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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谋生 我们更该… ...


  •   接下来的几天,不管白日夜晚,群芳园都是死寂一片,少女们如同被风雨摧残过的花朵,蜷缩在各自的房中,舔舐伤口,积蓄着面对下一个夜晚的、微薄的勇气。

      而当暮色降临,华灯初上,她们便又被驱赶着,涂上脂粉,换上那些轻薄羞耻的曲裾,走向前方那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实则暗藏无尽屈辱与危险的楼宇。

      颂宁被要求“观摩”,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或回廊阴影里,看着姐妹们强颜欢笑,周旋于各色男子之间。

      她亲眼见到红袖因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一位宾客的衣袍上,被杨妪当场拽到后堂,片刻后回来时,脸颊高高肿起,却还得挤出更灿烂的笑容;

      她听到花语因回话慢了片刻,被一位满身酒气的商贾厉声呵斥,吓得浑身发抖;

      她更目睹了霜降因不愿被一位形容猥琐的客人过度搂抱,挣扎间被那客人反手一个耳光,而一旁的管事老妪不仅不阻拦,反而陪着笑脸责怪霜降“不懂事”……挨打,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比她们此前受训时更为频繁和狠戾。

      那些贵客稍有不顺心,或是单纯为了彰显权威,便会将怒气发泄在这些柔弱无依的女子身上。

      颂宁的心,如同被浸在冰水中,又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炙烤。她想起了几日前杨妪送衣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好好观察学习,总有你的感触”。此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那话中赤裸裸的威胁与敲打。

      蔡妪和杨妪就是要让她亲眼目睹这地狱般的景象,让她清楚地知道,若不乖乖顺从她们安排的“花魁”之路,等待她的,将是比彩云、花语她们更为不堪的境地,或许连这暂时不用接客的“优待”都会立刻失去,直接坠入最底层的深渊。

      “呵,”颂宁在心中冷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用她们的血泪敲打于我,想让我认命。”

      然而,这连日的观摩,这血淋淋的现实,非但没有让她恐惧屈服,反而在她心中催生出了新的、更为坚定的念头。

      单打独斗,逃离这铜墙铁壁般的兰芷坊,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若……若能将她们这九个同病相怜的人联合起来呢?

      九个人的眼睛,九个人的耳朵,九个人的心思,总比她一个人看得多,听得多,想得周全。

      集合众人之力,或许真能在绝境中撕开一道缝隙!

      当然,她也深知,人多固然力量大,但目标也大,风险更高。

      此事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操之过急,首要之事,是试探清楚其他人的想法。

      五日之后,分配给颂宁独居的小院终于收拾妥当。杨妪派了一名侍女来传话,说她可以随时搬过去住了。那侍女还补充道,杨妪“心善”,体恤照月姑娘与诸位姑娘情谊深厚,准她与她们话别,只是需在晚食之前,再着人带她前往新居。

      消息传来,其余八人纷纷来到颂宁房中。

      虽只相处三月,又是在这等魔窟之中,但共同的苦难早已在她们之间生出一种微妙的羁绊。

      得知颂宁要搬走,众人脸上皆流露出不舍与愈发深重的茫然——连这个暂时能让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取暖的角落也要失去了。

      颂宁看着围在身边的姐妹们,她们脸上犹带着昨夜留下的疲惫与新添的伤痕,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她知道,自己搬离后,再见不知是何日,而联合众人的想法,必须得在此刻,进行试探。机会稍纵即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开口问道:“诸位阿姊,这几日……觉得这般生活如何?”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困惑地看向颂宁,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红袖心直口快,带着几分不满道:“照月,你为何这么问?我们难道是被请来做客的不成?谁还能喜欢上这等迎来送往、任人打骂的日子?”

      “红袖阿姊莫要动气,我绝无此意。”颂宁连忙安抚,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真诚,“正因我将诸位阿姊连日来所受的苦楚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才有此一问。不瞒诸位阿姊,我虽暂时侥幸,不用立时承受这般屈辱,但你们也明白,蔡妪她们不过是将我视为奇货,待价而沽罢了。待价值榨取殆尽,或是稍有行差踏错,我的下场只怕……”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是万万不愿,此生就这般受人挟制,在这污秽之地了却残生的!”

      最后几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漾开涟漪。

      “谁愿过这样的日子?”香梨喃喃接口,她的眼神望向虚空,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我自幼孤苦,在山野间像野草般长大,人人都道我命硬克亲,是煞星。可即便饿死、冻死在荒郊野外,我也想清清白白的,而不是顶着一个娼妓的名头,烂死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彩云被勾起了思子之情,泪水瞬间涌出:“我想我的孩儿……他才那么小,几个月不见阿母,怕是……怕是早已不记得我的模样了……呜呜呜……”她的哭声引发了共鸣,红袖、绿萝、花语这些在家中被父母疼爱的,想起昔日温情,再对比眼下遭遇,也忍不住跟着啜泣起来。

      一片悲声之中,还是最为沉稳的霜降,品出了颂宁话中隐含的深意,她拭去眼角的泪,目光锐利地看向颂宁:“照月,你今日提起此话头,可是……心中有了什么计较?”

      颂宁见时机已到,环视众人,看到她们眼中除了悲伤,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期待火光。她不再绕弯子,轻声道:“我不敢说已有了万全之策,只是觉得,我们姐妹几人同陷于此等绝境,所求的,不应仅仅是平日里互相递杯水、挨打时帮忙求个情这般简单的帮衬。我们更该……将力气使到一处去。”

      她没有明说“逃跑”二字,但话中的意思,已然清晰。室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前楼的喧嚣,更衬得此间寂静得可怕。

      良久,香梨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还是那句话,我死也要死的清清白白。不然我无颜去见我地下的父母。”

      彩云看了看香梨,又看了看颂宁,想到家中幼子,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我也是!就算我儿忘了我,我也绝不能让他有一个沦为娼妓的阿母!这污名,会跟随他一辈子!”

      “你们呢?”香梨看向其他几人。

      红袖、绿萝、花语、梅香、冬雪几人相互对视,最终都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自然是一样的想法!”谁愿意永堕这无间地狱?

      霜降见众人心意已通,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照月,你既开了这个头,想必心中已有了一些想法。说吧,我们该如何做?”

      颂宁见众人态度明确,心中稍定,她再次环顾,确认门外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我如今确实尚无周详计划。但诸位阿姊请想,我们已落到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可失去的?眼下这般,真的比一死了之,或是被扔进那暗无天日的私娼窑子更好吗?自然,若能活着逃离这魔窟,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她见众人凝神倾听,继续道:“我们现在势单力薄,硬闯无疑是死路一条。而且即便侥幸出了这兰芷坊,没有官府认可的户藉与路引,我们根本离不开江夏郡,很快又会被抓回来,下场只会更惨。”

      “那……那岂不是毫无办法?”红袖忍不住插嘴。

      “阿姊莫急,”颂宁安抚道,“机会并非等来的,需得我们自己耐心寻找,甚至创造。不能指望天上掉下馅饼。”

      花语也附和道:“是啊红袖,照月说得在理。你且耐心听她说下去。”

      颂宁对花语点点头,继续分析:“我们如今首要之事,便是‘顺从’。要让蔡妪、杨妪觉得我们已然认命,放松对我们的警惕。你们想想,那些比我们早来的阿姊们,看守可还像我们初来时那般严密?再看看我们自己,如今在园内的行动,是否也比三个月前自由了些?只要我们继续表现得驯服,她们对我们的看管,只会越来越松懈。”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关键的想法:“接客,被监视,都是我们眼下无法摆脱的桎梏。但我们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利用?如何利用?”冬雪疑惑地问。

      “这兰芷坊往来皆是江夏郡乃至荆州的豪富显贵,他们酒酣耳热之际,或是与同伴交谈之时,难免会泄露一些外界消息。或许某位贵客无意间的一句话,便能给我们带来至关重要的信息,比如城防换岗的疏漏,或是某支商队的行程。又或者……我们亦可借他们之力。而最直接的一点,便是要想方设法,从他们手中获得丰厚的赏赐。”

      “赏钱?”彩云不解,“蔡妪岂会容我们私藏大量钱财?她允诺的自赎,根本就是骗我们的。”

      “阿姊,我们手里必须得有傍身的钱财!”颂宁目光坚定,“若他日真有机会逃离,没有户藉路引,我们便需重金贿赂经办官吏,方能获得新的身份。归家路途遥远,险阻重重,亦需银钱雇佣可靠的商队或护卫,保我们平安。故而,手中积蓄,越多越好!”

      霜降点头补充:“照月所言极是。而且,我们如今初接客,尚无固定恩客,所得赏赐想必也入不了蔡妪的眼,短期内,她应当不会过于关注我们手中这点微末钱财。”

      “至于如何避开蔡妪的搜刮,我眼下也尚无良策。”颂宁坦诚道,“但霜降阿姊方才所言极是,我们刚接客不久,尚无固定恩客,所得赏赐有限,蔡妪暂时未必会放在眼里。这是我们积攒钱财的好时期。”

      一直沉默的梅香忽然开口,问到了最关键处:“那……我们具体该如何从那些……客人身上,找到机会?”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颂宁。颂宁沉声道:“首要之事,是‘多听’。我们被困于此,对外界一无所知,这些来往的客人,便是我们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我们需得用心记住他们交谈中提及的郡县政事、商旅动向、甚至是一些江湖轶闻。将这些零碎的消息拼凑起来,或许就能找到可供利用的破绽或是时机。”

      绿萝闻言,眼睛微亮,低声道:“就像我前晚,伺候那两位郎君时,就听他们说郡守与郡都尉因剿匪策略不合,私下已互不往来……”

      “正是如此!”颂宁赞许地点头,“绿萝阿姊做得对。我们要做的,便是伺候好那些客人,让他们放松警惕,在看似无意的闲聊中捕捉信息。同时,若能哄得他们开心,不愁得不到赏钱。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逃出去’这个最终目的,而非自暴自弃,或是以卵击石。”

      众人听着颂宁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花语总结道:“我明白了,照月。你的意思是,我们眼下要做的,就是表面顺从,让蔡妪放松戒备;暗中则从客人处探听消息,积攒银钱,等待并创造逃离的机会。”

      “阿姊总结得是。”颂宁郑重道,“但切记,消息需在不经意间获取,绝不能刻意探听,以免惹祸上身。”

      见时机差不多了,颂宁站起身,拿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阿姊们,只要我们心存信念,互相扶持,总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万不可轻言放弃!时间不早,我该去杨妪那里了。”

      “等等,照月!”彩云急忙拉住她,脸上带着担忧,“你这一走,我们分处两地,日后如何传递消息,商议事情?”

      颂宁沉吟片刻,无奈道:“阿姊,此事我亦暂无良策。你们八人同在群芳园,互通消息较为便宜。我那边……还需见机行事。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取得信任,让她们放松警惕。只要我们同在兰芷坊,总会有相见之机,届时再议不迟。”

      彩云闻言,只得松开手,眼中满是不舍与忧虑。

      颂宁最后深深看了她们一眼,将八张或坚定、或期盼、或犹带泪痕的面孔刻入心底,然后转身,走向杨妪所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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