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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梧桐苑 回去后定要 ...


  •   颂宁被安置在了一处名为“梧桐苑”的僻静小院。院如其名,院内确有几株高大的梧桐,时值深秋,叶片已染上大片枯黄,在萧瑟的秋风中簌簌作响,平添几分寂寥。院落不大,却比群芳园的厢房精致许多,有独立的卧房、小厅,甚至还有一间专门用来习琴读书的静室。然而,高墙依旧,院门处也总有健妇值守,这不过是换了个更舒适些的牢笼罢了。

      时光荏苒,一晃两个多月便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流逝。颂宁被困于这梧桐苑内,如同与世隔绝,未能再踏出院门一步,也未能与群芳园的彩云、香梨等人再见一面。自然,也未曾收到过她们传递的任何消息。

      起初,颂宁心中难免焦灼,但细细想来,没有消息,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消息——意味着她们尚未探听到有价值的信息,或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传递。这反而说明她们暂且安全,仍在按部就班地忍耐与观察。

      掐指算来,自那夜在东乡界遇袭被掳,至今已近半载。对家人的思念,如同无声的藤蔓,日日夜夜缠绕着她,并未因时光流逝而淡去,反而沉淀得愈发沉重。只是,她不再像初时那般,夜夜被噩梦惊扰,梦见父亲倒在血泊中,或是母亲弟妹凄厉的呼唤。有时,她甚至会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乐观想,或许梦不到才是好事。或许……阿父吉人天相,那日的刀伤并未致命,已然痊愈;或许阿母在经历撕心裂肺的悲痛后,为了年幼的阿弟陈和与小妹颂安,正艰难地试图接受现实,开始新的生活。

      然而,更多的时候,现实的冰冷会无情地击碎这脆弱的幻想。父亲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她完全不敢深思,若阿父已然罹难,自己又下落不明,体弱多病的阿母带着两个懵懂年幼的孩子,在那清贫的陈家村,将如何生存?会遭受多少白眼与欺凌?每每思及此,便觉心如刀绞,喘不过气。

      幸而,留给她沉溺于悲伤与焦虑的时间并不多。南烟每日都会准时来到梧桐苑为她授课。课程安排得极为紧凑,读书习字是基础,需识得更多篆文,理解经史子集中的浅显道理;琴艺需精进,不止于简单曲目,更要学习那些适合在宴席上助兴的、或婉转或激昂的调子;舞蹈则要求更高,既要柔媚入骨,又需保持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高,符合“头牌花魁”的设定。

      颂宁明白,这些技艺,无论她内心如何排斥,多学一些,于她总无坏处。知识或许能让她更清晰地看清局势,技艺则可能是她日后周旋、甚至自保的资本。

      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颂宁与南烟之间,也渐渐生出几分超越师徒的、微妙的熟悉感。南烟授课时依旧严谨,要求极高,但课后偶尔会与颂宁说几句闲话,或是点评一番她刚练的字,语气虽淡,却少了最初那份彻底的疏离。颂宁也能在南烟面前,稍稍放松那时刻紧绷的神经,偶尔就着某个音律问题或诗句的理解,与她探讨几句。

      这日午后,颂宁刚临摹完一篇南烟布置的《女诫》节选,照顾她起居的侍女石儿轻轻走进静室,低声禀报道:“照月姑娘,院外有一位名叫香梨的阿姊求见。”

      香梨?颂宁心中一动,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笔,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道:“快请她进来,直接带到我房里去。”

      南烟正坐在一旁翻阅简册,闻言抬眸看了颂宁一眼,见她难得露出这般急切神色,也未多问,只淡淡道:“既然有客来访,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你且好生招待,半日闲暇,放松些也无妨。”说罢,便起身,扶着侍女的手缓步离开了梧桐苑。

      颂宁忙向南烟的背影行了一礼道谢,随即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快步走向自己的卧房。

      她回到房中时,香梨已被石儿引了进来,正坐在房内的漆木案几旁等候。两个多月的分离,此刻相见,两人竟一时都有些怔忡,相视良久,仿佛要确认对方是否安好。

      还是香梨先站起身,走到颂宁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中带着惊叹与复杂之色:“照月,一段时日未见,你……你竟长开了这许多。”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与感慨,“眉眼愈发精致,身量也抽高了些,气度更是……怪不得蔡妪那般看重你,非要培养你做那花魁不可。当真是……小小年纪,已隐见倾城之姿了。”

      颂宁被她看得有些窘迫,无奈地笑了笑,引她重新落座:“阿姊今日难得过来,难道就只是为了打趣我么?”

      这带着些许娇嗔语气的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因时间而产生的微妙疏离感,气氛重新变得熟稔起来。

      两人挨着案几坐下,颂宁执起桌上的陶壶,为香梨斟了一杯温水,关切地问道:“阿姊,今日怎得空来看我?是求了蔡妪的恩典么?诸位阿姊们……她们都还好吗?”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香梨接过水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们都还好,算是……勉强适应了吧。”她顿了顿,解释道,“前几日我伺候的一位贵客,是郡守府的一位郎君,他心情好,赏了蔡妪一笔不小的财帛,蔡妪甚是开怀,便允我休息两日。我趁机向她恳求,说来看看你,她倒也没为难,便应允了。”

      颂宁闻言,心中却是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门外,压低声音:“那蔡妪她……会不会因此起疑?”

      香梨明白她的担忧,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蔡妪只当我们是旧日同住,情分不同,想来与你说说话。她并未多问,也未露不悦之色。”

      颂宁这才稍稍安心。她瞥了一眼窗外,见侍女石儿正在院门口附近慢悠悠地洒扫,距离房门尚有一段距离,应是听不清室内谈话,这才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阿姊,你们这段时间……可曾探听到什么有用的风声?”

      香梨闻言,脸上刚放松的神色又凝重起来,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沮丧:“我们几人,这两个月来,虽日日留心,但……确实没听到什么真正紧要的消息。每日我们都会寻机悄悄碰头,将各自听到的零碎言语互相告知,再仔细梳理,可多是些官员之间的龃龉、富商内宅的隐私,或是哪家郎君又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于我们逃离此地,并无半分用处。”

      颂宁见她神色黯然,忙温声安慰:“阿姊莫要灰心,我们都明白,此事绝非一朝一夕可成,需得耐心蛰伏,静待良机。急不得的。”

      香梨点了点头,叹道:“道理我们都懂,只是……怕你独自在这深院里,对外面情形一无所知,心中焦急,这才寻了机会,定要来见你一面,让你安心。”

      颂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鼻尖微酸:“阿姊,我明白你们的心意。”

      香梨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显得有些犹豫:“对了,我们几人……这段时间,倒也陆陆续续存下了一些体己钱。只是,有件事,我们几人意见相左,一直争论不下……”

      颂宁见她欲言又止,忙道:“阿姊但说无妨,是何事让你们有了分歧?说出来,我们一同参详参详。”

      香梨沉吟片刻,方才说道:“你也知道,我们做这等营生,终究是……以色侍人。免不了要在衣衫首饰上下功夫。可蔡妪拨给我们的那些行头,皆是些粗劣之物,如何能入那些贵人的眼?兰芷坊里有些资历的姊妹,都是拿自己得的赏钱,私下购置些像样的衣裳首饰。我与梅香觉得,我们也该拿出部分赏钱,置办些行头。毕竟……”她话未说尽,但颂宁已然明了。在这风月场中,没有光鲜的外表,如何能吸引恩客,又如何能讨得更多赏钱?蔡妪吝啬,不肯在她们身上多花本钱,她们若想往上爬,或是单纯为了少挨打骂,只能自己投资。

      香梨见颂宁神色了然,才继续道:“可彩云、霜降几个却认为,银钱来之不易,是我们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应当尽量积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实在不该浪费在这些虚浮之物上。为此,我们已争论了好些时日,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们想着,你素来有主意,心思又细,便想来问问你的看法。”

      颂宁垂眸思索了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清明,语气肯定:“阿姊,我以为,你和梅香的想法,是对的。”

      香梨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她原以为颂宁会更倾向于攒钱。

      颂宁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她知香梨和梅香主要是从争取更多赏钱的角度考虑,却未必想到了更深一层。“阿姊请想,绫罗绸缎,金银首饰都是你们‘迎客’所需之物,是摆在明面上的花费。蔡妪即便知道,也只会觉得你们‘上道’,懂得为自己、也为兰芷坊的门面打算,反而不会过多猜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但若我们将所得赏钱,一文不动地悄悄积攒起来,时日一久,蔡妪岂会毫无察觉?她那般精明之人,若发现我们竟有如此多的私蓄,定会起疑心,猜测我们是否存了别样心思,比如……妄图自赎。到那时,她还会容我们安稳存钱吗?只怕立刻便会寻由头将钱财搜刮干净,甚至施以严惩,断了我们的念想。”

      香梨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将钱换成衣物首饰,反而是……一种遮掩?”

      “正是此理!”颂宁赞许地点头,“而且,阿姊需知,这些衣裳首饰,本身也是财物。绫罗绸缎或许不便携带,但那些实心的、做工精巧的金银首饰,不易损坏,体积又小,关键时刻,一样可以变卖换钱,作为盘缠。”

      香梨听完颂宁这一番透彻的分析,心中豁然开朗,连连点头:“照月,果然来问你是对的!你放心,我回去后,定将你这番道理细细说与她们听,分析其中利害。”

      “嗯,”颂宁也露出欣慰的笑容,“阿姊们都是聪明人,一点即透。”

      接着,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香梨将这两个多月来在坊内的见闻,拣些不那么沉重的,细细说与颂宁听,诸如哪位乐师新谱了曲子,哪位厨娘做的羹汤最受追捧,或是某位脾气古怪的恩客有何特殊喜好等等。颂宁静静听着,仿佛也透过这些琐碎的信息,触摸到了一丝外面世界的气息。

      说着说着,香梨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地看着颂宁。

      颂宁察觉有异,疑惑地问道:“阿姊,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事?”

      香梨咬了咬下唇,神色间愈发吞吐,全然不似她平日爽利的性子。

      颂宁见她如此,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不安,再次追问:“阿姊,究竟何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么?”

      香梨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颂宁,低声道:“照月,我们……我们如今都已接了客,好歹……好歹能靠着曲意逢迎,或多或少存下些银钱。可你……你一直在此受训,并无这等‘进项’。我在想,若是……若是老天垂怜,真让我们寻到机会,在你成为花魁之前便能离开此地,你……你出去了,身上若无足够的银钱傍身,又该如何是好?”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浓浓的担忧与不忍。

      颂宁闻言,蓦然怔住。这个问题,她此前确实未曾深思过。她一直觉得,逃离此地是漫漫长路,机会渺茫,或许要等到她不得不挂牌接客之后,甚至更久。她所有的谋划,都建立在“等待”的基础上。香梨的话,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潜意识里的拖延,将一个极其现实而残酷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如果机会真的提前降临,她这个没有“收入”的人,将如何应对?

      看着颂宁瞬间沉默下来,脸色微白,香梨立刻后悔了,慌忙解释道:“照月,你莫要多心!我绝无他意!我只是……只是担心你!既然我们约定要同进退,你的那份盘缠,我们……我们自当一起想办法,匀一些出来给你!我……我真不是故意要惹你伤心……”她急得语无伦次,眼中满是懊恼。

      颂宁从怔忡中回过神,看到香梨焦急无措的模样,心中反而一软。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香梨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阿姊,你别急,我知你是好意,是真心为我担忧。”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我只是……一时未曾想到此节,有些无措罢了。但无论如何,你们挣的那些钱,是用何等代价换来,我心中清楚,岂能厚颜坐享其成?银钱的事……我总会想到办法的。”最后一句,她说得异常坚定,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香梨却仍然后悔不迭,觉得是自己失言,给颂宁平添了烦恼。她心中暗下决心,回去后定要更加努力,想方设法多存些钱,绝不能让颂宁因银钱之事受阻。

      颂宁看出她眼中的悔意与决心,心中感动,又温言安慰道:“阿姊,真的无妨。我们皆是苦命人,沦落至此,更该相互体谅扶持。我若真觍着脸伸手向你们要那卖身换来的血汗钱,与蔡妪之流又有何异?你且放宽心,方才那一瞬间,我心中已有了些模糊的计较。”

      “哦?是何计较?”香梨连忙追问。

      颂宁却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浅笑,卖了个关子:“这个嘛……暂且容我卖个关子,算是秘密。阿姊只需知道,我定不会坐以待毙便是。”

      香梨见她虽如此说,但神色间不似作伪,似乎真的有了些想法,虽仍不完全放心,但也不好再追问,只得郑重保证道:“照月,无论如何,你记住,我们是一体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多多存钱,绝不会让你独自为银钱之事忧心!”

      颂宁知她心意,也不再推拒,顺着她的话道:“好,阿姊的心意我领了。若到时我果真山穷水尽,定不会与你们客气的。”

      香梨见她如此说,心中才稍稍安稳了些。

      看看天色已近晚食时分,香梨不便久留,起身告辞。两人执手相看,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中,只互道了一声“珍重”,香梨便跟着候在院外的石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梧桐苑。

      院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颂宁独立于渐沉的暮色中,方才面对香梨时的镇定与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忧虑与思索。

      银钱,这真是个个现实的问题,她得好好思索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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