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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雪 带着一种不 ...


  •   自那次香梨寻得由头来过梧桐苑之后,许是众人在前楼“表现”得愈发温顺妥帖,蔡妪对她们的看管果然又松懈了几分。

      彩云、霜降几人,也陆续能寻着机会,来梧桐苑与颂宁说上片刻话。虽不能久留,且总有耳目在侧,但能相见,已属不易。

      彩云一次来时,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低声告诉颂宁,蔡妪近日心情颇佳,竟允了她们这些已开始接客的姑娘,在告知管事并带着两名健妇随行的情况下,可去西陵县内的市集上,自行添置些胭脂水粉、金银首饰。

      “我们都按你之前说的,”彩云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得来的赏钱,大半都悄悄换成了小巧不易察觉的金簪、银镯或是几粒金锞子。蔡妪见了我们添置的东西,非但没起疑,反而夸我们‘上道’,知道打扮自己,招揽客人。” 彩云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讥讽。将血泪换来的钱财,用来妆点这囚禁自身的牢笼,以取悦那些施与痛苦的人,还要因此得到赞许,何其荒谬,却又是在这绝境中不得不为的生存之道。

      更令她们振奋的是,这几个月的曲意逢迎,并非全无收获。她们从那些高谈阔论的客人只言片语中,终于拼凑出江夏郡,尤其是郡治西陵县的重要性。

      此地竟是长江中游的航运枢纽,扼守要冲!从巴蜀之地顺流而下的巨木、铜铁矿产,多经江陵,汇聚于江夏,再转运至江东富庶之地;而江东盛产的绫罗绸缎、海盐珍玩,亦多由此逆流而上,分销至荆州腹地乃至益州。

      总而言之,每日往来于此的商队、客船、货舸,络绎不绝,四方杂处,人员流动极大。

      这对于彩云、香梨这些如同颂宁一般,从前连自家县城都未曾远离过的女子而言,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们借着外出购置首饰的机会,得以窥见西陵城繁华的一角:码头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街上车马辚辚,各色口音交织,店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

      这喧嚣的尘世气息,与兰芷坊内那被精心雕琢、却死气沉沉的“风雅”截然不同。

      而这纷繁往来的人流,正是她们眼下能探听到的最好消息!只要她们能设法逃出兰芷坊这牢笼,混入这茫茫人海,寻一个即将离开的商队依附,或设法登上一艘开往他处的客船,天大地大,蔡妪纵有手段,又岂能轻易将她们寻回?

      这些消息,多是彩云寻隙来梧桐苑时,一点点告知颂宁的。颂宁听后,接连几日,眉宇间都难得地染上了一层轻快的色泽,连带着练琴习字时,指尖都仿佛多了几分生气。希望,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头的嫩芽,虽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时光流转,节序已进入大雪时节。然而江夏郡地处南方,气候温润,直至此时,仍未见丝毫雪意,反倒时常有冬阳暖照。

      这日清晨,颂宁用罢那早食,正立于梧桐苑檐下,望着院中几株叶片落尽的梧桐发呆。忽觉脸上一丝冰凉的触感,她讶然抬头,竟见灰蒙蒙的天空中,开始零星飘下细碎的、如同盐粒般的雪沫,继而渐渐变成了轻盈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屋檐、树梢和石径。

      颂宁心中甚是惊讶。昨日南烟授课时,还曾与她笑言,言及江夏郡已连续数年未曾落雪,不想今日竟飘起了雪花。

      她的家乡南阳郡湖阳县,气候远比此地寒冷。虽也算不上酷寒之地,但每年冬日,总能落下几场像模像样的雪,积雪能存留数日。

      每逢那样的日子,便是她和弟妹陈和、颂安最快乐的时光。他们会在院中堆起憨态可掬的雪人,会捏紧雪球互相追逐打闹,直到浑身冒汗,棉衣浸湿,惹得母亲吕氏又气又笑,嗔骂他们是“山里头跑出来的泼猴”。

      而隔壁的刘无恙,因体弱畏寒,下雪时更是被拘在屋内,半步不得出。她和陈和便会在他窗下堆一个小小的雪人,有时书童赵洪也会加入,与村里其他孩童战作一团,欢声笑语,仿佛能驱散整个冬日的严寒……

      正当她沉浸于往昔温暖的回忆时,南烟携着侍女踏雪而来,准备今日的授课。见颂宁独立檐下望雪,南烟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昨日才与你说江夏难见雪踪,不想今日便应景了。”

      颂宁闻声,微微一笑,目光却仍不舍得离开那飘落的雪花,眼神与语气皆带着未加掩饰的怀念:“许是……老天爷也知道,照月心中思念家乡了吧。”话一出口,她猛地惊醒!自己竟在无意识间,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思绪,对着南烟脱口而出!她与南烟虽日渐熟稔,但“思乡”这等敏感话题,在此地无异于授人以柄,万万不该提及!

      颂宁身体瞬间僵硬,脑中飞速旋转,思忖着该如何将这话语圆过去,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然而,南烟却并未如她预想般厉声斥责或盘问,只是顺着她的话,目光也投向那漫天飞雪,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雪中:“是啊……我也想家。可惜,我早已没有家了。”那声音里蕴含的怅惘与深入骨髓的迷茫,让颂宁心头一震。

      这是南烟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自己的过往。竟是如此直白而残酷的一句——“没有家”。

      颂宁愕然地看着南烟清瘦的侧影,心中涌起万千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静静地站着,看着雪花落在南烟鸦青的发髻和素雅的衣襟上。

      良久,南烟似乎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她转回目光,对上颂宁复杂的神情,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今日落雪,江上渡口虽不至于封冻,但那些往来商旅为求稳妥,多半会停留一日,待天气转晴再行发船。想来今夜,兰芷坊内必定更加‘宾朋满座’,热闹非凡。”她语带讥诮,随即又道,“我们今日,便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檐下煮雪烹茶,静观飞絮,也算不负这场意外之雪了。”

      说罢,不待颂宁回应,便吩咐自己的侍女和石儿去准备茶具、红泥小炉与上好的山泉水。

      不多时,一切准备停当。南烟与颂宁对坐在檐下铺了软垫的席子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案。南烟素手纤纤,动作优雅地烹水、碾茶、注汤,一系列流程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宁静。颂宁则安静地看着,鼻尖萦绕着茶香与雪的清冷气息。

      两人默然对饮了片刻,只有雪花飘落和炉火轻微的噼啪声作响。

      南烟忽然放下茶盏,目光望向院中愈加密集的雪幕,幽幽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颂宁诉说:“我曾有过一次……归家的机会。”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那时,我得一位位高权重的恩客垂怜,他为我赎了身,并安排了可靠之人,送我返回故乡。”

      颂宁心中一动,屏息凝神,知道南烟将要触及她尘封的过往。

      “我的家乡,在幽州的广阳郡,”南烟继续道,眼中泛起一丝遥远的暖意,旋即又被痛苦覆盖,“那里比此地寒冷得多,每年冬日,皆是朔风凛冽,大雪封门。”她顿了顿,似在回忆那彻骨的寒冷,“我记得……我到家那日,亦是漫天大雪,道路泥泞难行。送我的人劝我等雪停再行,可我……归心似箭,一刻也等不得,便那般深一脚,浅一脚,冒着风雪……走回了家门前。”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我的父母,我的兄长……他们原本,是极疼爱我的。可是……可是当他们知晓我这些年的遭遇,知晓我沦落风尘……他们……”南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麻木的冰原,“他们将我撵了出来。他们说……我不知廉耻,既已入了娼门,便该死在外面,莫要归家……拖累子侄,玷污门楣,令家族蒙羞……”

      “后来……我无处可去,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便又……回到了这里。”她最终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那平淡之下,是汹涌过后死寂的绝望。

      颂宁听完,惊得几乎停止了呼吸,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南烟,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惊讶于南烟竟真曾遇到肯为她赎身的贵人,更震惊于她家人如此决绝的抛弃,最无法理解的是,她为何在恢复自由身后,又选择回到这吞噬了她青春与尊严的魔窟!或许这其中的曲折与绝望,远远超出了颂宁的想象。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南烟,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同情、疑惑,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

      南烟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雪中显得格外空洞。“你看,只要踏入这娼馆一步,身上便永远烙下了洗不掉的印记。即便脱籍从良,在世人眼中,你依旧是娼妓。即便……如此,你们仍要费尽心机,想着归家去吗?”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颂宁,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窥内心,“或许……那里,早已不是你们的家了……”

      颂宁倏然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南烟此言,分明是已窥破了她们几人暗中筹谋的计划!她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又知道了多少?

      南烟仿佛看穿了她的惊疑,淡淡道:“蔡妪或许会轻视你们这些小丫头的心思,可我……不会。我毕竟是曾‘成功’离开过的人。更何况,”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颂宁一眼,“你日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有些东西,藏不住的。”

      颂宁心念急转,南烟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却并未去向蔡妪告发,其意图难明,但此刻再迂回试探已无意义。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直接问道:“南烟阿姊今日同照月说这些,究竟是何意?”

      “无他,”南烟神色淡然,“只是提醒你们,需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便侥幸逃离此地,或许等待你们的,也并非温暖的归途,而是另一个冰冷的‘世事无常’。让你们想清楚,那条归家路……是否真的值得不惜一切去奔赴。”

      颂宁沉默了。檐外的雪依旧在下,覆盖了院中的一切,仿佛要将所有污浊与悲伤都掩埋。

      南烟的遭遇像一盆冰水,浇在她那颗灼热的归心上。她害怕,害怕自己历尽千辛万苦逃回去,面对的却是父母亲人嫌恶冰冷的眼神,是如同南烟一般被逐出家门的结局。

      时间一点点流逝,茶盏中的热气渐渐消散。

      最终,颂宁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雪幕,望向高墙之外,望向北方南阳郡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要归家的。”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至少……要让父母知道,我还活着……要再看他们一眼……”

      她无法断言自己的父母一定会如南烟的父母那般绝情,那对含辛茹苦将她养大的父母不公平。

      即便……即便真如南烟所言,那里已不再是她的家,她也要亲眼看一看,确认他们安好。这份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唯一支撑下去的光。

      雪落无声,她的归心,却在冰雪中愈发清晰而坚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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