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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看不顺眼? 英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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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老师合上教案的声音,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下课铃还没有响,教室里紧绷的神经已经一根根松弛下来。当象征自由的铃声终于穿透秋日沉闷的空气,桌椅的碰撞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瞬间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黑板上未擦干净的复杂从句。
阮韵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侧着身,正和前桌的女生讨论着刚才英语课上的一道完形填空题。前桌女生是个开朗活泼的性格,说到激动处,手臂会不自觉地比划一下。阮韵大多数时候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用她那种特有的、软糯的语调提出自己的看法。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清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当她因为前桌一个夸张的模仿而被逗笑时,眼睛会微微弯起,像两弯浅浅的月牙,那颗很少显露的小小的梨涡在唇角若隐若现。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松弛。
然而,这抹笑容落在后排某个人眼里,却像一根极其细微的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周放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两条长腿肆意地伸到前桌阮韵的椅子下方,脚踝交叠。他手指间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只是无意识地反复转动着,烟纸被揉搓得有些发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窗外光秃的枝桠上,又似乎没有焦点,只是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坐在他旁边的黄毛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自己昨晚在游戏里如何大杀四方,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放脸上。
“放哥,你是没看见,我当时一个闪现过去,直接……”黄毛说得起劲,伸手想拍周放的肩膀。
“吵死了。”
周放突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浸了凉水般的寒意和不耐烦。他头也没回,依旧看着窗外,只是转动烟支的动作停了下来。
黄毛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讪讪地缩了回去,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分享一下胜利的喜悦嘛。”
周围几个原本也跟着附和的兄弟也瞬间噤声,互相交换了个眼色,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放哥今天心情不妙,少惹为妙”的信号。
周放没理会他们的反应。他的注意力,或者说,他那不受控制的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向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
他看着她和前桌女生说话,看着她偶尔因为听懂而点头,看着她露出那种……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轻松自然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得追随着她,无论是在哪里,在干什么,总是不自觉得关注着她,泡吧、游戏都没有往日得乐趣。而阮韵却像没事人一样还笑的那么没心没肺。
心底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浇了一勺热油,毫无征兆地窜起苗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让他觉得这吵闹的课间十分钟格外漫长难熬。
他烦躁地将那支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烟塞回烟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里闯入了一个更让他觉得碍眼的身影。
学习委员陈默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从过道那头走来,停在了阮韵的课桌旁。他微微俯身,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阮韵摊开在桌面的英语练习册,似乎是在询问着什么。
阮韵抬起头,看到是陈默,脸上的神情是惯常的认真和一丝对待学习委员的礼貌。她小声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
陈默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在文件夹上记录着什么。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就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又跟阮韵旁边的女生说了几句话,看起来像是在统计什么班级事务。三个人就这样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交流圈。
从周放的角度看去,陈默的身影几乎将阮韵完全挡住,只留下一点马尾辫的末梢。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刺眼。
周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猛地收回伸到前桌下面的长腿,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短促的“吱嘎”声。
这声响动引得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包括阮韵。她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触及到周放那阴沉的脸色时,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收回了目光,身体几不可查地坐直了一些,连带着和陈默说话的声音都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本能的、不想引起他注意的小心翼翼。
她这种下意识的躲避反应,非但没有让周放心头的火气熄灭,反而像是往火星上又丢了一把干柴。
他看着她对别人就能露出轻松的笑,对着陈默就能平静地讨论问题,偏偏一到他这里,就只剩下恐惧、闪躲和那种让他无比烦躁的逆来顺受。
凭什么?
一种混合着不爽、憋闷,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区别对待的委屈感,猛地冲上了头顶。
周放“霍”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大得让整张桌子都晃了晃。他什么也没说,阴沉着脸,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周身散发着“别惹我”的骇人气息。
黄毛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就在他快要走出后门的时候,英语课代表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听写本走了进来,准备发下去。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看到周放,下意识地就想把属于他那本递给他。
周放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往外走。
“周放,你的听写本……”课代表小声提醒了一句。
周放脚步一顿,极其不耐烦地回过头,视线在那摞听写本上扫过,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越过课代表,精准地钉在了刚刚结束和陳默谈话、正低头整理书本的阮韵身上。
他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恶劣的弧度。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自己的本子,而是直接从课代表手里抽走了最上面那本——那是阮韵的,封面上写着她清秀的名字。
然后,在课代表和周围几个同学诧异的目光中,他手臂随意地一扬——
那本单薄的听写本,划过一道轻飘飘的弧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阮韵课桌旁边,堆放清洁工具的角落。本子掉在一个略微潮湿的拖把旁边,封面上立刻沾染了一小片灰色的污渍。
阮韵被这声音惊动,愕然转头,当看到自己认真订正过的听写本被扔在那种地方时,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血色褪去,变得苍白。她看着站在后门口、面无表情看着她的周放,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满的难以置信和受伤。
周放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理所当然。他冷冷地看了她两秒,仿佛在确认她脸上的难过,然后,一句话也没有,转身就走出了教室后门,将那片死寂和所有复杂的目光都关在了门内。
阮韵呆呆地看着那本躺在污渍旁边的听写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他这样毫无缘由的、一次又一次的恶意。
她默默地站起身,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自己的本子,用袖子用力擦拭着封面上的污渍。可是那灰色的印记如同他此刻带给她的感受,顽固地烙印在上面,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那种被针对、被厌恶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将她紧紧包裹,比任何一次直接的欺负,都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