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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生 心中既有逃 ...


  •   九人不敢在夜色中奔逃太远。

      宵禁的梆子声隐约可闻,城内街道很快便会净街,若被巡夜的兵丁抓住,一切努力便将付诸东流。

      她们凭借偶尔外出时暗中观察的记忆,在离兰芷坊不算太远、但足够偏僻杂乱的一处坊角,找到了一座似乎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弃院落。院墙倾颓,屋瓦残破,荒草丛生,正是藏身的绝佳所在。

      小心翼翼地拨开蛛网,踏入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正堂,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回头望去,兰芷坊方向依旧火光冲天,浓烟如同狰狞的巨蟒直蹿夜空,将附近的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哭喊声、救火声隐约随风传来,更衬得这废弃小院如同风暴眼中短暂的宁静。

      “暂时安全了。”颂宁喘息着,靠在一堵剥落的土墙上,“蔡妪此刻定是焦头烂额,忙着救火和安抚贵客,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我们。但最迟明日,待火势稍控,梧桐苑的火场一查,再加上我们几人同时不见,任谁都能猜到是我们策划的。”

      众人闻言,心头刚落下的大石又悬起几分。但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阿姊们,”颂宁振作精神,低声道,“当务之急,是改头换面。先把身上这兰芷坊的衣裳换下来,穿上我们自己的旧衣。这些衣服绝不能留,等会儿找个角落,全部埋掉。”

      没有人提出异议。在黑暗中,她们迅速行动起来,悉悉索索地脱下那些或艳丽或雅致、却象征着屈辱的曲裾深衣,换上了被掳时穿的、虽陈旧却代表着过往清白的粗布衣裳。

      粗糙的布料贴在肌肤上,带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们身份的转变。

      换好衣服,她们又各自散开发髻。在兰芷坊学的那些繁复发式被尽数打散,她们凭着记忆,互相帮忙,笨拙地梳理着“良家女子”惯常的、简单的发髻,却又刻意弄得有些松散凌乱,更符合流亡之人的形象。

      做完这一切,香梨和绿萝自觉地在破败的院门编警戒,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其余几人则摸到院中一个荒芜的角落,用随手捡来的破瓦片和木棍,费力地挖了一个浅坑。将那几套价值不菲的曲裾和用来伪装的黑色斗篷尽数投入坑中,迅速掩埋、踩实,仿佛要将那段不堪的过去一同埋葬。

      借着透过破窗洒落的清冷月光,霜降看到颂宁脸上还残留着之前为了伪装而抹上的灰黑。她灵机一动,抓起一把刚挖坑沾上的泥土,毫不犹豫地抹在了自己的脸颊、脖颈和手背上。

      众人先是愕然,随即恍然。霜降压低声音解释道:“明日蔡妪反应过来,定会派人捉拿。我们需得混入流民,前往官府办理新籍,然后尽快离开此地。真正的流民,哪个不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我们若干干净净,反而惹眼。再者,脸上多些尘土,也能遮掩容貌,躲避追捕,总归是多一分保障。”

      此言在理!众人纷纷效仿,抓起地上的泥土,仔细地涂抹在脸上、颈间和裸露的手腕上。不一会儿,九个原本清秀的少女,便成了九个灰头土脸、难辨真容的逃难女子。

      时值四月末,夜晚虽有些凉意,但尚可忍受。

      为了不暴露行踪,她们不敢生火,只能挤在黑暗、阴冷的屋子里,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并开始商议关乎未来的大事。

      直到此刻,在这相对而言安全的黑暗里,她们才第一次敢卸下所有伪装,坦诚地报出自己真实的籍贯与名姓。一种庄严而悲凉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霜降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南阳郡涅阳县清河镇人士。本名吴小雨,已嫁作人妇,婆家同镇。”

      彩云接着道:“我也是南阳郡的,泾阳县高堡乡。婆家是杨家村的,本名宋丫,家中……尚有一岁幼子……不,现在孩子快两岁了。”说到孩子,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香梨轻声道:“我同是泾阳县高堡乡,我也姓宋,名清,但与宋丫阿姊并非同村。”她省去了家世,众人皆知其乃孤女。

      绿萝声音清脆些:“我家在南阳郡穰县南郊,本名殷琴琴。家中有父母和两个兄长。”

      花语怯怯地道:“我是南阳郡博望县义和庄的,本名张天星。”

      红袖语气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活泼:“我也是南阳郡的,西鄂县岸上村,我叫孙香香。”

      冬雪声音低沉:“我同是南阳郡,博望县南乡大王屯,王大妮儿。”

      颂宁本欲最后再说,但看到身旁的梅香一直低头沉默,想起她曾言是被家人所卖,心中了然其苦楚,便先开口道:“我是南阳郡湖阳县西乡陈家村,我本名叫陈颂宁。”这是她第一次在姐妹面前说出全名,带着一种回归本真的释然。

      说完,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催促梅香,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同情与等待。

      梅香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才用极低的声音,仿佛呓语般说道:“我……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死丫头’……我是弘农郡人……可我……我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话语支离破碎,却字字泣血。

      众人心中皆是一沉,不知该如何安慰。在这沉默中,香梨(宋清)也静静开口,带着看透世事的平静:“我亦无处可去。故乡……除了父母那两座荒坟,再无牵挂。”

      颂宁闻言,心头一震,蓦然明了。宋清(香梨)是孤女,梅香被至亲出卖,她们二人是这群苦命人中最无依无靠的。即便如此,她们依旧义无反顾地参与了这场逃亡,从未拖过后腿,宋清(香梨)更是以身犯险,承担了最关键的角色。还有如王大妮儿(冬雪)这般,在家中如同牛马,不受重视的……

      这逃离魔窟后的第一夜,颂宁便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她们归途之上的,另一重现实的困境。

      她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语气异常郑重地开口:“宋清阿姊,梅香阿姊,若你们不嫌弃,便随我归家吧。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的亲阿姊,我们便是一家人!”

      此言一出,不待宋清和梅香回应,殷琴琴(绿萝)、孙香香(红袖)、张天星(花语)这些家中受父母宠爱的,也纷纷开口:“对啊!可以跟我们回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吴小雨(霜降)亦沉稳道:“宋清,梅香,你们并非无处可去。只要你们愿意,我们中任何一人的家,都可以是你们的容身之处。”

      梅香和宋清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无声地滑落。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接纳,如同暖流,瞬间击溃了她们伪装的坚强。

      颂宁紧紧握住身旁梅香冰凉的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宋清身上,恳切道:“阿姊,同我一起回家吧。我阿父阿母为人开明慈爱,定会接纳你们的!”

      “嗯!”梅香重重点头,泪水洒在颂宁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颂宁,我跟你走!”

      宋清(香梨)也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却坚定:“我……我也想和颂宁一起……”

      颂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用力点头:“好!欢迎你们,宋清阿姊,梅香阿姊!”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那份劫后余生、相互依偎的温情,却清晰地传递在每个人心间。

      “对了,”宋丫(彩云)想起一事,轻声问梅香,“梅香……你可愿为自己重新起个名字?莫要再叫‘梅香’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梅香。她低头沉思片刻,仿佛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亮,良久,才带着一丝不确定,轻声道:“我……我姓周。名字……就叫……‘晴’吧。雨过天晴的‘晴’,可好?”

      “周晴?”颂宁细细品味,展颜道,“雨过天晴,好名字!周晴阿姊!”

      众人都为周晴感到高兴,这新名字仿佛预示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那,大妮儿你呢?”吴小雨(霜降)看向王大妮儿,皆知她家中境遇,“你是想回家,还是……”

      王大妮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我想先回去看看……”声音里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众人理解她的心情,无非是对血脉亲情尚存最后一丝幻想。

      就在这时,颂宁想起了南烟那番话。她本不欲在此时提及,徒增伤感,但看着姐妹们对归家或期盼或迷茫的眼神,她此刻觉得必须让她们知晓最坏的可能,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诸位阿姊,”颂宁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有一事,我思虑再三,觉得应当告知大家。”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颂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南烟阿姊……她早已看出我们的计划。她曾对我言及她自身的遭遇。”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她说,她曾被一位恩客赎身,并由其派人护送归家。然而……她的父母兄长在得知她曾沦落风尘后,便以她‘不知廉耻’,‘玷污门楣’为由,将她……逐出了家门……”

      话音落下,破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方才那点刚刚升起的温情与希望,仿佛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灭。南烟的遭遇,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她们可能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良久,颂宁才继续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或可统一口径,只言被人贩子掳走后,辗转卖与某大户为婢,因表现勤勉,求得主家开恩,放还归家……”她努力想提供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可这般说辞……”宋丫(彩云)忧心忡忡,“家人和乡邻……会信吗?”

      “其实,”颂宁不得不撕开这层伪装,将最残酷的可能摆在面前,“无论我们如何解释,‘被人贩子掳走’本身,便足以引来无数猜测与非议。但无论如何,我们曾身陷娼籍之事,必须当做秘密紧守!这不仅是为名声,更是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危。我们拼死逃出,是为了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不是为了给自己增加无谓的苦难。”

      她环视黑暗中的姐妹们,语气愈发坚定:“活着,才有各种可能。若死了,便真的一无所有了。紧守秘密,哪怕……哪怕家人猜忌不再接纳,我们也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我们……皆出自南阳郡,相距不远。”颂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提出一个可行的建议,“若……若我们之中,真有人不幸如南烟阿姊一般,被家门所拒……我们可否约定,去寻邻近的姊妹投靠?或者……或者……”她说不下去了,未来的艰难,远不是她这个年纪所能详尽筹划的。

      破屋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归家的喜悦被现实的阴霾笼罩,前途未卜的沉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她们何尝没有想过这些?只是之前不愿、也不敢深想罢了。

      “颂宁说得对。”最终还是吴小雨(霜降)率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沉稳,“我们费尽周折,闯出龙潭虎穴,为的就是好好活着。再难,难道还能难过在兰芷坊那般,日日强颜欢笑、夜夜备受屈辱吗?手中的银钱,务必收好,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即便家人不容,天地之大,总有我们一口饭吃。记住彼此的名姓乡里,若真无处可去,便来寻我们!我们既能在狼窝里互相扶持,归家后,更要如此!”

      “嗯!”颂宁受到鼓舞,用力点头,“无论如何,我们并非一无所有。我们还有彼此!”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虽未能驱散所有阴霾,却重新点燃了大家心中的勇气。是啊,她们连兰芷坊都逃出来了,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王大妮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决绝,“我也想给自己起个新名。我愿我们都能‘雨过天晴’,往后皆是坦途。我便叫‘过’,王过。既是经历磨难,也是度过难关。”

      “王过阿姊,”颂宁握住她的手,“好名字!我们一定都会渡过难关,雨过天晴的!”

      接下来,她们开始商议具体的行动。

      “明日去官府办理新籍,我们万不可一同前往。”吴小雨(霜降)冷静分析,“九人同行,目标太大,极易被蔡妪派出的眼线察觉。”

      “霜降阿姊说的是。”颂宁附和,“我们需得分散开来,三两人一组,彼此装作互不相识。办完户籍,便立刻前往码头。”

      “登船也需如此。”宋清(香梨)接口道,“莫要集中登上一艘船。可分乘不同的客船,约定好在下一处大的码头,比如襄阳或者宛城,再下船汇合。如此,即便有人被盯上,也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对,”张天星(花语)细声道,“我们可约定在襄阳码头东面的货栈区汇合,我有客人提到过,那里人多杂乱,不易被注意。”

      “好,就依此计。”众人低声商议着细节,将每一步都反复推敲。

      商议既定,众人开始轮流休息,三人一组负责望风。

      然而,在这决定命运的前夜,又有谁能真正安眠?

      她们挤在冰冷的墙角,身下是这破屋原主人遗留的粗糙的草席。耳畔是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旧日牢笼毁灭的救火喧嚣,以及近处夜风吹过破窗发出的呜咽声。

      心中既有逃离魔窟的激动与后怕,更有对未知归途的深深忧虑与迷茫。

      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零星洒落,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沧桑、涂满尘土的臉庞。每一个人都装满了心事。

      这一夜,仿佛格外漫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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