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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从前 夕阳沉入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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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入高楼背后,彻底收敛最后一丝光芒,只留下天边一抹黯淡的橘红。阮韵拖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的爬上老式居民楼的水泥台阶。楼道里光线黯淡,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餐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阮韵站在熟悉的门前,看着眼前水泥灰的防盗门上斑驳的的痕迹,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无形的战场。
手腕上似乎还残存着男孩用力抓住时留下的温度和力度,与被几个混混围困后的劫后余生的后怕交织在一起,心绪有些许不宁。她下意识的摸了摸书包侧边口袋装着的男士纸巾,像是给了她一点勇气与久违的安全感。
她掏出钥匙—自上次钥匙丢失后舅舅又给配了一把—轻轻的插入锁孔,转动。
门一开,一股温暖的,久违的饭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楼道里的落寞与含义。
“是小韵回来了吗?”舅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温和与善意。
“嗯,舅舅,是我。”阮韵低声应着,弯腰换鞋,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舅妈宋素芳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瞥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习惯性的皱着眉头:“怎么今天又这么晚?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呢,小洁早饿了。”她的视线在阮韵泛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会儿,嘴角向下撇了撇,什么也没问,转身又进了厨房。
表妹宋洁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有抬,不耐烦的嘟囔着:“烦死了,能不能快点开饭呀?”
这就是阮韵每天要面对的日常。一种无形的、细密的压力,像空气一样无时无刻充斥在这个并不算宽裕的空间。
宋远清放下手中的教材,走到玄关,仔细的看了一下,眉头蹙起:“小韵,发生什么了?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有人欺负你?”言辞恳切,满满都是关心。
阮韵心里一酸,差点又要掉下泪来,舅舅是这个家里唯一真心关心自己的人,她连忙摇头 :“舅舅,没有哭,是回家时风太大了,迷了眼睛,用手揉红的。”她编了一个拙劣的谎言,躲闪的低着头,不想让舅舅太过担心,不想给这个家里再增添麻烦,更不想引起舅妈的不满。
宋清远不大相信,但是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儿,特别是阮韵这种懂事又敏感的孩子,她不想说的话,宋清远只得作罢,看着她瘦弱的叹了口气:“没事儿就好,先去洗手吃饭吧。”
餐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微妙,宋洁叽叽喳喳的说学校里的趣事,抱怨着学校作业太多,考试太难。宋素芳偶尔搭腔几句,注意力更多的是在给丈夫和女儿夹菜上。阮韵默默的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最低。
“小韵,尝尝这个排骨,你舅妈特意烧的。”宋清远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的碗里。
阮韵还没来得及回话,宋素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全桌人听见:“是啊,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别到时候瘦了,你外婆那边还以为我们亏待你了。”这话看似是关心,实则带着一根看不见的刺。
阮韵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谢谢舅妈。”
宋洁撇了撇嘴,嘟囔着:“谢谢舅妈~”
“小洁,你在那儿嘟囔什么呢?要说话好好说。”宋清远拍了一下桌子。
“妈,你看爸,我说我也要吃排骨。”宋洁撒娇道。
“你对外人都是好脸,她是你女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宋素芳立刻白眼道。
“给你,给你,少不了你的。”宋素芳又换了一副宠溺的语气,给女儿夹了一大块。
阮韵默默的咀嚼着米饭,觉得有些难以下咽。她从来都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始终是一个外人,是一个拖累别人的累赘。
吃完饭,阮韵主动起身收拾碗筷,钻进厨房洗碗。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碗碟,也冷却着她纷繁的思绪。
厨房门外,传来客厅里电视剧的声音已经舅妈催促表妹写作业的唠叨声。
这一切日常的喧闹,却让她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孤独。
为什么总是她这么怯懦,这么不合群,为什么她总是害怕冲突?为什么她不能讨人喜欢一点?机灵一点呢?
水流声哗哗做响,像一道屏障,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世界,也让她陷入了沉思。
她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敏感,她曾经也是一个开朗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她原本也有个幸福的家,只是还没有等她长大,好像就只剩下自己了。
虽然父亲这个角色在她的生命中并未出席,家里并没有一张他的照片,妈妈也从未曾提起,她只是从外婆湿润的眼角和邻居们隐晦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大致的轮廓:一个承诺了未来却又消失不见的男人,一段并不被看好、仓促开始却又狼狈结束的关系,而她是那段难以接受关系的唯一见证,是唯一存在的“错误”。
妈妈怀着她的时候就吃了很多苦,在那个保守的年代,那样封闭的小镇,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遇到了她此生最大的劫数,阮韵想象不到妈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众人的议论与蜚语中坚持要生下她的。
她知道的是,自从妈妈生下她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她记忆中的妈妈总是很温柔,很安静的抱着她坐在窗台前发呆,眼神空茫的望着远方,偶尔会无意识的哼着一首模糊的调子,哼着哼着,眼泪就会不自觉的从眼角滑落,滴在小阮韵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妈妈是在她小学三年级走的,那是一个秋天,妈妈走的时候很瘦,很安静,像一片枯叶,悄无声息的就飘落了,无声无息,却好像也带走了小阮韵的一部分。
从那以后,阮韵就和外婆相依为命。外婆很疼她,把所有的养老金和积蓄全部都用在她的身上,供她吃穿,供她上学。但是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病痛常年折磨着这个瘦弱的老人,于是小小的阮韵很早就学会踩着凳子做饭,给外婆捶背捏肩,在半夜里紧张的爬起来给咳嗽的外婆倒水。
她不再调皮,不敢惹事,从不会有任何过分的要求,甚至因为害怕外婆担心连小朋友因为家境的嘲笑也默默忍受,因为她知道,外婆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她的这些“不懂事”了。她要乖,要懂事,要成绩好,才会让外婆放心,让外婆开心,让外婆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然而在初二那年,外婆突发脑梗住院了,虽然抢救了回来,但是半边身体行动不便,需要人长期照料。舅舅宋清远是妈妈唯一的弟弟,一个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人,他老看了几次,最终和舅妈宋素芳做了最后的决定,将外婆送到养老院请专人照顾,而阮韵则被接到了舅舅家借住。
她还记得刚来舅舅家的时候,舅妈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只是淡淡的指了宋洁房间新搭的上下铺:“以后你就睡上面,地方小,将就一下。”表妹宋洁则用挑剔和排斥的眼光将她上下扫了一边,然后把她带来的旧行李箱翻的乱七八糟。
从那天起,她就清楚的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借住在这里的客人,一个需要感恩戴德、谨言慎行的客人,舅妈的每一次抱怨,表妹的每一次刁难,就像一个细小的鞭子抽打在她敏感脆弱的心上,让她更加敏感,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努力的去讨好每一个人,她不想让关心她的人再受到伤害。
她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力气全部都用来学习,用来忍耐,用来维持表面的那点儿平静,她不敢惹事,因为没有人会为她出头善后;她不敢犯错,因为没有人会为她兜底,没有机会来修正,所以她最擅长的就是忍耐,被人起外号,她忍耐;被人捉弄,她只能无视;连被人在校外围堵,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害怕和自责,害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洗个碗要多久啊?水不用钱啊?”舅妈的声音突然在厨房门口响起,打断了阮韵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关上水龙头:“马上就好了,舅妈。”
她说着手里的动作不断加快,把洗好的碗筷放进橱柜,然后将厨房的水渍和油污清理好,才轻手轻脚的穿过客厅,回到了那间不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表妹正带着耳机和朋友打电话,脚丫子翘的老高,被突然进来的阮韵吓了一跳,以为是宋素芳,手里的手机立刻塞进屁股下面,一看到是她,没好气的说:“吓死我了,阮韵,你是鬼啊?进来不知道敲门啊?”
还没有等阮韵回答,又白了她一眼,转而拿出手机,滴滴答答的发起信息来。
阮韵默默的爬上上铺,拉上那层薄薄的、几乎没什么用的帘子,形成了一个勉强属于她的狭小空间。她从书包里拿出她的课本和作业,却久久没有动笔。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勾勒出只属于城市的冷漠的繁华。
她从胸口拿出妈妈留给她的吊坠,紧紧的我在手心里,学校里被人有意无意的捉弄,舅舅小心翼翼的关心,舅妈绵里藏针的挑剔,表妹毫不掩饰的挑剔…妈妈温柔的气息和外婆慈祥的声音…所有的一切的画面都在她的脑海里交错回荡。
眼泪无声的滑落,任由它打湿了摊开的练习册…
她只会放任自己一小段时间的放纵,因为她知道,自己必须坚强,必须撑下去,为了外婆,也为了那个遥不可及或许可以通过学习改变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