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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所愿 雨雪连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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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天,郁怀季都闭门不出,皇帝觉得十分不解,这岂会是他的性格,两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地来烦他才算合理。
只不过他已顾不上那么多,前有大军开拔之日愈近,后是要安排五皇子之藩事宜
皇帝有意在五皇子离京之前为他定下一门亲事,而贤妃借此提及五皇子曾言心悦中书侍郎之女沈泱,皇帝便下了赐婚的旨意。
郁怀季听说这些时,是在自己闭府不出数日后,梁钰因忧心来探望,顺道与他讲了些新鲜事。
这几日郁怀季在照着图纸研究些新武器,改良手上的袖箭,听梁钰说这话时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陛下赐婚了?那沈姑娘的心意呢?总不好凑一对怨偶出来吧。”
说到此处,梁钰微微一笑,说道:“季兄你前些日子太忙了,怕不知道五表兄与沈姑娘之间早就暗通款曲……”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梁钰轻咳一声,又道:“总之他们对彼此都有意,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将茶楼酒肆说书人的尿性学了个十成十:“令人想不到的是,五表兄听说这消息后即刻找到沈姑娘,眼中微微含泪,愁绪满怀地对心上人说‘吾知汝才貌双全,与吾相配,未免如同蒹葭玉树,且卿卿高堂定望汝能配与俊才,更能常伴椿萱,而非去京甚远,吾今无所成,无所倚,平生寥落,离后不知归期……’你猜,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郁怀季支着脑袋,疑道:“你今天犯病了?怎么说话说得酸溜溜的?”
“诶,虽然他们谈话时我没在场,但事后沈姑娘和我形容的,五表兄对她说的话肉麻程度比我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总之,他对沈姑娘说,如果不愿意,他就去拒婚,可是,沈姑娘,她从来就没有不愿过!”
临河雅轩,窗外红梅尽绽,香气幽幽,余晖悠悠,面前的少年微微蹙着眉头,看上去有些不安,更有些局促,沈泱望着他的眼,不曾有片刻的回避,她声音很轻,却也足够坚定,明确:“五殿下,或许别人会误会,我家人也有其他的考量,可我对你的心意,从来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不论是受陛下恩宠,有望为储君也好,往封地一辈子做一个平凡藩王也罢,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哪怕所行甚远,前路不定,我都想要陪你一起走。”
五皇子道:“或许,偏远之地,做一富贵闲人,能算一桩幸事。”
此时此刻许下的诺言,沈泱在看见少年人眼中的光彩时,便觉得她永远不会后悔。
郁怀季在听完梁钰的描述后,由衷叹道:“果真是佳偶天成,命定的姻缘。”
梁钰同他讲完这些新鲜事,又道:“季兄,我听我爹说了北疆开战的事,可,舅舅为什么要关你,就因为你和他唱反调?”
怀季朝他招招手,说道:“你这两天来的正巧,可以帮我一个大忙呢。”
梁钰怎么也没想到,郁怀季让他帮的忙,是一招偷天换日。
初春的天气变化无常,大军开拔之日是一个雪天,应是今春的最后一场雪,下得不大不小,只是格外持久,已是连着好几日的雪天。天子亲至城楼,为方霆所领的,京畿与附近几个州府组成的这支军队送行。
天恩浩荡,民意如潮,大概是将士们最大的底气。
几个皇子都在送行的队伍中,却没见郁怀季,自上次别后,为免生事端,方霆再没有去过衡王府。
他知道,应是皇帝的禁令未解,不然,郁怀季定会来送他。不来也好,省得多添几分离愁。
可没见到郁怀季,他似乎又有些遗憾。
少年人对他的一片恳切心意,从来不假。若真的有前生来世,他只希望他今生能平庸,平安。一时间却不能知道北疆与京城,哪里对他来说才是安处。
方霆终究是不必遗憾的。
皇帝返程并未先回宫,而是去了衡王府,没见到人,只见到了一个面生的小仆在郁怀季的卧室里,以及匆匆赶来“负荆请罪”的梁钰,没想到皇帝发现的会如此之早,尽管他再怎么拖延,皇帝已然看出来猫腻,梁钰只得祈祷他季兄那儿一切顺利。
此时大军已离城四五里,顾行川发觉后备营的人数不对即刻就向方霆回禀,后者闻言,心中立时有了猜测。
后备营本是后来才组成,之前又不直接由他统辖,负责的将领在发现这一漏洞后忧心被问责,便仔细核对,没一会就将这个多的人揪了出来,带到了方霆面前。
正是乔装改扮过,答话时装傻充愣的郁怀季。
大军因他不得不停下行程,方霆心中的火气更添一层,本想斥他不知轻重,但在看到郁怀季的眼神时却开不了口,只能将他领到一旁,劝道:“殿下不可再胡闹,快些回去,否则陛下知晓后问责,我们都无法承担。”
怀季缓缓垂下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将军,末将一心报效家国,还请将军,此行带上末将罢!”
方霆深深吸了一口气,怒道:“你不是都答应过我了么,为何食言?如此可是君子所为?”
郁怀季默了默,小声道:“我本来就不是君子,何况我也从来没有答应过不跟着来。”
这话叫方霆听后,老者一时无言,许是没有想到他能厚颜说出这种话,生生气笑了,取了腰间配剑便是毫不留情的一记抽打落在他膝弯,一下就让他摔在地上。双膝嵌进雪地里,郁怀季粗粗喘了一口气,眼泪霎时就出来了。
方霆问道:“非要我让人将你绑回去吗?”
怀季却抓住了他的衣摆,乞求道:“谁能知道此次分别后是什么在等着我们,让我待在京中什么都不做,实在太煎熬了。”
积雪落在甲胄上不时便化开,方霆深知不能再耽搁,却还是不忍对他太过绝情,遂蹲下,有些强硬的扳过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说道:“殿下对战事有几分了解?能保证自己安全无虞么?违抗圣命私自离京,这让陛下怎么想,岂不是更添几分猜忌,殿下聪慧,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关要,又为何让臣也陷入两难之境?”
郁怀季闭了闭眼,没敢直视他的目光,说道:“我现如今不愿意知道这些道理,我已同大军到此处,您不能再赶我回去了。”
方霆起身,似乎是想走,怀季立刻抓住他的衣摆,就着这个姿势膝行几步抱住了他的腰,他哀声道:“师父,求你,让我和你一起走。”
再开口已带上了哭腔,大军在前,方霆的脚步在此顿住,他有些艰难的侧身看向少年人,怀季将头埋在他腰间,看不见神情,方霆只知道,他将自己抱得很紧,他很恐惧自己的离开。
方霆抬手去掰他的手指,怀季反将他的手也抓住,一副无赖小儿模样。
天气严寒,两人的手几乎没什么温度。
方霆的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说道:“阿季,听话,我又不会一去不返,你这样子才是让我无法安心。”
不知是哪句话的缘故,郁怀季抽泣的声音更不掩饰,真如懵懂孩童一样哭起来,一边摇头一边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陛下猜忌也好,战场凶险也罢,我都想和您一起去,师父,和您在一起,前路再如何不确定都好过我一个人在京里,许多事情我都无能为力,我改变不了,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试,我顾不得所有后果了。”
方霆任由他抱着自己,拂去少年人身上的些许落雪,又安抚似地拍拍他的背,动作格外轻柔。
马蹄声由远及近,郁怀季听到时怔了怔,知道这大约是皇帝派人来了,他紧紧攥着方霆的手,呜咽道:“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和您分开。”
另一边的顾行川见他二人迟迟没有说完话,便犹疑着走到方霆身边,说道:“将军,不能再耽搁了。”
方霆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头看着仍旧死死拉住自己不肯松手的郁怀季,说道:“阿季,你若今日不肯听我的话,日后与我就再无干系了,听见了吗?松手。”
怀季微微一僵,有一瞬间的愣神,方霆便趁此机会挣开他的手,随后迅速将他双手都钳住,又看向顾行川。
后者会意,立刻上前帮忙按着人,郁怀季想要挣扎,却在触及方霆目光时泄了浑身的力气。
皇帝派了一支队伍的进军来,二十余人只为了抓他回去显得有些小题大做,叫缚住双手时,他已知道自己今日是走不了的,其实早就知道,皇帝不会放他离开,若被追上,能去北疆的概率小之又小。
可是他别无他法,只能赌这渺茫的希望,做最后的尝试。
即便已经知道结局,他还是固执地用几个能活动的手指攥这方霆的衣摆,禁军来人不知该如何强行带他离开,如今他行动受限,方霆分明能轻易脱身,却还是沉默着将手覆在他的背上,任由少年人将额头抵在他身上,从压抑的哭声转变为不管不顾的抽泣。
真如懵懂稚子一般,顽劣可恶却又显出几分可怜来。
春雪飞扬,落在风中,几分兜转,蜿蜒曲折才落在人的身上。
视线被模糊,恰如宣和二年的春日里,落雪又似飞沙,他与方霆之间永远隔着这层层屏障,他慢慢松开了抓着方霆的手,哽咽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霆轻轻地帮他擦去眼泪,只说道:“阿季,我要走了,别难过了。”
今日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徒劳无功,在被带回去和皇帝复命的路上,怀季觉得自己有些狼狈了。就算是来为他师父送行吧,毕竟原本自己连门都出不了,也不算太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