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蛇须】小心背后蛇 ...
-
00.
素盏鸣从小就被不知名的鬼魂缠上了。
01.
“须佐之男。”
又来了。
素盏鸣心底默默想着，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迅速将一本本书重新放进包内，熬到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缓缓从课桌前站起身。
“须佐之男。”
那道低沉低哑的嗓音最喜欢一遍又一遍犹如情人间的呓语般在他耳畔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这个源自古老的神话、传闻中的风暴雷鸣之神的名讳。
“……”
素盏鸣习以为常地忽视掉背后灵先生极具蛊惑性的话语，这是从小就在他身侧鬼魂，他能看到鬼魂，与其说是鬼魂，不如说是一团紫黑色雾气，与电影中描绘出的鬼魂相差甚远。
真奇怪啊。
素盏鸣有些无奈地长叹口气，从小到大无论是去寺庙还是寻求其他方法，始终无法将这位背后灵先生请离自己身后。
他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擦肩而过的人群令他无比心安，他抬眸望向天际，雷电从阴云中闪烁。
“你还是那么喜欢人类。”那道声音不合时宜响起，他用余光瞧向身后那团紫黑色雾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从中瞧见了一道颀长身影。
可当他想要确认时，却仍是那团处处透露着不详的紫黑色雾气。
果然是错觉吧？素盏鸣眨了眨鎏金色眼眸，从紫黑色雾气上收回了所有的目光。
“过去的你也一样喜欢人类。”那道声音话语间充斥着不明所以的怀念，“你留给我的东西不多，如今仍庇佑着人间的神格是其中一样，我一直等候着你的回归。”
路边樱花絮絮落下，素盏鸣站在樱花树下再次回头注视着那团紫黑色雾气，极其认真地回答先前无数次的答案：“您找错人了，我是素盏鸣，不是须佐之男。”
素盏鸣的父母将他的名字取自存活于神话里的须佐之男，多多少少带来了些困扰，这位不知名却又执着想让他呼唤出名字的背后灵先生就是其中最大的麻烦。
背后灵先生只是轻笑两声，不再回答。
02.
无数次。
素盏鸣着实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亲眼见证过渺茫的希望，又亲眼见证希望的破灭，经历过新生，亦经历过死亡。身躯的无数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令他一度疲惫，可他仍不愿意放弃追逐着那一刻希望的到来。
素盏鸣双眼无神地望着骨蛇上的身影，却好似越过那道紫黑色身影看向他身后所无法到达的未来，他的身躯被蛇骨穿透，高高悬挂半空中，喉间穿刺的蛇骨让他无法发出声音，胸口的天羽羽斩破坏着他的神躯。
疼。
深入骨髓的疼痛无法比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每一寸神经，
“须佐之男。”那道看不出容貌的人影似是叹息般呢喃出他的名字。
被骨蛇穿透的素盏鸣忽然再度挣扎，那双无神的鎏金色眼睛眼底重新燃起足以燎原的星火。
仍未放弃挣扎着的手猛然冲蛇骨上拔出，大股鲜血汨汨流出，他颤栗的手紧按着折断喉间的骨刺，一气呵成地拔出胸前的天羽羽斩，被他握住手中的天羽羽斩如同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般，顿时朝着那道身影露出了最为锋利的齿牙。
“为什么你非要做到这种地步？”
素盏鸣毫无知觉地跌跌撞撞地走着，横飞的血肉中，他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一步步朝那道身影逼近……
水流哗啦哗啦的声响逐渐唤回素盏鸣的思绪，素盏鸣有些手忙脚乱地拧回水龙头后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梦啊……
他被梦里的内容困扰得太深。
素盏鸣心有余悸地面对镜子抚上自己仍完好无损的脖颈，镜中青年十分疲乏，下眼睑处浓重的黑眼圈昭示着他昨夜梦境的混战，梦里的疼痛过于清晰，以至于现在素盏鸣甚至有些分辨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须佐之男。”那位背后灵先生同样在关注他，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之意，“你这次看到了什么？”
素盏鸣没有回答，简单收拾一番便去准备今日早餐。
“不愿告知我吗？”背后灵先生不依不挠地追问着，“你还是老样子，须佐之男。”
今日的早餐只有面包与牛奶，素盏鸣没有心思去准备其他的，这些天夜晚的不安宁让素盏鸣有些头疼，外加从小陪到大的幽灵先生因为某种东西而开始初具人形，素盏鸣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放任幽灵先生这样下去，绝对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嘴角边面包碎屑被什么东西抚去，留下被蛇群爬过的冰冷粘腻的触感，素盏鸣起了身鸡皮疙瘩，他稍拧起眉头看向身后，在他视野中那团紫黑色身影似乎将那碎屑置于自己脸部的位置，直至此时认真打量这位不知名的幽灵先生，素盏鸣发觉背后灵先生的轮廓清晰了些许，儿时只有朦朦胧胧的一团紫黑色雾气如今已经拥有了人的基本轮廓。
等等……
会是因为他的梦吗？
素盏鸣不由怀疑，伊吹拖着胖乎乎的身体一下子跳进他的怀中，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捋顺伊吹的毛发，全然没注意到伊吹对着那团紫黑色雾气无声地入咧出利齿，如同被侵犯领地的野兽般。
“倒是忘了你。”背后灵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道。
捋顺伊吹毛发的手指骤然一顿，素盏鸣回眸警惕地望向背后灵先生，“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有趣的事。”背后灵先生笑着回答，“你不会想知道。”
多年的相处下，素盏鸣并不觉得背后灵先生此时说的是好话。
03.
今晚的梦境似乎有之前所不同。
素盏鸣心中疑惑，但这次他被困在这具拥有相似容貌的躯体中，哪怕清楚知晓自己还身处梦境里，他也无法挣脱开梦境赋予的束缚。
某处愈发无法忽略的粘稠感让他很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眼前一片漆黑，在黑暗的环境中反倒加重了其余四感的感知。
“须佐之男。”
熟悉的阴恻恻的嗓音于耳畔响起……
消失不见的这段大家明白的都明白，咱就不另外指路了，不然我怕又被?了。
素盏鸣很清楚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些什么，难以言喻的难堪顷刻间涌上心头，被束缚于这具躯壳的他无法逃离那人的桎梏。
（一次又一次ing）
“我不会杀了你，须佐之男。”那人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发出满足的喟叹，“你也感受到了乐趣不是吗？为什么就是不愿承认呢？”
“惺惺作态……”
……
素盏鸣不清楚这场翻云覆雨持续了多长时间，等从睡梦中清醒还是后半夜，他呆愣地注视着屋内仍漆黑的天花板，泪水不知不觉浸湿了临近枕套。
保持了好一会儿，素盏鸣认为自己需要冷静冷静，猛然翻身从床上一跃而起，开了灯，三两步走到洗浴间，他将水龙头拧到最大。
听着清水哗啦声响，他捧起清水就直冲面门，额间被打量的金发紧贴脸颊，素盏鸣深吸一口气，仍无法平缓自己的心跳。
素盏鸣不由抬起手去触碰胸口，感受掌心下心脏不自然地快速搏动，齿牙紧咬下唇，他又晃了晃脑袋，企图把脑海中过于旖旎的那幕摇出脑外。
“须佐之男，看来无论噩梦还是(那个啥春天到来）//梦，”那团紫黑色的雾气里传来轻笑两声，听起来似乎对眼前素盏鸣的反应感到满意，“明明都是我的脸。”
“闭嘴……”
从梦境中清醒便记不清梦里人的面孔，素盏鸣有些无力地反驳，他颇为头疼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为什么不愿承认呢？”
“……”素盏鸣低下头去，任由发梢汇聚起的水滴滴落洗漱台，无法看清他的神色。
“我说过，你的罪孽、你的杀戮乃至你的欲望我都会一一宽恕、一一接纳。”紫黑色的身影将已经成行的手搭到了素盏鸣一瞬紧绷的腰侧，他们之间身高本就相仿，但体型方素盏鸣比紫黑色身影来得纤细了一些，在素盏鸣双手撑在洗漱台后，反而更方便紫黑色身影亲昵无比地凑近他耳畔，“现在的你被我们的过往困扰，要我帮你吗？须佐之男。”
声线逐渐与梦境中重叠，腰间异常冰冷的触感加剧了梦境中那幕回忆，素盏鸣果断用力向后一肘击，可只同往常无数次那般径直穿透了紫黑色雾气……
素盏鸣抬眸对着镜面中的某处，在他的视野里，那紫黑色的身影只消失了一瞬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身后，亲昵无间地将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需要。”他回答。
04.
这次梦见的是一座静谧的小岛，无风无浪的犹如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般美好而熟悉，可他依旧想不起来。
素盏鸣低头看着自己显然稚嫩很多的双手，又俯视着脚下海水里的倒影，那是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孩子，一头金发凌乱地搭在瘦削的肩头，四肢上的镣铐深深抑制着体内残暴的力量。
“你忘了我吗？”
“你怎能忘了我呢？”
那道鬼魅般阴魂不散的嗓音再次传入素盏鸣的双耳中，原本平静的海面中陡然伸出一双手拽住素盏鸣的手腕，一用力便将素盏鸣狠狠拽向那充斥血腥气的海水里，没有带来任何窒息感，再次抬头的瞬间，无风无浪的小岛刹那间转换为高天原审判场，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中，他望着的紫黑色人形身影，那身影漂浮于血红的天际，骨蛇顺从地环绕着那道身影。
隐隐约约能瞧见身影脸部的轮廓，可再想努力看清时却觉得双目刺痛。
“不要去看。”
“不要去看。”
“不要去看。”
……
不同的声音传入素盏鸣的大脑中，钻心刺骨地疼痛让他不由后退了几步，那声音有男有女，有年轻也有稚嫩，但话语间出奇统一地让他不要去看清那道身影究竟拥有怎样面孔。
“须佐之男，我明明就在你的眼前，为何不敢看清我？”骨蛇承载着那道身影降临至跟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不容拒绝地抬起了他的下颚，明明近在咫尺的面孔却无法看清。
素盏鸣能感觉到与自己鼻尖相抵的冰冷温度，他睁着那双鎏金色眼眸直直凝视着眼前紫黑色雾气，那身影银白的发丝随风轻柔扫过脸颊的肌肤。
“须佐之男啊，你还是太单纯天真了。”那张满是紫黑色雾气的面部缓慢咧开笑容，“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
他双眼放空，嘴唇缓慢翕动着，耳边听到自己在呼唤着谁的名字，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名字让他无法捕捉。
是谁？
到底是谁？
纷至沓来的回忆几乎要将他淹没，可转眼间那些回忆又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手足无措的他，他的手腕被那道身影以几乎掐断的手劲紧握着。
“你还不准备醒过来吗？”
忽然，他看到了一双绛紫色蛇瞳。
雷鸣万丈，雷霆之怒彻底响彻云霄，随之而来的是细碎的金色雷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中那道身影，手腕上被迫承受的力度减轻，耀眼的雷霆光芒将他围绕，形成最为自然的保护圈。
仿佛他再次重新成为了那位光芒万丈的神将大人。
“■■……蛇■……”
“■■■……八岐■■……■■大蛇”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以汝之骨为芯，蛇神之血为釉，名之——天羽羽斩。」
「见不得世人受苦的你，又会将献上自己多少次。」
「我一路经历的世界，都是您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世界吗？
「你这看门狗，倒是比天照更像死灰复燃的太阳。」
「须佐之男大人……请你……饶恕我……」
……
所有的结痂的伤痕在那一瞬间被无情地撕裂开来，外来者又将鲜血淋漓的过往强硬塞入血肉模糊的伤口中。
“八岐大蛇——！”
清晰地喊出那道身影的名讳，素盏鸣终于看清了困扰他梦境的另外一位主角的容貌。
那张妖异美丽的面孔上扬着最为满意的笑意，绛紫色蛇瞳极具压迫感地注视着他，仿佛眼里只能容下他一人。
“谁都无法将你从我身边带离，哪怕你自己也不行，须佐之男。”
无视雷霆的蛇骨刺自后方刺穿了素盏鸣的喉咙……
素盏鸣倏然意识到，他太理所当然了，这个梦境从来不是由他主导。
05.
“——八岐大蛇！”
他从梦境中挣脱束缚猛然惊醒，不知何时冷汗打湿了睡衣，他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喘着气，殊不知站在床边已经拥有了人脸轮廓的幽灵先生勾起了嘴角，随后转瞬间没了踪影。
醒来后，这次梦境大部分记忆随之散去，唯独这个名字谨记于脑海中，素盏鸣迟疑地用余光扫视了圈周遭，确定没有了那抹紫黑色的身影后才松懈下来。
「八岐大蛇」。
人类传说中被须佐之男斩杀的强大妖怪。
碎金一般的阳光从窗户外落进屋内，素盏鸣放下书写梦境要点的笔，看着纸上联串一起的字符，脑海中断断续续闪过的画面与线索令他额头隐隐作痛。
不过……伊吹呢？
素盏鸣注意到过于静谧的环境问题所在。
可没等他多想，变故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须佐之男。”
素盏鸣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耳边的嗡鸣声却抵挡不住那道阴魂不散的嗓音传入双耳，他倏然站起身回头怔愣地注视着眼前异象横生的这一幕，注视着被撕裂的景象中闲庭信步走出一道颀长身影。
给他带来了长久梦魇的古老神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被极具压迫感的蛇瞳直直望向他。
砰——砰——砰——
皮肉下的血液急速地冷却，心脏跳动得飞快，随之而来的是股难以言明的窒息感，几乎膨胀成一团乱麻的思绪令他不知道在干什么，又将要去做什么。
“好久不见，须佐之男。”八岐大蛇信步走到素盏鸣跟前，径直牵起素盏鸣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边俯身低头将自己双唇印上素盏鸣白皙的手背，边掀起眼睑直勾勾望向素盏鸣，蛇瞳眼底一闪而过的势在必得惹得素盏鸣一阵发寒，“我钟爱的神将大人，你终于愿在人世间呼唤我的名字。”
八岐大蛇话语极其缓慢，双唇一张一合，那个耳熟能详的称呼与名讳于他唇齿间细细品味，仿佛吟唱着某种古老悠长的咒语，绛紫蛇瞳中只剩下素盏鸣一人身影。
“天照他们将你藏匿到这个世界就应该想到，你迟早有一天会呼唤出我的名字，让我降临。”
素盏鸣无意识凝视着八岐大蛇下唇金纹出神，大脑天旋地转，若不是八岐大蛇一直牢牢握住他的手，他险些维持不住脚步。
“那么，是时候结束这场无聊至极的游戏。”他宣告着，“我来接你回去了，我的神将大人。”
胸口处被撕裂的痛楚蔓延总算唤回了他一丝理智，他缓缓低下头去——奇形怪状的利剑穿透了他的胸膛，胸口处的衣物被猩红血液晕染开不详的花。
血液顺着染血的剑身落下，一滴两滴。
耳畔嘈杂纷乱的声音似乎通通只剩下血液落下的清脆响声，喉间传来腥甜，嘴角很快溢出了些许鲜血，他嘴唇无声嗫嚅了几下，却终究什么话也无法说出。
八岐大蛇宽大狩衣下的蛇魔似乎得到了指令般骤然直冲素盏鸣，而素盏鸣意识的最后是数条蛇魔张着血盆大口齐齐朝他袭来……
“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一把揽过瘫软下去的素盏鸣腰身，垂眸审视着这张惨白美丽的面孔片刻，他一把抽出刺入素盏鸣胸膛的天羽羽斩，任由鲜血溅到那头璀璨的金发上、溅到素盏鸣的眼尾，仿佛又看到了那光芒万丈的风暴雷鸣之神，随即心情愉悦地低下头就着血液吻上冰冷的唇。
无神空洞的鎏金色眼睛半阖着，眼睛中再也无法映出任何东西，眼尾的血滴缓缓滑落，在那张白皙的面孔上留下道狰狞血痕。
“欢迎回到我的身边，我等你好久了。”
窗户外不远处天际雷云聚起，万雷轰鸣。
轰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