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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起 丝竹管弦之 ...


  •   冬日的白昼格外短促,刚过酉时,天色便已如同泼墨般彻底暗沉下来。

      然而,位于西陵城繁华地段的兰芷坊,却正是华灯初上,迎来一日中最喧嚣的时刻。

      最前方那栋朱漆雕栏的红楼,此刻已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无数盏绢纱灯笼悬挂于檐下廊间,映照得楼内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荡,夹杂着男女调笑的软语、觥筹交错的脆响,混合成一股甜腻而奢靡的气息,弥漫在寒冷的夜空中,勾勒出一幅活色生香的夜宴图。楼内暖香袭人,与室外的凛冽寒意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红楼二层的一间雅致包厢内,熏香袅袅。香梨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曲裾深衣,衣料是上好的细麻,并无过多纹饰,只在领口和袖缘绣着淡淡的银线缠枝纹。她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清淡,与周遭浓艳的氛围格格不入。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然而那双杏眼深处,却是一片清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坚韧。这种独特的气质,正是当初能同时吸引郡守家郎君李明与都尉家郎君钱祥的关键所在。

      此刻,她正柔顺地偎依在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怀中。那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颇高,面容本也算得上俊朗,正是郡守李勀的幼子李明。只是他此刻眼神迷离涣散,眼下一片明显的青黑,嘴唇缺乏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了的虚浮之感。

      香梨执起案上温着的酒壶,纤纤玉指为他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李郎君……好几日未曾来探望奴家了,奴家还以为……郎君已然厌弃了香梨呢。”她说着,似怨似嗔地轻轻往李明身上靠了靠。

      李明闻言,颇觉新奇。以往的香梨,总是带着几分清冷自持,虽也顺从,却从未如此主动地表露过这般小女儿情态。他当初正是被她这份与众不同的疏离感所吸引。他放下酒杯,握住香梨微凉的手,笑道:“本公子怎会厌了你?实在是这几日家母管束得紧,轻易不许我出门。今日好不容易得空,这不立刻就来找我的香梨了么?”他凑近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香梨耳畔,“美人儿,你今日……很是不一样啊!”

      香梨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羞赧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细若蚊蚋:“郎君……这段时日,香梨独自思量,总算是……想明白了许多事。”

      “哦?”李明挑眉,兴趣被勾了起来,“美人儿想明白了什么?”

      “那日……您与都尉家的钱郎君,为了奴家起了争执……”香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奴家那时……心中虽是害怕,却也……却也明白了,郎君心里,是有香梨的……”她说着,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泫然欲泣。

      李明眯着醉眼,看着怀中美人这般情态,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郎君您不知道……那钱郎君他……他并非良善之人……”香梨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他在那床笫之间……甚是暴戾……会动手打人的……”她仿佛恐惧至极,声音哽咽,“奴家听坊里其他伺候过他的阿姊说……说他以前,在别处……还……还失手打死过伺候不周的姑娘……”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美人垂泪,本就惹人怜爱,更何况是香梨这般平日里清冷倔强的女子,此刻在自己怀中哭得梨花带雨,这份强烈的反差极大满足了李明的虚荣心与征服欲。他心中一荡,揽住香梨的肩膀,便欲低头吻去那晶莹的泪珠。

      香梨却适时地偏开头,继续用带着哭腔的软语诉说道:“那日,郎君见钱郎君强点了奴家,便不畏他权势,挺身而出为奴家出头……香梨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尽。从未有人……为奴家如此拼命过……奴家知道,是郎君怜惜奴家……香梨……香梨的心里,亦是……亦是心悦郎君的……”她抬起泪眼,朦胧地望着李明,那眼神充满了依赖与倾慕,“这几日郎君不来,您都不知道……奴家过的是何等水深火热的日子……不止那钱郎君来时对奴家非打即骂,就连蔡妪……也时常寻由头责罚于我,我当真是……度日如年……”

      香梨复又低下头,嘤嘤啜泣起来,将一个备受欺凌、只能仰仗他庇护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听到这里,李明那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总算转过弯来。原来这美人儿是彻底误会了!当日他与钱祥争执,表面是为争抢她,实则是两家积怨的爆发。如今这香梨竟将此解读为他为她“冲冠一怒”,进而对他芳心暗许了!这美妙的误会让李明心中大为受用,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自然不会傻到去澄清真相。让这清冷的美人儿继续误会下去,死心塌地地仰慕他、依赖他,岂不是更能享受她那无微不至的温柔伺候?

      “好了好了,莫哭了。”李明放柔了声音,故作怜惜地拍着她的背,“这几日未能前来,确是本公子的不是。我答应你,往后定常来看你,可好?”他嘴上信誓旦旦地许诺着,一只手已不安分地探入了香梨的衣襟之内,感受着那细腻滑润的肌肤。

      香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软化下来,抬起泪眼,娇嗔道:“郎君此话可要作数!奴家……奴家会一直等着郎君的。”那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勾人的媚意。

      李明哪里还按捺得住,低笑道:“放心,本公子一言九鼎!”说罢,便迫不及待地噙住了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将香梨未尽的话语封缄其中……

      自那日后,李明果然接连十几日都点了香梨伺候,流连忘返。

      然而,再可口的美味,日日品尝也难免生腻。李明终究是个喜新厌旧的纨绔,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去尝尝别的姑娘。但念及香梨那日情深意切的“表白”,他又怕直接冷落会伤了美人心,便寻了个由头,对香梨谎称家中母亲严加管束,接下来几日恐无法前来。

      香梨听闻,脸上立刻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与失落,那一晚更是使尽浑身解数,百般温存缠绕,将李明伺候得通体舒泰,心中那点歉疚也化为了更大的满足。虽然这并未能真正打消他去寻访其他芳踪的念头,但也让他对香梨更多了几分“怜惜”。

      李明一连多日不曾出现在兰芷坊,这可让另一个人按捺不住了——正是都尉钱貉的幼弟钱祥。

      自上次与李明冲突后,钱祥回家便被兄长钱貉狠狠训斥了一顿。郡守李勀毕竟是上官,表面功夫总要做足,钱貉严令钱祥近期避开李明,以免再生事端。钱祥虽顽劣,却也不敢公然违逆兄长,见李明日日泡在兰芷坊,他索性便去了城西另一家娼馆寻乐。

      然而,别处的姑娘无论是姿色还是伺候人的功夫,都远不及兰芷坊的姑娘灵巧可人,总是让他觉得不尽兴,这几日可把他憋闷坏了。

      如今听闻李明终于转了去处,钱祥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迫不及待地再次踏入了兰芷坊。

      此番前来,他并未直接点名要香梨,反而点了以清纯可人著称的花语和活泼娇俏的绿萝,打算好生享乐一番。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花语和绿萝巧笑倩兮,殷勤劝酒。绿萝似是无意间,轻叹一声,对钱祥说道:“钱郎君这几日不来,可把我们香梨阿姊想坏了,人都清减了不少呢。”

      钱祥正搂着花语调笑,闻言动作一顿,斜眼看向绿萝:“哦?此话怎讲?香梨如何就想坏了?”

      绿萝掩唇一笑,眼波流转:“还不是因着前段时日,郎君您不畏郡守家的权势,仗义执言,勇敢地替香梨阿姊出头?您那日伟岸的英姿,可是深深地烙在我们姐妹心里了呢。香梨阿姊对您,更是倾慕得不得了,私下里常与我们说起您的‘好’呢。”

      一旁的花语也适时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是啊郎君,您这段时间不来,香梨阿姊可是茶饭不思,人都消瘦了一圈,看着真真叫人心疼。”

      这李明不聪明,钱祥更是草包一个。听二女你一言我一语,他自动将话语加工,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当日不畏强权的“英雄救美”,已然彻底俘获了美人芳心,甚至自动忽略了当日冲突的真实缘由。一股莫名的得意与虚荣感瞬间充斥胸臆。

      “哦?香梨现在何处?”钱祥松开花语,坐直了身子问道。

      “这……奴家不知呢。”绿萝故作迟疑,“不过……这个时辰,香梨阿姊想必已被哪位贵客点了牌子去伺候了吧。”

      “哼!”钱祥一听,顿时不悦地沉下脸,“我都来了,她怎地还去伺候别人?”

      花语见状,连忙柔声安抚:“郎君莫恼,香梨阿姊心中定然是千百个愿意来伺候您的。只是……您未曾点她,她身不由己呀。这兰芷坊的规矩,您也是知道的。”

      钱祥拧着眉头,他那不甚灵光的脑子转了转,觉得花语说得也有道理,便大手一挥,对花语道:“也罢!本公子不怪她。你去,现在就把她叫来!”

      “这……”花语面露难色,“郎君,香梨此刻正在伺候别的客人……那位客人恐怕不会轻易放人。若是让蔡妪知道我们擅自搅扰,只怕……少不了一顿责罚。”

      钱祥把眼一瞪,跋扈道:“你就说是我钱祥要人!我看谁敢不给我这个面子!放心,只要把人叫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说着,从怀中摸出几粒银锞子,随手抛在案上。

      话已至此,花语便不再推辞,与绿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起身盈盈一礼:“那……奴家便去试试,郎君稍候。”随即转身出了包厢。

      绿萝见花语离开,立刻重新依偎到钱祥身边,为他斟满酒杯,软语奉承:“郎君您且宽心饮酒,有您在此坐镇,蔡妪和那位客人,断然不敢不放香梨阿姊过来的。”

      “嗯。”钱祥受用地哼了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不多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花语果然领着香梨走了进来。

      香梨一见到钱祥,眼中立刻迸发出惊喜与激动交织的光芒,盈盈拜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郎君……您终于……终于想起奴家了……”她抬起脸,泪光点点地望着钱祥,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思念。

      钱祥见她这般情状,心中那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对二女之前的话更是深信不疑。他难得地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情,连忙挥手:“快起来,坐到本公子身边来。”

      香梨依言起身,柔顺地坐到钱祥身侧,轻轻将身子偎靠过去,开始低声诉说起这段时日的“思念”之苦。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如同江南的春雨,丝丝缕缕地渗入心田。再加上有绿萝和花语在一旁不时帮腔,插科打诨,将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

      钱祥彻底沉醉在这温柔的陷阱之中,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产生了某种近乎“珍惜”的情感。

      这一晚,他异常温柔,竟破天荒地没有在床笫之间施展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反倒享受到了另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全心仰慕和迎合的“好滋味”。

      让钱祥很是“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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