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犬与软糖》兰台客

8、话梅糖 连

　　连日的阴雨彻底收起歇，天空像是被重新洗刷过一遍，呈现出清澈透亮的蔚蓝色。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将教室照得暖洋洋的，甚至有些晃眼。

　　课桌、书本、少年们微微扬起的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大课间的铃声总是格外悦耳，与之降临的是二十分钟短暂而珍贵的自由。

　　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像是按下了播放键。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嬉笑打闹声、追逐跑动的身影瞬间升腾起来。

　　阮韵却头也不抬争分夺秒地消化上节课物理老师讲的一道复杂电路题。那些交错纵横的线路和抽象的符号在她脑子里拧成了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让她太阳穴隐隐发胀。

　　她微微蹙着眉，无意识地用笔帽一下下轻点着摊开的习题集，发出细微的“哒、哒”声。这是她遇到难题时的小习惯。阳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能看到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紧张和专注的时候，她总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安抚情绪，或者帮助集中精神。小时候是妈妈藏在她口袋里的糖，后来是外婆给她准备的话梅干。现在，她书包夹层里常备着一小包话梅糖，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色糖纸包裹的、酸甜交织的硬糖。

　　她悄悄把手伸进桌肚，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小小圆圆的糖块和哗啦作响的糖纸。她熟练地剥开糖纸，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将那颗褐色的糖粒塞进了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梅子的馥郁香气和一丝轻微的咸意在口腔里扩散，有效地缓解了那点因难题而产生的焦躁。她轻轻吁了口气，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电路图上，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

　　然而，她这片刻的宁静和满足并没有持续多久。

　　后桌的周放似乎刚和兄弟几个笑闹完，大概是赢了什么无聊的赌约，心情看起来不错，嘴角还挂着点未散尽的痞笑。他一脚蹬着前桌阮韵的椅子腿（这是他最近新添的、极其令人讨厌的习惯），身体懒洋洋地往后靠着，椅子前腿离地，危险地晃悠着。

　　他似乎嫌还不够惹人注意，又开始了日常的“骚扰”前桌活动。这次，他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阮韵的椅背。

　　“喂，‘小软包’。”

　　阮韵背脊一僵，差点被嘴里的糖噎住。她不想理他，假装没听见，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连含糖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周放对她的无视似乎早已习惯，甚至乐在其中。他嗤笑一声，非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猛地将晃悠的椅子前腿放回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整个身体大幅度前倾，手臂越过课桌的界限，几乎要趴到她的桌面上，一张俊脸猝不及防地凑到阮韵的耳侧。

　　“跟你说话呢，装听不……”

　　他抱怨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一股极淡极淡的、酸甜的、带着一丝独特咸津的梅子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入他的鼻腔。不同于他闻惯了的烟味、汗味或者那些女生身上甜腻的香水味，这是一种很干净又很开胃的味道，像是某种……零食？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立刻捕捉到了阮韵因为紧张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以及她嘴角那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极细微的糖渍。

　　阮韵被他突然的靠近和停顿吓得心脏狂跳，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只觉得他呼吸的热气拂过耳廓，带来一阵陌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晒过的棉T恤的味道。

　　周放盯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看了两秒，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极其浓厚的兴趣。他原本带着戏谑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藏的什么好吃的？”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懒洋洋的好奇，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发现，“偷吃独食？”

　　阮韵的脸“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下意识地想闭嘴，想把糖藏到舌头底下，却因为慌乱反而发出了细微的、糖块和牙齿碰撞的轻响。

　　这无疑坐实了“偷吃”的罪名。

　　周放像是发现了极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胸腔震动着空气，让阮韵的耳膜嗡嗡作响。他完全无视了阮韵的窘迫和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极其自然又霸道地伸出手，不是去掰她的嘴，而是直接探向她放在桌肚里的那只手——他猜糖纸和剩下的糖应该在那里。

　　阮韵吓得猛地一缩手，却慢了一步。

　　周放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她微凉的手指和那几张皱巴巴的糖纸。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一勾，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手里攥着的那颗还没来得及剥开的、同样包装的话梅糖给抢了过去。

　　“还给我！”阮韵又急又羞，声音带着哭腔，也顾不得怕他了，伸手就想抢回来。那是她最后几颗糖了！

　　周放手长，轻松地往后一仰，就避开了她的抢夺。他捏着那颗小小的、黄色的糖，放在眼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嘴角那抹恶劣的笑容加深了。

　　“话梅糖？”他挑眉，像是确认般，然后根本不等阮韵回答，甚至也没嫌弃糖纸可能被她手心的汗微微浸湿，动作流畅地、“刺啦”一声撕开了糖纸。

　　褐色的糖粒露了出来。

　　在阮韵震惊又无助的目光注视下，周放非常自然地把那颗原本属于她的糖，直接扔进了自己嘴里 。

　　他甚至还故意嚼了两下，坚硬的糖块在他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阮韵彻底呆住了，脸颊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羞愤红得几乎要冒热气，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将甜津咽了下去，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被侵犯的感觉包裹了她。他怎么能……怎么可以这样！

　　周围的几个同学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偷偷笑着看过来。

　　周放嚼了几下，感受着那强烈的酸味先刺激着味蕾，然后慢慢的甜味泛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奇妙的咸。味道有点怪，但又莫名的……让人想再吃一颗。

　　他咂摸了一下嘴，目光落在眼前女孩那副快要羞愤至死的表情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嘴唇微张，似乎想骂人又不敢，只能气呼呼地瞪着他，那眼神湿漉漉的，倒比平时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生动多了。

　　他心头那点恶劣的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又奇异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再说些更过分的话去刺激她。

　　他只是挑了挑眉，对上她控诉的目光，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只是评价天气般的语气，含糊地（因为嘴里还含着糖）给出了两个字：

　　“还行。”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品鉴任务，不再看她，身体重新懒洋洋地靠回自己的椅背，二郎腿一翘，继续晃悠起椅子来，仿佛刚才那个霸道抢糖吃的人不是他一样。只有口腔里不断弥漫开来的酸甜滋味，证明着刚才那略显亲密和越界的举动确实发生了。

　　阮韵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揉皱的糖纸，嘴里的那颗糖似乎也失去了味道。脸上热意未退，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翻腾。

　　是气愤？是的，他太欺负人了！
　　是羞耻？当然，那么多同学看着！
　　可是……隐隐约约地，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感觉。他就那样就着她可能摸过的地方吃了糖，还评价了一句“还行”……这和他平时纯粹的捉弄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那包所剩无几的话梅糖，似乎从此染上了一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默默地低下头，把糖纸塞进笔袋最里层，舌尖舔过牙齿，那酸甜的滋味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持久了。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脸上更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