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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抉择 我们既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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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众人几乎未曾合眼,在焦虑、期盼与对未来的茫然中,挨过了漫长的黑暗。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坊间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街道上行人尚且稀疏之时,她们便再也忍不住,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那处庇护了她们一夜的废弃院落。
临行前,心思缜密的吴小雨(霜降)无意中瞥了颂宁一眼,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道:“颂宁,我瞧着……你这张脸,白日里看,还是太过清秀扎眼,恐怕还需再遮掩一番才好。”
众人闻言,皆将目光投向颂宁。晨光熹微中,即便她脸上犹带尘土,那份清丽脱俗的底子却难以完全掩盖,尤其是那双沉静明亮的眼眸,极易给人留下印象。大家纷纷点头,认同吴小雨的担忧。
颂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知霜降所言非虚。她略一思忖,竟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胭脂盒。
“你……你怎么还带着这个?”殷琴琴(绿萝)讶异低呼。
颂宁解释道:“我本想着或许用得上,可以稍作‘易容’,昨夜仓促,未来得及。”
“易容?”众女皆露好奇之色。
“嗯,”颂宁见她们疑惑,微微一笑,“你们且看。”说罢,她用指尖蘸取了些许嫣红的胭脂,仔细地在自己右眼周围,从眉骨上方开始,向下覆盖眼皮,一直延伸到颧骨处,涂抹开来。
起初只是淡淡一片,待她停手,宋丫(彩云)端详片刻,摇头道:“颜色浅了些,瞧着不像,我来帮你。”她接过胭脂,又蘸取更多,手法更重地在那片区域加深涂抹,边缘处刻意晕染得模糊不清。
待彩云停手,众人再瞧,不禁暗暗称奇。只见颂宁右半边脸上,赫然多了一大块形状不规则、颜色深重的“胎记”,几乎覆盖了小半张脸,瞬间将那惊人的清丽破坏殆尽,变得平凡甚至有些丑陋。
宋清(香梨)点头道:“嗯,这次像了!活脱脱一块天生的胎记。想来非对你非常熟悉之人,绝难将眼前之人与‘照月’联系起来。”
“确是如此!”“像极了!”众人纷纷附和,心中稍安。
“那……我们是否都需再乔装一番?”张天星(花语)怯生生地问出自己的顾虑。
孙香香(红袖)快人快语:“总不能人人脸上都顶块胎记吧?那反而更惹人疑心。”
“莫急,”颂宁示意大家少安毋躁,又从包袱中取出两支画眉用的青黛,“看看这个。”
众人一见,眼中皆露出惊喜之色。连一向内敛的周晴(梅香)也忍不住叹道:“颂宁,你……你竟思虑得如此周全!”
颂宁并未居功,只平静道:“往日我在梧桐苑,不似诸位阿姊那般……空暇时便忍不住反复思量出逃后的种种,能做些准备,心里也踏实些。”她将胭脂和青黛分与众人,“大家快想想,如何在自己脸上添些丑陋印记,但求自然,不引人注目便好。”
于是,在这破晓的微光中,众女开始依靠彼此帮忙,精心“改造”自己的容貌。宋清在自己右边眉毛上方和左边唇角下方,用青黛点了两颗硕大醒目的“黑痦子”。周晴则在眉心处用胭脂画了一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还在上面点了几个青黛色的“小痣”。吴小雨在自己鼻梁上勾勒了一小块青黑色的“印记”。性格活泼的孙香香,更是在自己嘴角画了一道细长的“黑色胎记”,远看竟有几分像是没擦干净的口水痕迹。
经过这番巧手点缀,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改变了原有的样貌。只要不凑近了仔细端详,很难看出这些“缺陷”是人为画上去的。
颂宁将分剩的胭脂和青黛均分给众人,叮嘱道:“这些大家收好,归家路上或许还用得着。脸上带着这些,也能让一些心怀不轨之人退避三舍,算是多一层保护。”
众人默默接过,小心收好。此刻无需多言,彼此心意相通。
她们互相最后检查了一遍伪装,再次约定在襄阳码头汇合,便按照昨夜商议好的,三三两两分散开,朝着办理户籍的府衙方向走去。
当她们赶到府衙指定的登记处时,官府尚未开衙,但门外已排起了队伍,多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幸而人数不算太多。她们低着头,混入队伍中,心中忐忑,生怕被认出。
约莫等了两刻钟,府衙大门开启。因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特设的户籍登记手续极为简便,无需繁琐证明,只需报上姓名,由书吏记录身高、年龄及显著体貌特征即可(默认录入江夏郡户籍)。队伍前进得很快,又过了约两刻钟,颂宁、宋清、周晴三人便顺利拿到了盖着朱红官印的新户籍简牍。
薄薄的木牍握在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代表着她们终于摆脱了“贱籍”,重新成为了“良民”!三人不敢停留,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转身赶往熙熙攘攘的码头。
码头上舟楫云集,人声鼎沸。她们正想寻个摊贩买些路上充饥的干粮,然后登上前往襄阳的客船,却赫然发现,每条客船的登船处,都有手持环首刀、神情严肃的兵丁在设卡查验!不仅拿着画像比对过往行人,竟还要逐一检查每个人的右手!
她们亲眼见到,一位老妪因右手上有处新鲜伤口,便被兵丁厉声喝问,随后被带到一旁扣留盘查。
见此情景,宋清下意识地用左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那是昨日被钱祥推倒时,被碎酒壶划伤的地方。
颂宁心中也是一沉,但她强自镇定,走到一个卖胡饼和干枣的妇人摊前,买了些食物,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位阿嫂,敢问前方兵爷查验如此严格,可是城中出了什么大事?”
那妇人颇为健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哟,娘子还不知道?听说昨夜兰芷坊出了天大的乱子!都尉家的郎君和郡守家的郎君,为了争一个娼妓,大打出手!混乱中,钱郎君竟从二楼摔了下来,至今昏迷不醒呢!那惹祸的娼妓见势不妙就放火跑了!现在郡守和都尉两府都在发疯似的找人呢!喏,主要就是查右手有伤的女子!”
三人听完,脸色骤变。谢过那妇人,拿着干粮匆匆离开人群,寻了一处堆放货物的僻静角落。
“听那摊主所言,官府追查的,似乎主要是我……”宋清率先开口,声音带着苦涩与决绝,“他们查右手伤势……或许……你们二人可以安全登船。不必管我,你们……先走吧。”
“这怎么行?!”周晴立刻抓住宋清的手臂,急道,“我们怎能丢下你一人?你怎么办?”
颂宁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查验点。忽然,她拉了拉宋清和周晴的衣袖,低声道:“你们看!是宋丫阿姊和小雨阿姊!”
只见队伍中,宋丫(彩云)和吴小雨(霜降)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前进。兵丁拿着画像粗略比对了一下,又看了看她们的双手,并未发现异常,便挥手放行了。两人顺利登上了停靠在岸边的一艘客船。
“看来,官府重点盘查的,确实是有手伤的女子。”颂宁收回目光,神色凝重地看向宋清和周晴,“宋清阿姊,你眼下恐怕难以出城了。”
宋清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愿连累他人的坚持:“既如此,更证明了我的判断。颂宁,周晴,你们快走!我自有办法躲藏,绝不能拖累你们!”
“不行!”周晴紧紧握住宋清的手,眼圈泛红,“要留一起留!我怎能独自逃生?”
“周晴阿姊,”颂宁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异常冷静,“你听我说。现在情况危急,我们三人绝不能都困在此地。宋清阿姊需要人相助,但我们也不能全军覆没。”她看向周晴,目光坚定,“你,先登船离开。”
周晴愣住了:“什么?那你们呢?”
“阿姊,码头查验如此之严,各个城门处想必也是如此。宋清阿姊恐怕短时间内难以脱身。我与她相伴,彼此有个照应。但你必须走,去和宋丫、小雨阿姊她们汇合。”颂宁条理清晰地分析。
“那……那也可以我留下陪宋清,你走!”周晴急切地提出另一种可能。
“我怎能连累你们至此!”宋清声音哽咽,坚决摇头,“颂宁,周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绝不可因我一人,误了你们归家之期!我独自一人,目标更小,反而容易躲藏!”
“阿姊们,没有时间争论了!”颂宁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晴阿姊,我与宋清阿姊留下最为合适。我在兰芷坊时都是深居简出,认识我的人不多。后面去街上打探消息时,也不必太担心有人认出我。你听我说——”她握住周晴的手,语速加快,“你们到襄阳后,若明日日落前还不见我们赶到,就莫要再等,即刻随大家乘船前往南阳郡。你记住,我家是南阳郡湖阳县西乡陈家村。我阿父名讳陈胥,阿弟名叫陈和。你若见到他们,定要替我报声平安,告诉他们……女儿不孝,归期暂阻,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活着回去!一定会!”
周晴望着颂宁,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颂宁继续嘱托,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也请你,代我……代我暂且照顾我的耶娘和弟妹。”
话已至此,周晴明白,这已是当下最无奈却也最合理的安排。她强忍泪水,重重地点头,许下郑重的诺言:“颂宁,你放心!我周晴对天起誓,定会平安抵达陈家村,将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从今往后,你的耶娘便是我的耶娘,你的弟妹便是我的弟妹!我会替你,也替我自己,好生孝敬他们,在家中……一直等着你和宋清阿姊,平安归家!”
“嗯!”颂宁心中涌起巨大的不舍与酸楚,她何尝不想立刻飞回父母身边?但她更不能在宋清最需要帮助时弃她而去。那样,她余生都将在愧疚中度过。“阿姊,事急从权,我没有可给你的信物。我现在告诉你几件只有我家人知晓的家中琐事,你见到我耶娘时说出,他们自会明白,信你。”
在压抑的氛围中,颂宁快速而低声地说了几件关于父母喜好、弟妹趣事以及家中布局的细节。时间紧迫,不容她们再多叙别情。
最终,三人紧紧拥抱了一下。周晴含泪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混入了排队的人流,凭借着手上无伤和脸上的伪装,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查验,登上了那艘承载着部分姐妹希望的客船。
颂宁和宋清隐在货堆之后,目送着客船缓缓驶离码头,逆流而上,消失在茫茫江雾之中。前路未卜,归期难料,但她们彼此紧握的手,却传递着不离不弃的温暖与力量。
“颂宁……你这又是何苦……”宋清望着颂宁,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愧疚。
颂宁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被脸上那可怖的“胎记”扭曲,眼神却依旧清澈坚定:“宋清阿姊,我们既同生共死闯了出来,自当祸福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