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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生机 何不踏荆棘 ...

  •   梁钰眼下精神濒临崩溃,郁怀季无法劝解,只能冷下声来,说道:“想死有什么难的,若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我方才就不应救你,可是梁钰,你不是只有自己,你该想想,若你死了,你母亲失去了最亲近的两个人,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一份悲痛。”
      梁钰有些木然地抬起眼,不知道是否听进去了他的话,他喃喃道:“阿娘,阿娘该怎么办。”
      郁怀季已无心再去管他,浑身都被淋湿,又受了外伤,流了许多血,他这副少年的身子格外脆弱些,明明快要入夏,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就着稻草堆靠在墙角,意识也逐渐变得恍惚起来,但尽人事,听天命,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接受。
      大约是第二日晚间,这处监牢便来了探视的人,郁怀季分不清时辰,勉强抬眼去看,见到来人时十分意外。
      是陈通,他将手上的食盒与包袱放下,看见郁怀季的状况时也吃了一惊,他道:“衡王殿下怎么受伤了?”
      郁怀季轻轻摇了摇头,只问道:“眼下达之兄能来探望我们,怕是格外不易吧?”
      陈通的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梁钰身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道:“梁世子这两日可是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我受宁国公主所托,给你带了些吃食和衣物。”
      听到这话,梁钰终于有了反应,许久未进食水,他的嗓音极其沙哑,含混问道:“我阿娘怎么样,你……见过她了吗?”
      “宁国公主目前一切无恙,只是被困在府中不得出入,梁世子,如今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你一定要保重自身,毋要使公主忧心。”
      他将带来的肉羹分别递与他们二人,梁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还是接过碗慢慢吃了起来。
      郁怀季又问道:“外面是何情形,达之兄冒险来看我们家里人知道吗?”
      陈通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忍看你们落难,又兼吴堂大人与吴公子所托,来给你们送些东西,至于……平阳侯谋逆一案,陛下今日朝会的意思是,要斩草除根,吴御史和其他几位大人极力劝阻,以至于陛下还没有宣布处置。”
      “吴大人让我告诉殿下,平阳侯虽有过,当日万禄山的刺客也和他有关,但稚子无辜,梁世子心性纯良,更是有恩于吴家,他会尽力向陛下谏言,以求保全世子性命。”
      郁怀季苦笑一声:“最初我实在是讨厌吴御史迂腐古板的作风,如今却全要仰赖他的刚直清正。”
      “那你呢,达之兄,与我们有了牵扯,不怕引火上身么?”
      “我与殿下大概是一样的,殿下不惧,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我与梁世子从前虽没有多深的交情,但……但他分明与这件事没有关系,法理要他丧命,可情理不能,对于逆党的处置,国朝并不是没有宽其后嗣的先例,正因此,吴大人他们还能向陛下进言。”
      二人的目光都落在埋头吃东西,似乎对外界毫无知觉的梁钰身上。
      郁怀季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望达之兄能多注意一下宁国公主的情况,梁钰如今无事,请她能宽心。”
      陈通愣了一愣,轻轻点头,说如果有新的情况会及时来告知他们。
      京城的雨下的断断续续的,今日朝会又赶上阴雨绵绵,皇帝的面色看着很不好。
      一些琐碎的事项报完,以吴堂为首的几个文官便出列,吴堂道:“陛下,平阳候谋逆一案,主犯已经伏法,至于其子,其年纪尚幼,不知父亲之行为,何不饶其性命,以昭陛下仁德?”
      朝中自然也有说谋逆大罪,恐有后患,必得严惩,斩草除根的。
      吴堂又道:“陛下执掌天下,何人不臣服,一个孩子又能威胁到您什么,何苦要背上一个不仁的名声?”
      皇帝似乎是不想听,摆了摆手示意吴堂缄口,有人估摸着皇帝脸色,建议皇帝处死梁钰以正法度。
      没有人能知道高台之上的帝王在想什么,所有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一身,就像皇帝十分轻易地便能抛出一个决定,他道:“秘书郎拟旨,平阳侯梁衡包藏祸心,谋危社稷,褫其爵位,家产没于公,其子梁钰,赐自尽。”
      “陛下!”
      吴堂大呼:“我朝律法有文,谋逆株连,满十六者方处以死刑,梁衡之子年岁尚幼,若传出去,世人只会说陛下严政滥刑,臣求陛下三思。”
      皇帝眉间满是郁色,仍旧没有说话。
      吴堂又道:“臣万死不敢让陛下失了仁德之名,更不能使法度设之若无,臣今日以死进谏,请陛下三思!”
      言罢,他猛地冲向大殿的柱子,满堂皆惊。
      “嘭!”
      牢房的门被打开的猝不及防,陈通似乎是慌忙赶来的,因为站立不稳撞在了铁门上,他额头上全是汗,看向郁怀季的第一句话是:“衡王殿下,世子没事了。”
      郁怀季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拍了拍在角落睡成一团的梁钰,说道:“有外面的消息,你要不要听一听。”
      陈通却连忙摇了摇头,郁怀季心下陡然发沉,原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可陈通为何会是这副神情,他问道:“陛下是怎么松口的?”
      陈通看了看慢慢坐起身的梁钰,缓缓说道:“吴大人搬出了国朝律法,殿下当知道,子女十六以下坐罪不至死,且吴大人又打着死谏的名号一头撞在柱子上。”
      郁怀季瞠目未言,陈通连忙道:“殿下放心,吴大人只是磕晕过去了,这是早先就商量好的,他撞柱时,家兄和御史台的几位大人都去拉着了。”
      郁怀季一时无言,似乎想问他为何脸上见不到喜悦之色,却因梁钰在旁,犹豫着没有问出口。陈通满腹言语不能出口,大约是因为要说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且和梁钰有关。
      梁钰轻声问道:“陈兄,我娘呢,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娘。”
      陈通一下子便无话了,梁钰没有得到回答,便又问道:“陈兄,你怎么了?”
      郁怀季似乎已经能把这一切串联起来,心中有些憋闷,和陈通对上眼神,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向陈通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隐瞒的,迟早会知道。
      陈通闭了闭眼,缓慢说道:“宁国公主为保你性命,于宫门外奉血书自陈罪行,求见陛下,陛下不允,公主……”
      他停顿了许久,才说道:“公主拔剑自绝,求陛下开恩。”
      或许上一世公主的死,不能狭隘地用痴情人殉情来解释,而是一个母亲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怀季也觉得心下生悲,死亡的命运难道是注定的吗?
      陈通说完这话,没有敢去看梁钰,郁怀季本来料想他会极度悲伤,他会失控,他会崩溃,梁钰却在听完陈通的话后仍旧安静地低着头,不置一言。
      直到陈通离开,狱卒已经送来了晚饭,梁钰还是枯坐于原地,没有哭,也没有表露分毫的情绪。
      只是他没有像之前一样无心饮食,送来的饭食,他都乖乖吃了干净,吃完饭又回到了自己原先躺着的角落 ,还是不愿意说话。
      许是得了皇帝的许可,第二日里贤妃带着太医来看他们了。
      郁怀季病了,梁钰疯了。
      梁钰状似幼童,流涎不绝,见了谁都是阿爹阿娘地叫喊,太医问他什么他都不会回答,在他面前无论拿出什么,都要抢夺过去往嘴里塞。
      皇帝却无心于此,而是问道:“衡王怎么样?”
      太医答道:“衡王殿下身体孱弱,如今正值时节交替,最易外邪入体,殿下受伤,又淋了雨,伤口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发了炎,如今高热尚且未退,臣去时殿下意识还算清楚,也不在乎自己的病症……”
      甚至还在他诊脉神色大变后笑着道:“不怕不怕,我保证自己死不了,您别这副神情,搞的好像我要完了一样,怪吓人的。”
      皇帝手上的劄子被狠狠砸在地上,帝王的面色不变,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太医下去。
      阖目休息了会,他才招来薛福,让其去传旨。
      郁怀季觉得自己睡了好久,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是那回在万禄山受伤,再有就是上辈子了。上辈子受过很多伤,流过许多血,现在和那时比起来,可谓不值一提,但他还是昏昏沉沉地,难以彻底醒来。
      大概侍卫将他抬走前听到了皇帝赦免梁钰的旨意,确定梁钰无事,他完全放松下来,原本的意志也变得不堪一击,任由自己的身体去了。
      他又做梦了,梦里光怪陆离,有长嬴,有方霆,也有皇帝,总之不算什么噩梦,不然他一定会觉得难以喘息。
      等到自己的意识慢慢回笼,沉重的眼皮真的能睁开了时,他首先看见的是有些昏暗的烛光,看见熟悉的床幔,便意识到这是回到衡王府来了,也能算他的家吧。
      身体绵软无力,嗓子也哑得厉害,他也不急,默默地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只待尽快恢复气力。
      余光发现好像有人在侧,他想,大概是经常跟在他身边伺候,给他淘画本子的小侍从。
      直到被扶起喝了几口水,借着微光看清面前的人时,他愣了一愣,轻声问道:“陛下怎么在?”
      皇帝却问他:“梦里喊的不是爹爹么?”
      怀季别过头去,轻轻咳了两声,说道:“那个爹爹不是陛下。”
      “嗯?你还有其他爹?难不成是方霆?”
      郁怀季眼底含笑,说道:“我不曾见过阿娘,但我曾在脑中描摹他数遍阿娘的样子,父亲自然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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