人在外,一人嘴角含笑,而一人面色惊惶,活像年轻人遇了坑害,来找前辈求个良方。
梁藜急得头上火星直冒,低声速语:“何必明知故问。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何而来?”
张綦好整以暇将梁藜在门口堵了片刻,才左右看看,确保没有其他弟子看见,将梁藜迎入屋中:“大师兄这又是说的哪里话?抓住了李几,既洗清了小师弟的嫌疑,你也不必成天听师弟师侄们求情念叨,难道不是一件喜事吗?”
“你果然知道了。”梁藜见他这幅模样,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我问你,假如是书是李几盗走的,那块木牌从何而来?他绝不可能有师父的木牌!”
张綦笑得漫不经心:“你这话说的。近日这宫里拿到木牌的,不就只有小师弟吗?”
“是你!”梁藜大步上前,攥住他的衣襟,再顾不得首席弟子的体面,压低声音质问他,“当年是你说会帮我处理干净,我才放心把那东西交给你!”
“师兄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师弟听不明白。”张綦依然在笑,口里虽在否认,眼角眉梢,皆是势在必得之气,“这块木牌和师兄,难道有什么联系?”
“张綦!!”梁藜低声断喝,“你竟敢栽赃于我!”
张綦眼中闪过丝鄙夷,一把将梁藜推开,慢条斯理整理遭他抓皱的衣襟,道:“大师兄这话可就说得奇怪了。你若清清白白,我如何栽赃?”
梁藜气得心口发疼,戟指张綦,指尖都在发抖:“你就不怕我将真相告知师父?”
“请便。”张綦伸手送客,冷笑一声,“私学禁术,擅用渡血之法,佑青与师父何等关系,最后也落了个被逐出宫的下场。这罪名落到你头上,你自己掂量掂量!你有本事,就告诉他们这木牌的来历,告诉他们,当年犯事的人是你,佑青不过是替你受了罪过。你若有这样的胆识,我张綦佩服你!”
“你!”梁藜气得发疯,“你现在把那木牌摆到明面上,难道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不过鱼死网破!”
张綦绷着脸与他对峙半晌,忽地松软下来,露出笑意:“大师兄这又是说的哪里话,这不还有一条路可走么?”
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梁藜也懵了,稍稍平静下来,问:“什么?”
“酆城主不是说宫中有欢喜宗的细作么?”张綦笑,“那就让他的话成真好了。”
……
左佑青解除禁足,次日便到关珩药庐中拜会,恰好今日是酆恩序最后一次为钺梳理经络,内力将冲脉逼退压伏,正缓缓收功。关珩照旧为钺把脉,确认无疑,点头道:“这便成了。他功法如此损己,你城中定然有压制之法,那法子虽好,不过抱薪救火。如今有你为他梳理,也不需再借用外物,假以时日,亏损的元气,或许也能一点点补足。”
酆恩序双手交握称谢,关珩摆摆手,笑道:“若非你出手相助,我老头子早没命了,今日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才向等待已久的左佑青招手,神色和蔼:“佑青,你来。”
钺收拾着从玉席上起来,垂手侍立主人身后,小心呵护丹田内几道寒气,不无意外地看见哪怕是在关珩面前,左佑青仍旧一脸淡漠表情。
左佑青在师父身侧,是能有一张竹凳的,关珩知道他与酆恩序这次所来万象宫为何,也听说左佑青将古书内容解了出来,待他坐下,特意叫他说给自己听。小徒弟一面说,他一面连连点头,叹道:“老了老了,年轻时看过的书,都不怎么记得。但你这样一说,我还有点印象,应是哀牢无误。”
他惋惜道:“如今仍有许多书卷下落不明,李几不开口,不知何时才能寻回。”
这是万象宫的家事,怎么向他主人提起来,难不成要主人出力相助?钺正觉得疑惑,便听酆恩序道:“正是。欢喜宗行踪诡谲,如今终于得到一条线索,既然窃书真凶已经抓到,宫主也确认消息无误,我与佑青预备尽快动身,前往北川。”
关珩深深看他一眼,只是点头:“如此,我便不留客了。不过北川自成一条武脉,素来不与中原武林相通,你此次前去,恐怕会遇到些难处。北川山庄前庄主曾来万象宫拜访,我有她一张帖子,赠你带到北川,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酆恩序点头:“多谢宫主。”
关珩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个木匣,从中抽出张名帖,那帖子边沿已有泛黄,封皮却平整簇新,被保存得极好,关珩将之递给酆恩序,酆恩序接过,只见帖上七个刚劲潇洒的大字:北川山庄,谌文君。
……
他们当日便动身启程,宫内天翻地覆一番,宫外求医问诊的病人依旧,宫门弟子有条不紊地接来送往,张綦将他们送出谷口,拍拍左佑青的肩,笑道:“师弟受委屈了,有空多回宫看看师父。”
左佑青作揖,几人在他目送下骑马而去。走到万象宫弟子听不见声音了,海棠才转头嘟囔:“就这样走了?就白白叫他们冤枉了?”
她等了半天,钺且不提,酆恩序与左佑青没人理她,她自觉没趣,又很快提起了新的兴致:“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北川山庄?那地儿我只听过名字,从未见过他们的门人。”
“不。”酆恩序一言否决,钺与左佑青皆望过来,听他说,“改换装束,在豫州城暂留几日。”
海棠没有问酆恩序这样做的用意,酆恩序要她长心提防,说恐有变故的,全都一一应验,海棠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于他的决定,虽然仍有思索,但无论她怎么想,总会将信将疑先去完成。
为防关珩觉出甲影数量不对,影六一直留在豫州城,听酆恩序说要住一段时日,索性在城中赁了个宅子。
直到安顿好,左佑青才来对酆恩序说:“接下来宫中恐有大动作,师父不愿我们知晓,才让三师兄即刻送我们出宫。”他顿了顿,问,“你留在豫州城,是担忧《兽图经》的下落吗?”
酆恩序正在写一封密信,他不避人,但那字奇形怪状,左佑青也看不懂。他只说:“北川苦寒之地,你我知之甚少,总要知己知彼,才能做打算。我修书一封去听风楼询问,一来一回,也要等上半月。不如就留在豫州。”
左佑青不大相信他只为等听风楼回信。他虽对万象宫的师门冷淡至极,实则关珩一日不将他真正逐出门去,他就更认同自己是万象宫弟子更胜虚危城先生,不过要让他违抗酆恩序的决定,他却也做不出来。由是虽然明白关珩想教他们尽快离开,却也找不着理由去劝酆恩序。在房里坐了半晌,终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酆恩序将信写好,回首看见钺垂首站在身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自昨夜知道哀牢这事起,这人就是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酆恩序知道钺秉性柔敏,一旦事情牵涉到他,则更生出一副玲珑心肠,能长出十八种忧虑,他早已习惯,只要不坏事,就任着钺去。况且这人为着一件早已过去的事,仿佛天塌一般夹着尾巴在他身边兜兜转转的模样……也很赏心悦目。
酆恩序出声唤人,钺立刻抬头望来,等着他的命令。
他问:“你还在为哀牢之事烦忧?”
不。钺在心中轻轻否认,他此刻在想的,其实是从关珩口中听见的那个地名。
北川。
这个酆恩序尚且不熟的地方,他一个出身乡野的人,居然是听过的,且出自他鄙夷至极的舅父母口中。
在钺短短几年的幼年记忆中,舅父母的感情算不上和睦,舅舅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舅母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辣户,她骂外甥,也骂她的丈夫,骂钺时用的最多的词是贱种、拖油瓶,骂她的丈夫,则是软脚虫。
钺模模糊糊地记得,舅母曾经对舅舅说过一句话:
“你这么有能耐,有本事,就不要受那去北川的短命鬼的拖累,想办法让我们娘儿两个再过上几天好日子,我们就对你感恩戴德了!”
钺当时没听懂,但舅母一句无心的话,悄悄在他髓海里扎了根,二十年过去,自以为蒙尘,关珩一提,却又见了天日。当年听不懂,如今则明白了。他想,家里恐怕有人去了北川,而且闯了祸,或真或假的,可能还连累了舅家。
小粟村与北川何等路途遥远!若能隔着千里之外,让舅母心怀怨憎,那人想必闯的是场天大的祸,这则消息,说不定会对主人前往北川有所助益。
然而钺看着酆恩序误会他仍在懊悔哀牢之事,却说不出分辩的言语。
尽管让主人窥见了他爱慕的真相,但他依旧不敢让主人知晓,当年小粟村那个冒犯的男孩是他。
酆恩序确然是默许了他的恋慕,甚至隐隐赏赐了他,可钺心里清楚,主人奖赏的,并非是这份僭越感情,其实是他二十年如一日的忠诚。若主人知晓他的身份,看穿他处心积虑,挖空心思,就为了当他的影卫,这份变了质的忠诚,他还会要么?
钺心中难过,他不想、也不该有任何事隐瞒主人,况且或许还是对主人意义重大的消息,可他怯懦至极,他能求酆恩序赐死他,可小粟村三字就在嘴边,他却说不出去。
他低头,不动声色回避了主人的注视,也没有回答主人的问题。
酆恩序等来他这般回应,眉宇间的和颜渐渐沉冷,看向钺的眼神,冰冷得好似看一件死物。
他实在太了解他的影卫,钺也没有任何能够在他面前隐藏自己的能力与机会。
钺有事瞒着他。
……
又七日眨眼过去,万象宫中未传出任何消息,海棠日日前往探看,也没发现不同,饶是心中笃信酆恩序,也难免有了些许怀疑,想神仙也有算错的时候呢,酆前辈若看错了事,也不算什么。
这日照常无事发生,她下定决心,要回去好好问问酆恩序,却看到左佑青提着一包草药,拧着眉行色匆匆进了门。她跟在后面,入内时看到左佑青正将药草一一摊在桌上,给酆恩序看。
“这些草药,只有万象宫中有生长,按月配给给城中药庐,这月送来豫州城的草药,许多家不是错了数量,就是错了品类。”左佑青皱着眉,海棠还是头一次看见他露出这般担忧的神色,“宫中草药一直是二师兄在打理,她恐怕出事了。”
二师兄?海棠在脑中将左佑青同门挨个转了一遍,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陆留行。
她惊呼:“陆师姐居然是男的吗?”
左佑青虽担忧陆留行,还是好脾气地对她解释:“万象宫在我这辈前,是不收女弟子的,二师兄是头一个,后来各位师叔师伯也收了不少,不过宫中仍以师兄弟相称。”
万象宫在陆留行以前不收女弟子?钺立刻想到关珩那没有徒弟之名,却有徒弟之实的女儿。关珩没将女儿收到门下,多年以后,却收了一个陆留行?
海棠尚未想到这处,仍在惊讶:“为何会有这样的规矩?我行走江湖也有几年,从未听过。”
左佑青摇头,他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