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之路》我知银河

18、火起

　　前楼传来的喧哗与骚动，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即便远在位置相对偏僻的梧桐苑，也清晰可闻。那混杂着怒骂、尖叫、器物碎裂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打破了夜的沉寂，也搅动了颂宁故作平静的心湖。

　　她与石儿站在院中，皆侧耳倾听着远处的混乱。忽然，一名神色仓皇的健妇气喘吁吁地跑来，对着守在梧桐苑门口的两名同伴急声道：“快！前面出大事了！李郎君和钱郎君的人打起来了，听说……听说都快闹出人命了！蔡妪下令，所有人都去前面帮忙，快随我来！”

　　那两名健妇闻言，脸色一变，也顾不上与颂宁交代什么，互相对视一眼，便跟着报信的健妇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石儿好奇地探出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张望，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前面的惊心动魄。颂宁看着她那专注又带着几分害怕的模样，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调侃道：“前面这般热闹，要不……你也去看看？”

　　石儿闻言，连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职责所在的认真：“婢子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没得添乱。还是留在这里陪着姑娘稳妥些。”

　　颂宁心中暗叹一声，她本意是想将石儿也支开，好方便自己行动。如今看来，此路不通。既如此，为了行动的便宜，也只能委屈这无辜的小婢女了。一丝愧疚在她心底划过，但旋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意志压下。

　　“既然去不得前面，那我们去院门口瞧瞧总可以吧？”颂宁换上几分好奇的神色，对石儿说道，“或许能听得更真切些。说实在的，我也很是好奇，前面究竟闹到了何种地步。”

　　石儿毕竟年纪小，好奇心重，听颂宁这么说，也觉得只是到院门口张望一下并无不可，便点头应道：“嗯，姑娘说的是。”

　　两人一同走到梧桐苑的月洞门前。此处视野依旧被层层叠叠的院落与树木阻挡，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喧嚣之声却愈发清晰，隐约能分辨出男子的怒吼、女子的惊叫，以及更多纷杂的、难以辨明的混乱声响。

　　石儿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心神渐渐被前方的动静所吸引，浑然未觉身侧的颂宁已悄然挪动了位置。

　　颂宁的目光迅速扫过地面，借着门口石灯笼微弱的光，看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比拳头大一些的石块。她不再犹豫，弯腰迅速将其拾起，趁石儿全神贯注之际，咬了咬牙，用石块较为平整的一面，对准石儿的后脑勺不甚要害处，用力砸了下去！

　　“呃……”石儿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身体一软，便向前栽倒。

　　颂宁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慌忙丢开石块，蹲下身，颤抖着将手指探到石儿的鼻下。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她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浑身虚脱般晃了一下。她并非嗜杀之人，只求脱身，不愿伤及无辜性命。

　　不敢耽搁，她费力地将昏迷的石儿拖到路旁茂密的冬青树丛后，确保其身形被完全遮掩，不易被人发现。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

　　屋内，她早已做好准备。迅速脱下身上那件属于“照月”的、质地尚可的曲裾深衣，换上了自己被掳来时穿的那身半旧浅青色粗布深衣。虽然洗得发白，却是唯一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从床榻下摸出那个早已收拾停当的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贴身衣物和少许她以为后续能用到的东西。

　　目光扫过屋内，她毫不犹豫地拿起妆奁台上的铜质烛台，将摇曳的烛火凑近垂挂在床柱和墙壁上的轻纱帷幔。火苗如同贪婪的蛇信，迅速舔舐上那干燥的织物，发出“哔啵”的轻微爆响，浓烟开始弥漫。

　　颂宁不再回头，抱着小包袱，闪身出了房门，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那柱子与房梁上都涂有的漆料，漆料易燃，火势会逐渐蔓延，但要形成冲天大火，尚需一些时间。这火，是为了制造混乱，来为她们的逃离争取更多的时间。

　　她沿着事先反复推敲、暗中观察好的路径，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主道，专挑偏僻小径，如同灵巧的狸猫，快速向兰芷坊东南角偏西的一处废弃角落移动。那里是她们几人约定汇合的地点。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耳畔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便是前方愈发清晰的喧闹与隐约传来的、开始变得不同的惊呼——“走水了！”……看来，梅香她们那边的火也烧起来了！

　　终于，她抵达了那处堆放杂物的角落，隐在一堵残破的影壁之后。刚稳住呼吸，便听到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颂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影壁边缘探出头去——

　　来了！是香梨她们！

　　只见八道身影，皆披着统一的、能够融入夜色的黑色斗篷，如同暗夜中悄无声息的魅影，正猫着腰，快速向这边靠近。她们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颂宁心中一喜，连忙从藏身处现身，迎了上去。

　　“照月！”香梨第一个看到她，压低声音唤道，斗篷的兜帽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彩云、霜降、梅香、红袖、绿萝、花语、冬雪，一个不少！虽然斗篷遮掩了身形，但那一双双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对自由的渴望。

　　无需多言，时间紧迫。颂宁快速扫视众人，低声道：“人都齐了？可有受伤？”

　　香梨摇了摇头，亮出自己简单包扎过的手掌，“一点小伤，不碍事。”其他人也表示无恙。

　　此刻，前方红楼方向的火光已然大盛，映红了半边夜空，哭喊声、救火声混杂在一起，远远传来。而她们身后，梧桐苑方向，也有浓烟开始升腾。

　　“你们在这里藏好，千万别出声！”颂宁对众人嘱咐道，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守卫森严的东南小院——财宝库。“我去把那里的守卫引开。”

　　彩云立刻上前，接过颂宁的小包袱，“小心。”

　　颂宁点了点头，迅速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胡乱抹在脸上和脖颈上，又扯乱自己的衣襟，弄出一副狼狈惊慌的模样。随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藏身处冲了出去，朝着财宝库小院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大喊：

　　“来人啊！走水啦！快救火啊！前面楼都要烧塌了！来人啊——！”

　　她的呼喊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财宝库小院那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两名持刀汉子警惕地探出头来。见到一个满脸黑灰、衣衫不整的女子惊慌失措地跑来，厉声喝道：“站住！何事喧哗？！”

　　颂宁跑到近前，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指着前楼火光冲天的方向，急声道：“几位大哥！前面……前面走水了！火势极大，已经烧过连廊了！蔡妪……蔡妪让我来喊人，所有能动弹的都去救火！那楼里……楼里还有好多贵客没出来呢！快去啊！”

　　她的话语带着哭腔，表情惊恐万状。那两名守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红光映天，浓烟滚滚，前楼的喧嚣中也确实夹杂了更多关于“走水”的惊呼。再看颂宁这副模样，俨然就是个被大火吓破了胆的粗使婢女。财宝固然重要，但若是前楼真烧死了哪位贵人，或是火势蔓延过来，他们也担待不起。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怀疑其中是否有诈，其中一人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都出来！前面走水了，快去救火！”

　　霎时间，从小院里又冲出四五名汉子。一行人再顾不上看守财宝库，提着水桶、木盆等能找到的器具，跟着颂宁指的方向，急匆匆地向前楼火场奔去。

　　颂宁跟在他们后面跑了几步，待到接近彩云等人藏身的那个废弃小院岔路口时，便悄无声息地放缓脚步，一个闪身，溜进了阴影之中，与焦急等待的众人汇合。

　　“走了！”她低声道。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如同离弦之箭，冲进了此刻已空无一人的财宝库小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间上了沉重铜锁的正屋，如同沉默的巨兽，守护着其中的秘密。

　　“香梨，绿萝，你们在门口盯着！”霜降迅速分配任务，她年纪稍长，此刻显露出难得的镇定。

　　香梨和绿萝立刻点头，隐在院门两侧，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剩下的人，包括颂宁，立刻在院中寻找趁手的重物。梅香找到半截断裂的石锁，红袖和花语合力搬起一块垫花盆的石头，颂宁和彩云也各自寻了砖石。

　　“砸！”霜降低喝一声。

　　几人不再犹豫，用尽力气，将手中的重物狠狠砸向那门上的铜锁！

　　“哐！哐！哐！”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响起，每一声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弦上。汗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滑落，手臂因用力而酸麻，但没有人停下。

　　终于，在众人合力之下，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看似坚固的铜锁竟被硬生生砸开！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金银气息与陈旧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窗户，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光和远处火光的映照，可以看到里面堆放着数个大小不一的樟木箱子，有些敞开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饼、白花花的银锭，以及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五铢钱，堆得像小山一样。墙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木架子，上面摆满了绫罗绸缎。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乍见如此多的钱财，众人还是呼吸一窒。

　　“莫要贪心！”颂宁最先回过神，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拿够我们路上傍身的盘缠即可！金子太惹眼，不要拿。拿些银饼和一缗的五铢钱，快！”

　　众人凛然，立刻压下心中的震撼，迅速行动。她们解开早已准备好的布囊，手脚麻利地拾取银饼和成串的五铢钱。五铢钱极为沉重，一缗已是不小的负担，但这是她们安身立命、打通关节的根本。无人多拿，也无人犹豫，默契地分工合作，很快便将所需的钱财装好。

　　此刻，前楼的火光愈发炽烈，将半个兰芷坊映照得如同白昼，救火的呼喊声、哭叫声震耳欲聋。梧桐苑方向的火势似乎也蔓延开来。整个兰芷坊已乱作一团，所有人都被这两处大火吸引了注意力，确实无人留意到这个平日里就戒备森严、此刻却空空如也的东南角落。

　　“快走！”颂宁见大家都已准备妥当，低喝一声。

　　众人迅速退出财宝库。颂宁落在最后，她目光扫过屋内那些华丽的箱笼和散落的财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再次拿起屋内桌案上的一盏油灯，毫不犹豫地将灯油泼洒在架子上的布匹和木质家具上，随即引燃。

　　火苗“轰”地一下窜起，迅速吞噬着干燥的物体。

　　她转身冲出屋子，带上房门。院子里，香梨等人已焦急等待。

　　不多时，九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迅速穿过小院的后门，颂宁早已探明此处有一扇平日锁闭的小门，现在她们再次砸开门上的锁。

　　几道身影投入了西陵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烈焰，吞噬着象征屈辱与罪恶的牢笼。

　　前方，是未知的险途，却也通向她们魂牵梦萦的——归家之路。

　　那财宝库燃起的大火，不仅是毁灭，更是献给这漫漫长夜的一场盛大祭礼，一场无辜女子的微不足道的报复，它将拖住蔡妪的脚步，为她们的逃离，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