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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夜 颂宁默默坐 ...


  •   晚食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草草结束。无人有胃口,那粗糙的麦饭和寡淡的菜羹如同沙石般难以下咽。

      随后,众人依言前往堂屋等候。约莫两刻钟后,杨妪才带着四名低眉顺眼的侍女姗姗来迟。侍女们手中皆捧着黑漆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数套颜色各异、质地轻薄的曲裾深衣。

      杨妪扫了一眼面前这群面色苍白、眼神惶恐的少女,声音不带丝毫温度:“这些,是给你们明日‘待客’准备的衣裳。各自拿回去,仔细挑选合身的。明日午食后,自会有人来为你们梳妆打扮。今夜都给我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方能‘容光焕发’,莫要丢了我们兰芷坊的脸面!”她刻意加重了“待客”和“容光焕发”几个字,如同冰冷的针,刺得众人心头一颤。

      说完,她目光转向一旁垂首而立的颂宁,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敲打的意味:“照月,你明日虽无需‘待客’,但也需随行在侧,仔细观摩,用心体会。这其中的‘学问’与‘感触’,对你日后大有裨益。”

      杨妪这话语焉不详,颂宁一时未能完全领会其深意,但知道绝非好事,只得恭敬地低头应道:“是,照月明白。”

      杨妪不再多言,挥挥手示意她们将衣服拿走。少女们如同领取刑具般,默默上前,各自从托盘里取了几套衣服,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轻薄的绸缎,而是千斤重的枷锁。

      众人不约而同地又聚集到了颂宁的房中,仿佛这里成了她们最后一方可以短暂喘息、互相依偎的孤岛。房门关上,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些许。她们将手中的衣服摊开在床榻上,只看了一眼,便纷纷羞愤地别开脸,或是死死咬住了下唇。

      这些曲裾,颜色虽不算过于艳丽,多为藕色、淡青、月白,但用料极其省俭,衣料轻薄如蝉翼,隐隐透光,领口开得极低,几乎露出大半锁骨与胸前沟壑,袖口宽大却短及手肘,行动间臂膀肌肤若隐若现。这根本不是正经人家女子会穿的服饰,其用意昭然若揭。

      没有人说话,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们淹没。她们知道,从踏入这兰芷坊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失去了选择穿什么的资格,甚至连遮羞的底线都将被剥夺。

      沉默中,她们机械地、几乎是随意地从中拿起一套,便匆匆逃离了颂宁的房间,仿佛多停留一刻,那衣服上的羞耻便会灼伤她们的眼睛。

      彩云和香梨也回到了自己的床铺,将选好的衣服胡乱塞到枕下,然后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椽子,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什么都不敢想。

      颂宁独自坐在自己床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套分配给她的、质地稍厚实些的素色深衣——这是她作为“待培养的花魁”所享有的微不足道的特殊待遇。她的心绪纷乱如麻,既为姐妹们即将面临的命运感到揪心的痛楚与无力,也为自己的前路感到深深的迷茫与恐惧。蔡妪让她“观摩体会”,究竟是何用意?是要让她提前适应这污秽不堪的场景,还是另有更深的算计?

      这一夜,群芳园内寂静得可怕,连往常巡夜健妇的脚步声都似乎消失了,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翌日午食后,气氛陡然变得不同。几名专门负责梳妆的仆妇端着胭脂水粉、首饰匣子走了进来,她们动作麻利,神情冷漠,如同对待没有生命的器物般,开始为少女们描眉画目,敷粉施朱,梳起繁复的发髻,插上廉价的珠花。

      颂宁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姐妹们一个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惊惶与僵硬。彩云的眼神空洞,香梨紧抿着嘴唇,花语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红袖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杨妪如同驱赶羊群一般,领着她们,一步步走出了群芳园的院门,消失在通往前面那座华丽楼宇的回廊深处。

      颂宁倚着门框,目送她们离去,只觉得那回廊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吞噬了所有的希望与光亮。

      这一夜,格外漫长。颂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心惊肉跳。她竖着耳朵,希望能听到姐妹们归来的脚步声,又害怕听到任何不好的动静。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她们可能遭遇的种种不堪,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才终于传来了声响——是沉重的、搀扶着什么的脚步声,以及极力压抑着的、细弱的呜咽。

      颂宁立刻翻身下床,披上外衣,轻轻拉开房门。微弱的晨光中,她看到香梨和花语各自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健妇半扶半拖着送了回来,分别进了各自的房间。香梨还能勉强站着,只是脚步虚浮,而花语几乎是完全被架着走的。

      待健妇离开,颂宁立刻先冲向她和香梨的房间。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香梨瘫坐在床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曲裾领口被扯得有些歪斜,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周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瘀痕,有些甚至带着指甲的划伤。颂宁学过那些取悦人的手段,自然知道这些痕迹是如何留下的,她喉头一哽,鼻子发酸,想上前安慰,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香梨察觉到有人进来,缓缓睁开眼,见是颂宁,她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她顿了顿,眼中是看透一切的麻木与嘲讽,“只是明白了,哪有什么风流才子,斯文儒雅……不过都是披着人皮的禽兽罢了。”她抬手指了指隔壁,“你去看看花语吧……她昨夜,在我隔壁那间,动静……不太好,似乎挨了打。”

      颂宁心中一紧,连忙点头,替香梨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叮嘱道:“阿姊先歇着,喝点水。”随即快步走向花语的房间。

      她轻轻推开房门,室内光线昏暗,只见花语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蒙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被子下闷闷地传出来,听得人心碎。

      颂宁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极其轻柔地掀开了蒙在花语头上的被子。

      花语感觉到动静,惊恐地睁开哭得红肿的眼睛,见是颂宁,那强撑的防线瞬间崩溃,她猛地坐起身,扑进颂宁怀里,放声痛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屈辱和痛苦都宣泄出来。

      颂宁僵硬了一瞬,随即伸出手,轻轻回抱住她,一下一下,笨拙却坚定地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她依旧不知该如何安慰,所有的语言在如此赤裸的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

      “我……我很努力了……我真的有按她们教的,笑着,讨好他……”花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诉说,“可他……他喝多了酒,嫌我笑得不够好看,嫌我动作太慢……就……就开始打我,用巴掌,用拳头……还掐我……”她撩起袖子,露出的手臂上亦是青紫交加,“我……我……”她“我”了半天,却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哽咽。

      颂宁紧紧抱着她,香梨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都是禽兽罢了”。在这销金窟里,所谓的风雅,不过是掩盖兽性的遮羞布。

      就在这时,房门“砰”的一声被粗暴地推开!杨妪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目光如刀子般剐在花语身上,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子:“没用的东西!连个醉酒客人都伺候不好,哭哭啼啼成何体统?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花语和颂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花语慌忙想要下床行礼,却因身体疼痛和虚弱,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得颂宁眼疾手快扶住。

      杨妪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斥骂:“伺候不好贵客,还有脸在这里嚎丧?我看你是几天没挨打,皮痒了,忘了老身的手段!”说着,她竟从身后侍女手中一把夺过那根油光发亮的藤条,扬手就要朝花语抽去!

      “杨妪息怒!”颂宁见状,不及多想,急忙侧身挡在花语面前,急声道,“杨妪,花语阿姊她……她已然受了贵客的责打,身上带伤,您若再动用藤条,她这般孱弱,只怕……只怕真要受不住了!”

      杨妪挥到半空的手硬生生顿住,她倒不是心疼花语,而是忌惮伤到被蔡妪看重的颂宁。她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她一个贱皮子,有什么受不住的?还能死了不成?死了倒干净!”

      “死自是不会,”颂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杨妪唯利是图的思路说道,“可您若再打伤她,她行动不便,容颜有损,岂不是要耽搁后续接客?这于兰芷坊,于杨妪您,都是损失不是?”她悄悄给花语递了个眼色,继续道,“花语阿姊她……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等场面,难免生疏失措,往后定然还需杨妪您多多教导提点。求您看在她是初犯,饶她这一次吧。”

      杨妪脸色变幻,似乎被颂宁说动了些许。她将藤条扔回侍女手中,冷哼一声:“哼!念在你初次接客,不懂规矩,老身便网开一面,不予重罚!但过错不能不罚!今日不准你用饭,闭门思过!此事就此作罢!”

      不准吃饭?花语本就虚弱,再饿上一天,晚上如何能撑得住?颂宁见杨妪态度有所松动,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杨妪恕罪!照月僭越,只是……花语阿姊她身上带伤,若再粒米不进,只怕晚上……体力不支,若是在贵客面前再出纰漏,惹得贵客更加不快,那就不只是她受罚,恐怕连兰芷坊的声誉都要受损,杨妪您也要被牵连啊。”她语速加快,努力说服,“况且,杨妪您今日宽宏大量,不予追究,花语阿姊心中定然感激您的恩德,往后必定更加尽心尽力,侍奉贵客,为坊中招揽生意。”

      说完,颂宁暗暗拉了拉花语的衣袖。花语会意,忍着疼痛和屈辱,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哭腔:“求杨妪开恩……花语知错了,往后定当竭尽全力,不敢再有丝毫懈怠……谢杨妪宽宥……”

      杨妪盯着她们看了片刻,最终像是找到了台阶,冷哼一声:“哼!看在你还算知错,以及照月为你求情的份上,这次便饶过你。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说完,狠狠瞪了花语一眼,转身带着侍女离开了。

      房门关上,花语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次瘫软在床沿,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脸色愈发难看。

      颂宁连忙给她倒了杯水,扶着她慢慢喝下。缓了好一会儿,花语才泪眼婆娑地看着颂宁,哽咽道:“照月……今日,多亏有你……不然,我怕是难逃一顿毒打……谢谢……”

      颂宁摇摇头,心中亦是酸涩难言:“阿姊莫要说这些,你我同在此处,理应互相照应。今日之事过去了,你好好歇着,早食我悄悄给你带些过来。这才只是开始……我们……我们都要咬牙坚持下去啊。”她的话说得艰难,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花语含泪点了点头。颂宁扶着她重新躺好,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她因疲惫和伤痛渐渐昏睡过去,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回到自己屋,香梨也已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睡得极不安稳。颂宁默默坐在自己床边,心绪难平。她等待着其他几人的归来。

      直到卯时末(约早晨七点),其他人才陆陆续续被送回来。所幸,红袖、绿萝、梅香、霜降、冬雪几人虽然同样面色憔悴,眼神黯淡,步履虚浮,但至少还能自己行走,身上似乎也没有明显的伤痕。她们沉默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颂宁没有再去打扰她们,也没有主动询问昨夜经历了什么。她知道,那些不堪回首的细节,无异于在她们血淋淋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无非是强颜欢笑,曲意逢迎,在不同的“禽兽”身边煎熬了一夜罢了。她只是默默地,在她们需要时,递上一杯温水,或是扶一把摇摇欲坠的身影。

      群芳园内,死寂之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与绝望。而这,仅仅只是她们坠入深渊的第一个夜晚。往后的漫漫长夜,又将如何度过?颂宁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只觉得那光明,无比刺眼,又无比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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