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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不悔 我行道义, ...

  •   万禄山常做祭祀,皇家出游之用,上山的路时常整修,因此不算难行。只是雨下得大,郁怀季行路至一半,不免被溅了一身的泥,而越近别苑,仍旧没有追上梁钰,他的心也在逐渐下沉。
      皇帝如此架势,明摆是诓梁钰回来的,那他为何要这样,莫不是要处置平阳侯,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那日皇帝和他说的有些莫名的话和他之前在平阳侯府发现的不对劲。
      又或是,皇帝在平阳侯府安插了探子来监视平阳侯,在他那日提醒后平阳侯发现了异常,而皇帝天然就能够掌握先机。
      可骗梁钰回京,甚至可能软禁了宁国公主,皇帝要动手,大抵预示着,皇帝发现了平阳侯有不臣之心。
      包括上一世,平阳侯也可能不是死于急病。
      那今日,梁钰又是否还有生路呢?
      赶到别苑门口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见里里外外围的都是禁军,怀季便意识到自己已经来晚了。他没有理会禁军要往里闯,统领识得他的身份,并没有太过阻拦,只说要先通禀陛下。
      入别苑后首先是一座石桥,直通正殿,因此殿前的景象也一眼看了个分明。应当是已发生了一番打斗,地上躺了好几具尸体,大多数是死士打扮,怀季心头微微一颤,再抬眼看见的是被制服在地的平阳侯。而梁钰,应当是方才闯进来,被拦在了不远处。
      梁钰大约是第一次见此番情况,竟失了言语,有些呆滞地望着平阳侯。
      见到他来,皇帝有些意外,说道:“你怎么也来了?”
      郁怀季动了动嘴皮,还是没说出话来,唯有梁钰在看到他时流了泪,似乎想说些什么,怀季立刻跑到梁钰跟前,禁军的人没有太过为难梁钰,只是让他无法近前去。梁钰眼中尽是惊惶,哀声道:“季兄,你能不能求求舅舅,让他不要杀我阿爹……”
      郁怀季默不作声地挡在梁钰身前,看向被押在皇帝下首的平阳侯。他已负了伤,面色苍白看上去却格外平和,他勉强扭过头来看向梁钰,嚅嗫着没有说出话来,他转而将目光投向郁怀季,眼里满是恳求的意味,郁怀季一下子便反应过来他的意图,抿了抿唇,看向皇帝,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做?”
      皇帝面色没有丝毫波动,淡淡道:“乱臣贼子,你还想为他们求情不成?”
      平阳侯突然大笑几声,他本是文人,没有多么强健的体魄,此刻受了刀伤,显得格外虚弱,气息也有些不稳,他道:“你郁氏当年夺天下时,不也是乱臣贼子?成王败寇而已,我认了,何来这么多话?”
      梁钰大叫道:“爹,阿爹!求求你别再说了!”
      “阿钰……是阿爹对不住你。”平阳侯别过头去,也落下泪来。梁钰是最大的变数,他没想到梁钰会出现在此处,本以为送走了梁钰,就算他事败,梁钰有他留下的人护着,隐姓埋名,也还能保住性命。
      皇帝看了一眼身侧的禁军,后者会意,拔了剑就要处决平阳侯,怀季立刻说道:“且慢!”
      他不敢离梁钰太远,只能看着皇帝,说道:“平阳侯之罪,理应移交大理寺,陛下何不等朝会过后再行处置?”
      但最后判处结果亦不会变更,此举也仅仅只能拖延一些时间,似乎已然没有了生路,郁怀季只觉得心惊。
      “衡王殿下,我一人死不足惜,只是阿钰他不知内情,不该受我牵连。”
      语罢,他猛地挣脱了束缚,却是夺过了禁军手中的利剑,不带半分犹豫地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满目血色,梁钰惊叫道:“阿爹不要!”
      话已晚矣,或能说,平阳侯意已决,他不惧怕死亡,但他唯一忧心,便是妻儿。
      梁钰疯狂挣扎起来,想要往他父亲那里去,无奈他被禁军死死压倒在地,挣脱不得,手臂因为大力挣动扭得生疼,他只觉得脑中如被万蚁啃食一般,他眼睁睁看着他的父亲倒下,血流如注,也眼看着他的父亲渐渐没有生息,他只觉得周遭一片昏暗,自己也不知置身于何处,耳边还能听见父亲的时候一句话:“阿钰,别哭,保护好你母亲……”
      意识再度回笼时,他已经被郁怀季护在怀里,原来陛下不仅要他父亲的性命,也不打算放过他,他张嘴想喊一声郁怀季,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来。
      郁怀季护着他,禁军投鼠忌器不敢擅动,皇帝冷冰冰地说道:“郁怀季,你是打算与朕作对不成?”
      怀季咬了咬牙,面上没有表露除半分惧色,他道:“陛下,世子尚年幼,对此事不知情,罪不至死,求陛下饶他一命。”
      皇帝不置一言,却是提了剑慢慢走到他面前,冷声道:“让开。”
      郁怀季没有动,皇帝嗤笑一声,说道:“你可别忘了,朕是你的父亲,你说,你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他真能念你的好么?”
      郁怀季挡在梁钰身前,看着皇帝冰冷的剑锋,不在乎又将自己的脖颈送出去几分,他说道:“陛下向来以仁治天下,主犯已死,唯留一稚子,偏要赶尽杀绝,就不怕遭世人诟病么?”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无甚情感,只余满眼冰冷,似乎是不想与他多废话,提剑指向他,说道:“你现在让开,朕不与你计较今天的事,若还要同朕作对,你和他便是同一个下场。”
      郁怀季反而将梁郁往自己身后藏了几分,他说道:“陛下,梁钰罪不至死,他本性纯良,如今失了依仗,再不会对陛下造成什么威胁,您将他圈禁也好,放逐也罢,放他一条生路,就当是为了宁国公主……”他顿了顿,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您曾说过有愧于宁国公主,无论是愧疚还是顾念与她的情分,为何不能放过梁钰?”
      皇帝面沉如水,听了他的话,却是轻笑一声:“朕的事,也轮得到你来置喙?让开,否则先死的人便是你!”
      得了皇帝的示意,禁军上前来就要拉开郁怀季,梁钰方才失了力气,有些狼狈地趴在地上,抬眼只能看见皇帝玄色带着金色暗纹的靴子和一方袍角,他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着,极轻地说出一句话:“求……求陛下善待我阿娘……”
      他匆匆归京,未能见得母亲一面,一切讯息皆从旁人得知,但总归,他母亲此刻应当安然无恙。
      也不知道皇帝听见了没有,恍惚间他能感受到刀剑破风的声音,死亡是否只在一瞬,那他是不是不会感受到痛苦。
      刀剑刺破皮肉的声音传来,他身上压上了另一个人的重量,是郁怀季挡住了这一剑,梁钰满心的视死如归顷刻间崩塌得荡然无存,他再开口简直像是把每个字都从心底抠出来一般艰难:“季兄,为什么,你,你不要护我……”
      皇帝的剑来不及收回,刺入了怀季肩胛处,怀季似乎是不知道疼一般,带着笑望向皇帝:“陛下,就在眼前,我无法坐视不管,您,还是先杀了我再杀他好了。”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怒极反笑:“好啊,朕养出来一个好儿子,能为了外人舍出性命”他猛地将剑掷在地上,捏住了郁怀季的下巴,似乎要用这份怒气威慑到他,皇帝说道:“郁怀季,你今日这般护他,不见得他就能知你的恩,日后遭了反噬定有你后悔的时候!”
      郁怀季挣开了皇帝的手,一字一句道:“不悔,我绝不后悔,不管要救的人是梁钰还是一个寻常布衣,我只要做了,就不会后悔。”
      他粗粗喘了两口气,用自己的身体将梁钰挡得完全,大有绝不妥协的模样。
      梁钰最后还是得到了暂时的安全,或许是真的狠不下心杀他,又或许是在这片刻的时间里皇帝也犹疑了,亦或是要等朝会商议过平阳侯的案子再做处置,他们此刻被关到了大理寺的监牢里。
      监牢阴森沉闷,身上的伤口一直在疼,似乎要将他撕碎,吞噬。他或许真的会死在这里那他就再也见不到他心爱的人了。他们也会为他难过的吧?
      值得么?疼痛侵蚀着意志,让他有了片刻的不坚定,他与梁钰相交尚且没有一年,为了救他值得把命搭上吗?
      不过事已至此,郁怀季不由得笑了笑,没听说过治病救人把人治到一半就任由他去死的。
      没人给他们这间牢房送吃食,也不知道进来多久了,连水都没有一口。腹中的饥饿愈演愈烈,嘴唇也干得十分难受。
      郁怀季恢复了一些力气,再去看梁钰,发现他呆呆地缩在角落,从进来便一言不发,视线只停留在面前方寸之地,许久都没有动静,一副失了神智的模样。
      平阳侯死时的情状尚且挥之不去,郁怀季没有去管他,往茅草堆上一躺闭目养神。
      直到天色昏暗下来,狱卒给他们送来了吃食,怀季捏着冷硬的馒头,叹了口气,递到梁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梁钰,先吃些东西吧。”
      梁钰这才缓缓抬头,流了太多泪的眼睛肿得厉害,他声音格外沙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他道:“季兄,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没有一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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