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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围 “小软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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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软包,作业借我‘参考参考’呗?”
“小软包,一起去吃饭呀。”
“小软包”这个外号,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铐在了阮韵身上。自从那天下午之后,这个称呼就以惊人的速度在班级甚至年级里传开。起初可能只是周放那圈人带着戏谑的叫法,后来渐渐发展成所有人称呼她的通用代号。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阮韵那天的狼狈和委屈,更提醒着她在这个新环境里的格格不入和软弱可欺。她试图装作没听见,试图忽略,但每一次那三个字响起,都像细小的针尖,扎得她心里一抽一抽地难受。
而周放,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他似乎完全忘了这个外号是由他“钦定”的,偶尔听到别人叫,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既不制止,也不会跟着叫,仿佛那只是个与他无关的、无意义的噪音。但他那种默许的态度,无疑助长了这股风气。
阮韵对他的观感复杂到了极点。怕他,是毋庸置疑的。他那阴晴不定的脾气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恶劣捉弄,让她如履薄冰。但楼梯间里他那几句别扭的澄清,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波澜。只是这波澜很快就被日常的恐惧和“小软包”带来的烦闷压了下去。
这天周末放学,阮韵因为物理老师多讲了一道题,耽搁了十几分钟。等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楼道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她其实清楚,自己慢吞吞不仅仅是因为物理题,她想要消磨时间,慢一点回到舅舅家。
夕阳把走廊拉得很长,空气中漂浮着寂静的尘埃。阮韵走在落寞的校园里,脚下踩着飘落在道路上泛黄的枯叶,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两年,再坚持两年就好了。
她走出校门,想要坐公交车回家,刚拐出校门,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而公交站台下,不是空无一人。三个穿着隔壁职高校服的男生正懒散的站在站牌下,嘴里叼着烟,吞云吐雾,时不时发出哄笑声,显然不是本校的学生。他们看起来流里流气,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偶尔经过的零星几个女生。
阮韵心里一紧,立刻想转身绕道。她最怕这种看起来就不像好学生的人。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其中一个高个子、剃着青皮头的男生眼尖地看到了她,吹了声口哨,吊儿郎当地开口:“哎,前面那个女同学,等一下!”
阮韵身体一僵,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想往学校走。
“叫你呢!穿蓝白色校服,扎马尾那个!跑什么跑?”另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生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善。
阮韵的心跳骤然加速,手脚都有些发凉。她不敢再走,怕激怒他们,只能僵硬地停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手指紧张地揪着书包带子,头垂得低低的。
那三个男生互相使了个眼色,嬉笑着走了上来,把她堵在了走廊墙角。浓烈的烟味混杂着劣质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阮韵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哟,还挺害羞。”青皮头嘿嘿笑着,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同学,西城高中的啊?几年级啊?叫什么名字?”
阮韵咬着嘴唇,不敢回答,身体微微发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问你话呢,哑巴了?”瘦高个不耐烦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书包,“长得挺白净嘛,就是胆子小了点儿。交个朋友呗?”
“我……我要回家了。”阮韵鼓起全身勇气,声音坚定,并试图从他们之间的缝隙挤过去。
“回家急什么呀?”第三个有点胖的男生故意挪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胖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聊聊嘛,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你们西城高中的女生,都这么傲啊?”
这种被当成猎物一样围堵、评头论足的感觉让阮韵恐惧又恶心。她又急又慌,泪泪失禁体质让她的眼圈迅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她知道,哭只会让他们更觉得有趣。
“让我走,这是在学校外面,我会叫保安的”。她拼命稳住自己的声音,让她听起来不那么脆弱。
“走哪儿去啊?哥哥们送你啊?”青皮头笑得越发猥琐,甚至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
阮韵吓得猛地一偏头,躲开了那只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周围空无一人,绝望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她甚至想到了舅舅舅妈知道她惹了麻烦后的脸色,想到了表妹宋洁的嘲讽……
就在那只咸猪手又要再次伸过来,阮韵拉下背后的书包,用力抡着,在身前抡出一个半圆,那个混混原本以为自己捏了个软柿子,前一秒还要哭不哭的,下一秒却用抡起了“大锤”,被措不及防的打到了。
“呦,还挺凶。”有点胖的男生见伙伴不好,立刻上前堵住阮萌的出路。
“操!你们他妈哪个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跑这儿来恶心人?”
一个极其不耐烦、带着浓浓戾气的声音突然从远处另一端炸响。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阮韵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周放单肩挎着书包,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淬着冰,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三个职高男生,最后落在被三人堵住、瑟瑟发抖却拼命捍卫像炸毛了的兔子的阮韵身上时,那眼神似乎更冷了几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
那三个职高男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和来者不善的气势震了一下,回过头看到只有周放一个人,又稍稍壮了胆色。
青皮头梗着脖子:“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
周放嗤笑一声,根本没搭理他,径直走到他们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他比那青皮头还略高一些,虽然身形劲瘦,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完全压倒了对方。
他伸出手,不是打人,而是极其不耐烦地、像拨拉垃圾一样,一把将挡在阮韵前面的那个胖男生推开:“滚开点,挡你爹道了。”
胖男生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露出惊怒交加的表情。
周放看都没看他,目光直接锁死那个青皮头,语气冷得掉渣:“这我同学。你们围着她,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嗯?”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瘦高个似乎认出了周放,脸色变了一下,悄悄扯了扯青皮头的衣服,小声说:“强哥,他好像是西城那个周放……”
青皮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也听过周放的名声,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肯服软:“周……周放又怎么样?我们就是跟这女同学说几句话,碍着你了?”
“碍着了。”周放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讲理,“而且,”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阮韵泛红的眼睛,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更加恶劣,“你们把她吓哭了,吵到我眼睛了,懂?”
这话简直霸道又荒谬,但那三个职高男生却被他的气势死死压住,一时竟不敢反驳。
周放似乎懒得再跟他们废话,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伸出手,越过那点可怜的距离,一把抓住了阮韵的手腕!
阮韵正沉浸在极度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手腕上传来温热而用力的触感,吓了她一跳,下意识地想挣脱。
“别动!”周放低吼了一声,语气凶得要命,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控制着,没有弄疼她,只是不容置疑地将她从那三个男生的包围圈里猛地拽了出来,拉到自己身后。
一瞬间,阮韵的视线被他的背影完全挡住。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取代了那些令人作呕的烟酒气,充斥了她的鼻腔。他的肩膀不算特别宽阔,却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蛮横地隔开了所有的恶意和危险。
她愣愣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瘦削却挺直的脊背,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此刻这意想不到的庇护。
周放把阮韵拉到身后,像护崽子似的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然后才重新看向那三个脸色变幻不定的职高男生,眼神里的戾气丝毫未减。
“还有事?”他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没事就滚,有事就更得滚”的压迫感。
那个叫强哥的青皮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显然觉得面子上非常挂不住。被一个高中生这么下面子,还是在看上的小妞面前,他有点下不来台。他看了看周放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三个,恶向胆边生,嘴硬道:“周放,你别太狂!我们就是跟她交个朋友,你他妈……”
话还没说完,周放突然动了。
他毫无预兆地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旁边那个瘦高个的小腿上!
“嗷——!”瘦高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抱着小腿痛得直接蹲了下去,脸都扭曲了。
动作快、准、狠,完全没有废话。
周放踹完人,像没事人一样,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盯着强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嘲讽的弧度:“交朋友?就你们这揍性,配吗?”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强哥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骇人:“要不要也跟你‘交个朋友’?嗯?”
胖男生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彻底不敢吱声了。强哥看着周放那双毫无温度、仿佛下一秒就能真的下死手的眼睛,又看看还在地上哀嚎的同伴,那点可怜的勇气终于消耗殆尽。他知道,周放这人打架是出了名的不要命,而且背景好像也挺硬,真闹大了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你……你他妈等着!”强哥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弯腰扶起还在哼哼唧唧的瘦高个,灰溜溜地转身就往远处跑,胖男生赶紧跟上,三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交站台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夕阳的光线和弥漫的尘埃。
周放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还傻愣愣站在他身后、脸上泪痕未干的阮韵身上。
她的眼圈泛红,像两颗兔子眼,鼻尖也是红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挣扎和哭泣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手里还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放回想刚刚出校门就看到像个旋风陀螺不断抡书包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糯叽叽”泛红眼睛的“小软包”一时有些许割裂感。
周放皱着眉,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复杂得很,有震惊,仿佛他今天刚认识了阮韵,有关心?不可能。有同情?似乎也不是。更像是一种……看到麻烦的烦躁和不解。
“哭什么哭?”他开口,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甚至比刚才骂那几个混混时好不了多少,“刚刚抡书包不是挺勇敢的嘛”
阮韵被他吼得肩膀一缩,下意识地又想道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又无措地看着他。劫后余生的惊喜、巨大的委屈、还有对他这突如其来行为的震惊和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感激……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周放看着她这副样子,像是更烦躁了。他抬手似乎想抓头发,又放了下来,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显得很不耐烦。
“他们堵你,你不会喊?不会跑?就杵在那儿还想要和他们打一架啊?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真打起来你有好果子吃嘛!”他语气很冲,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开窍的笨蛋,“长着嘴是干什么用的?光会吃饭?”
阮韵被他说得无地自容,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憋回去。她不是不想喊不想跑,她是吓傻了,而且就算喊了,当时周围有人吗?有人会帮她吗?
但她不敢反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周放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连反驳都不敢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烧得更旺。他猛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也没看牌子,直接粗鲁地塞到她手里。
“擦擦!难看死了!”他的动作和语气没有丝毫温柔可言,仿佛塞过来的不是纸巾,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阮韵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包印着黑色字母、看起来一点也不柔软的男士纸巾,又抬头看看周放那副别扭又凶恶的表情,心里那点奇怪的、细微的感觉再次浮现出来。
她迟疑地抽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纸巾带着一股很淡的、和他身上一样的清爽皂角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烟草味,并不难闻。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放就站在那里,既不离开,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似乎也在为什么事情困扰。
阮韵擦干了眼泪,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鼓起勇气,用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声地、真诚地说:“谢……谢谢你。”
周放像是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猛地转回头,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立刻移开视线,语气更加恶劣:“谢个屁!谁帮你了?少自作多情!”
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语气又快又冲:“老子就是看那几只苍蝇不顺眼,吵得烦!换条狗在那儿被堵,老子也一样踹!”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几乎是把她的感激扔在地上踩。
阮韵刚刚暖和一点的心,瞬间又凉了下去,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她一点儿也不想哭,可是每次只要她觉得委屈或者情绪比较激动,她的泪失禁体质一点儿也控制不住。
周放一看以为她又要哭,表情更加烦躁,像是彻底没了耐心。“走了!”他极其生硬地丢下两个字,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单肩挎着书包,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着前面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阮韵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包男士纸巾,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和委屈。
他帮了她,毋庸置疑。他把她从那种可怕的境地中拉了出来,甚至为她动了手。
可是,他为什么又要说那么难听的话?为什么要把她的感谢贬低得一文不值?为什么好像帮她是一件多么丢脸和让他恼火的事情?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到公交站牌下,夕阳余晖温暖地洒在身上,她却觉得有点冷。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用力抓住时的温度和触感,那么强硬,不容拒绝,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这个下午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周放这个人,在她心里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和难以捉摸。他不仅仅是那个会给她起难听外号、会捉弄她的恶劣后桌,也不仅仅是那个在楼梯间别扭地说出真相的知情者。
他还是那个……会在她最害怕无助的时候,像一道凶悍又别扭的光,蛮横地劈开黑暗,将她拉出来的人。即使他的方式那么粗鲁,语气那么糟糕,事后还要拼命否认。
阮韵握紧了手里那包纸巾,走上公交车。一路上,她的心绪就像那天傍晚被风吹乱的云彩,纷乱复杂,理不出个头绪。但有一点很清晰——周放这个名字,连同他今天凶巴巴的样子和抓住她手腕的温度,一起,在她心里刻下了一道更深、更难以忽略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