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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云涌 ...


  •   在众人不动声色的配合下,香梨将李明与钱祥二人哄得服服帖帖,各自都深信自己是美人心中独一无二的“英雄”。她在两人之间巧妙周旋,既满足了李明的虚荣心与保护欲,又点燃了钱祥那少得可怜的“怜惜”之情。兰芷坊因她而财源广进,两位贵客的赏赐也愈发丰厚。

      蔡妪冷眼瞧着,对香梨这番“长进”颇为满意。在她看来,香梨总算开了窍,懂得利用自身优势,将两位难缠的郎君玩弄于股掌之间,为坊中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连带着,她对颂宁等一众女子的看管也松懈了不少,只要不触及底线,些许自由还是肯给的。

      就连身处梧桐苑的颂宁,如今只要由石儿跟着,偶尔也能在兰芷坊内有限的区域走动了。这正合她意。她牢记着南烟那日的提示,某日便装作漫无目的散步的样子,“偶然”逛到了兰芷坊的东南角。

      果然,那里有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小院,院墙比别处更高些,院门是厚重的榆木所制,紧闭着,瞧不出内里乾坤。院外并无特殊标识,但空气中却隐隐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樟木与尘土的陈旧气息。

      颂宁刚在路口驻足,装作好奇地多看了那小院两眼,不知从何处立刻闪出两名面色冷峻、腰佩短棍的健硕汉子,其中一人厉声呵斥:“此处禁地,闲人勿近!速速离开!”

      颂宁心中凛然,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些许惊慌与歉意,连忙低头道:“对不住,对不住,妾身初来乍到,不识路径,误闯至此,这便离开。”她拉了拉身旁同样被吓住的石儿,转身从另一条小径快步离去,仿佛真被那呵斥惊到了一般。

      走出一段距离,确保无人跟踪后,颂宁才仿佛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不动声色地问石儿:“石儿,你可知方才那院子里有何物事?为何我们甫一靠近,便遭如此驱赶?”

      石儿也是心有余悸,小声道:“回姑娘的话,婢子也不知里头有什么。只是婢子刚被卖入兰芷坊时,蔡妪便三令五申,严令我等仆役,绝不可靠近那东南小院半步,违者重罚。便是年节洒扫,那里也是不许我们进去的。”

      颂宁听了,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既是蔡妪严令禁止之地,想必有其缘由。往后我们行走时,定要避开那里,免得无端惹祸上身。”

      “嗯,姑娘说的是。”石儿连忙应和。

      时光如流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筹谋中悄然逝去。转眼便到了四月。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江夏郡的天气已完全暖和起来。

      就在这时,一则消息如同春风般,从京都洛阳传来,迅速席卷了大辰疆域的各个角落——新帝登基,改元换代,为示天恩,特颁下诏书,大赦天下!

      而诏书中尤其引人注目的一条便是:凡贱籍或无籍之流民,皆可赴当地官府登记,无条件转为良民!

      这道诏令,对于深陷泥淖的颂宁、香梨等人而言,无异于黑暗中劈下的一道惊雷,照亮了前路!

      待她们逃离这里,就可混入流民中去,待得到了官府发的户藉,她们便不再是任人轻贱的玩物,而是堂堂正正的大乾子民!这让她们省下了一大笔要为户藉贿赂官员的钱财。

      与此同时,随着天气转暖,长江航运愈发繁忙,往来江夏郡的各路商队、货船络绎不绝,码头上终日人声鼎沸。彩云等人甚至无需刻意打听,只需在伺候客人时稍加留意,或是借着偶尔外出的机会观察,便大致摸清了近期几支主要商队的动向,尤其是那些通往她们各自家乡方向的。

      四月里,正是农闲时间,民间多有庆典。江夏郡本就繁华,此时更是吸引了无数商贾、游人流连于此,城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兰芷坊这等销金窟,自然也迎来了生意最为红火的时节。人头攒动,鱼龙混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

      众人暗中商议后,一致认为,时机已然成熟。

      香梨率先行动。她在一次温存后,依偎在李明怀中,柔声道:“李郎君,再过几日,便是四月二十五了……”

      李明把玩着她的发丝,漫不经心地问:“四月二十五又如何?”

      “那日是……是香梨的生辰。”香梨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他,带着全然的依赖,“香梨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如今只觉得与郎君最为亲近……香梨别无他求,只盼着那一日,郎君能来,陪着奴家……过这个生辰,可好?”

      李明见她如此情态,心中大为受用,觉得美人儿将自己视为唯一的依靠,正是她“心悦”自己的明证,当下便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原来如此。放心,既是你的生辰,本公子定当前来,好好为你庆贺一番。”

      另一边,香梨在伺候钱祥时,也寻了个机会,似是无意间流露出四月二十五是自己生辰,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期盼。

      钱祥虽混账,但对这个唯一能让他生出些许“怜惜”之情的香梨,终究有几分不同。

      在他心里,自然也认定香梨最“心悦”的是他。他暗忖,美人儿生辰,自己若去给她一个惊喜,她必定更加感激涕零,死心塌地。于是也暗自决定,四月二十五那日要去兰芷坊见她。

      这两位郎君,近日被香梨的温柔小意哄得身心舒畅,往来兰芷坊愈发频繁。虽因家中长辈告诫,彼此刻意回避,未曾再起冲突,但心中对对方的嫌恶却是有增无减。此刻听香梨提及生辰,都只当她是想与自己这个“心上人”单独庆祝,全然未想过对方也可能在场。

      四月二十五,转眼即至。

      这一日,钱祥果然早早便来到了兰芷坊。他兴致勃勃,想给香梨一个“惊喜”。

      刚到门口,便见香梨竟已等在那里,显然是盛装打扮过。她今日未着往日的素雅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曲裾深衣,衬得肌肤胜雪,乌发如云,仅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挽住,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罕见的明艳与娇媚,看得钱祥眼睛发直,心头火热。

      他上前一把拉住香梨的手,便欲往自己常包的雅间里带:“美人儿,今日爷特意来陪你!”

      香梨却轻轻挣脱,面露难色,低声道:“郎君……今日……今日李郎君他已提前订下奴家了……不若……让绿萝和花语两位妹妹来伺候您,可好?”

      钱祥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自觉屈尊降贵特意前来,香梨竟敢推拒?“什么意思?你不愿伺候爷?”

      香梨慌忙解释,眼中带着恳求:“怎么会?郎君垂怜,香梨千万个愿意!只是……李郎君先点了奴家的牌子,奴家若去伺候您,他来了恐会不悦……”

      “他不悦?”钱祥嗤笑一声,跋扈之气尽显,“他不悦又能奈我何?爷今日偏要你伺候!我看他李明能怎样!”说罢,不由分说,强拉着香梨便往雅间走去,同时吩咐龟奴:“去,把绿萝和花语也叫来!”

      不多时,绿萝和花语便端着酒菜进了房间。三人围着钱祥,巧笑倩兮,软语温存,很快将他哄得暂时忘了方才的不快。

      然而,没过多久,李明也摇着折扇,步履从容地来了。他刚踏入大堂,早已守在门口角落的霜降便迎了上去,盈盈一拜:“李郎君万福。今日让霜降服侍您可好?”

      李明是专为香梨而来,摆手道:“本公子今日已与香梨有约,明日再来寻你。”说着便要往里去。

      霜降忙跟上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李郎君,香梨她……她刚被钱郎君点了牌子,此刻正在里头伺候着呢。”

      “什么?”李明脚步一顿,眉头皱起,“她不是说今日等我吗?”

      “香梨自是千肯万肯要等您的。”霜降凑近些,声音更低,带着替香梨抱不平的委屈,“可钱郎君来得早,见香梨今日打扮得格外动人,便动了心思……香梨也告诉他,今日已应了您,可是……钱郎君的性子您也知晓,香梨她……如何拒绝得了?这才让奴家在此等候郎君,向您解释缘由……”

      李明一听,心头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好个钱祥,分明是故意与他作对,抢他的人!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脸色铁青,怒道:“钱祥现在何处?敢三番两次与本公子抢人,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说罢,气冲冲便要往二楼闯。

      霜降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语带哀求:“李郎君,您莫冲动!这……这若是再与钱郎君冲突起来……郡守那边恐怕您也不好交代……不若今日就让奴家伺候您,莫要再生事端了……”

      她越是劝阻,李明越是觉得颜面扫地,仿佛在旁人眼中自己怕了钱祥一般。他猛地甩开霜降的手,力道之大,让霜降踉跄着撞向一旁的廊柱,额角顿时青紫了一块。“滚开!今日我定要叫他知道厉害!”

      这一番动静,早已引起大堂内众人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怒气勃发的李明身上。

      二楼的雅间内,香梨隐约听到外面李明的叫嚷声,给钱祥斟酒的手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洒出。

      钱祥本就因香梨之前的推拒心存不快,此刻又听李明在外污言秽语地叫骂,指名道姓让他出去,顿时勃然大怒!那点子可怜的“怜惜”瞬间被暴戾取代,他猛地一把将偎依在身旁的香梨狠狠推开!

      “啊!”香梨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被掼倒在地,手中酒壶“啪”地摔得粉碎!碎裂的瓷片瞬间划破了她撑地的手掌,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袖口。

      绿萝和花语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出声。钱祥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香梨,怒气冲冲地起身,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绿萝和花语这才敢上前,慌忙将脸色苍白、手掌鲜血淋漓的香梨扶起,也跟着走出门外。

      走廊上,李明与钱祥已然正面相对,剑拔弩张。周围看热闹的宾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也无人想着寻欢作乐了,皆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李明正与钱祥对峙,一眼瞥见被搀扶出来、手上鲜血直流的香梨,更是怒火中烧,指着钱祥骂道:“好你个钱祥!抢我的人便罢了,你竟还在屋内行此龌龊暴虐之事!她何以至此?!”

      香梨忍着手上的剧痛,挣脱搀扶,快步走到李明面前,匆匆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哭腔与急切:“李郎君!莫要误会!是奴家自己不小心打碎了酒壶,划伤了手,与钱郎君无关!今日是奴家伺候不周,惹得二位郎君不快……您……您二位都请回吧,改日……改日奴家再向您赔罪……”

      她这番话,本意是想平息事端,但在李明听来,却仿佛是香梨在钱祥的淫威下被迫为他开脱,更显得自己无能,连心仪的女子都护不住!

      他顿觉颜面尽失,怒道:“今日明明是我先点了你的牌子!他强抢伤人,我岂能善罢甘休?你且下去包扎伤口,这里的事,不用你管!”

      “这……”香梨还想再劝。

      这时,钱祥也冷笑着开口,语气充满了挑衅:“听见没有?让你滚下去!爷今日倒要看看,他李明能奈我何!”

      话已至此,香梨知道再留无益,反而可能火上浇油。她与绿萝、花语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迅速挤出人群。香梨找到一名面露焦急的护院,急声道:“快去请蔡妪来!快!莫要真闹出人命来!”

      她话音未落,就听身后“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惊呼与怒骂,李明与钱祥已然动上了手!两人的随从见主子动手,也立刻呼喝着扭打在一起。霎时间,走廊上一片大乱,杯盘碎裂声、桌椅倒地声、怒骂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那些护院得了香梨的话,又见场面失控,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拉架。可这两位爷及其随从,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拉架时不免束手束脚,反而更添混乱。场面一度难舍难分,看客们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叫好。

      香梨被绿萝和花语搀扶着,快步往住处走去处理伤口。

      与此同时,霜降、彩云、梅香和红袖四人,也趁乱悄然脱离了喧嚣的人群,低着头,沿着廊下阴影,迅速向群芳园方向移动。

      路上遇到闻讯赶来的仆役或好奇的客人,她们便故作惊慌地喊道:“前面!前面李郎君和钱郎君带着人打起来了!都快出人命了!快去看看吧!”

      一路之上,借着这混乱的掩护,她们还算顺利地回到了住处附近。在经过一段无人注意的廊庑时,梅香迅速闪入一个角落,将一盏燃着的油灯推倒在堆放的杂物与垂落的布幔之间……

      火苗悄然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物体,浓烟开始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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