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不可为 哪怕为此付 ...
-
开春后气温回复,积雪已经化了七七八八,同皇帝一起到正殿的暖阁中时,郁怀季还是觉得双手又僵又冷。
皇帝不率先开口,他便也没有作声。
等到双脚都快站僵时,皇帝才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现在怎么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有一箩筐的话等着朕么?”
怀季抿唇,依旧没有答话,皇帝眯了眯眼,轻笑道:“方霆是你什么人,用得着你去为他出头?”
“陛下,臣视方将军为至亲,又有前世之事,臣实在听不得那些人对方将军的攻讦,更何况,陛下也知道,北疆如今局势大不同于前世,陛下虽掌军权,推行朝中改制,但军中积弊已久”他顿了一顿,复道:“臣实在不能做什么好的设想,这仗想赢也绝不容易。”
他跪地,以头触地:“臣怎能明知其中凶险还让至亲涉足,臣也知道,臣不该在此关头只顾私欲,但臣还是想求陛下,让臣代方将军出征,臣定赢下此战,若败,臣愿以死谢罪……陛下,至少,臣想同将军一起出战。”
皇帝听了这话,似乎没有什么触动,只道:“北疆如今的情形,还不是多亏你那能力不够还十足狂妄的心上人,自己族里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如今倒遭反噬了,其他的朕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滚回衡王府去反省,今日种种,朕不与你计较。”
怀季依旧跪在地上,半晌才道:“陛下是君主,万事只需吩咐臣下就好,陛下可猜疑可忌惮可漠视,但臣下有时却要交付性命才可报陛下,这又是凭什么?”
“你这是在指责朕?你若心中有怨,大可以坐到这个位置上再来同朕说,朕倒是想问问你,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
怀季冷笑道:“臣可不是皇兄,没有能力做出谋逆之事,陛下难道不觉得么,他与您何其相似,您又何必因他的这些行为而恼怒,您不是也早受到反噬了么?”
打破屋内僵持气氛的是薛福入内来禀道:“陛下,几位大人已在外头候着了。”
皇帝瞥了一眼下首的郁怀季,薛福便上前去扶他,劝道:“殿下,您莫与陛下置气了,先随小人走罢。”
意识到此刻多说无益,郁怀季只能缄默着由薛福送他离开。
皇帝的意思大概是近期都会派人看着他,让郁怀季没有想到的是,他出宫门时,方霆还在等他。
怀季莫名觉得心中发紧,连脚步都放缓了许多,没有即刻上前去,方霆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大概是确定他一定会过来。
薛福说道:“殿下,小人就送您到这了,您今日回去,务必遵陛下旨意,好生在府中修身养性,旁的事可不要再插手了。”
郁怀季只草草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方霆面前,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敢抬头,只能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方霆看了他片刻,温声道:“陛下既有令,殿下还是不要离府的好”见少年又是慌张又是错愕地抬头看他,方霆叹息一声,道:“阿季,我同你一起回去,我有话对你说。”
二人一路上俱是无言,车辙压过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似乎每一下都碾在了怀季心中。
无论是何种原因,今日之事,他都不占理。
他何尝不知,他不应如此意气用事,可那是他的师父,既是师长,又如父亲,他就想把这份私念放到家国之前。
这段路并不算长,新得的府邸略有些空荡,若要私下叙话,便只能去郁怀季几乎没有踏足过的书房。
自然,这屋子虽陈设齐全,但藏书一概没有,连笔都不见一支,称为书房也有些不太合适。
烧上炭火后,方霆阻止了他煮茶的动作,又将这屋子扫视一番,许是意识到这书房空是摆设,他轻轻笑了笑,说道:“殿下这里还真是,找不到什么可用的物件。”
怀季抬头看他,迟疑道:“您想找什么?”
“殿下以为呢?”
怀季嘴唇翕动,却没有说什么,只沉默着解下了身上的革带,将其上的配饰取下,微微躬身,双手递给方霆。
亲王朝服用的革带样式并没有多复杂,材质却格外结实厚重。方霆没有打算过分为难他,接过革带后将其调整适合的长度,等他将朝服脱下之后,便示意他到书案边撑好。
一个要罚,一个认罚,责罚的原因,二人都心知肚明,此刻便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
他方撑住书案,革带便十分利落地砸了上来,郁怀季疼得脑中空白了一瞬,双手捏紧了桌沿,勉强忍下了痛呼。
终究还没有到了不能忍的程度,即使方霆没有说什么过分斥责的话,怀季也能知道,他远比自己想象中要生气。
革带道道带风,一连落了十下才停下,给了他片刻的喘息时间,郁怀季险些支撑不住,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书案上,木质坚硬冰冷,硌得他生疼也顾不上了。从前没少在方霆面前装可怜,而现在真的挨上了责罚,他不讨饶也不试图躲避,更是强忍着不肯出声。
缓过神来,他慢慢撑起身来,将姿势摆正,哑着嗓子开口:“师父,北疆变数太多,至少,我想和你一起去。”
回应他的是十分沉重的一记击打,怀季脸色又白了几分,眼中迅速泛起了一层水雾。
方霆问道:“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郁怀季没答,方霆又大力抽下一记,击打的声音已不复清脆,怀季咬紧牙关,手背青筋暴起,好不容易才缓过这阵疼痛。
他听方霆说道:“你的胆子实在太大了,今日大殿之上,你难道一点后果都没考虑过吗?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不要为我冒险,更不要不将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一边说,一边又连着抽了他好几记,生生打出了郁怀季一声低呼。
方霆又道:“阳奉阴违,实在可恶。”
“我没有……”怀季疼出了一身冷汗,他埋头蹭掉眼角的泪珠,随即才艰难开口:“我从没有一句话,是答应您了的,毕竟我知道,我是做不到的。”
那日说来说去,郁怀季确实没有一句话可做承诺。
这话分外直接坦荡,听着也格外刺耳,显然是一副不知悔改还要顶嘴的可恨行径,方霆握着革带的手一顿,闻言只觉得气得想笑,他没有立刻再动手,而是拍了拍他的脊背示意他起身。
郁怀季站直了身子,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少年人眉眼间带着些微痛楚,是他很难完全掩饰的。
方霆面色平静,问道:“阿季,你当我是什么人?”
“师父……为什么要这么问?”
“好,我知道了,你既然愿意受教,这些道理,我便教你最后一次。为何会做不到,想来是没有半分敬畏之心,你不需要答应什么,只要记住今天这份疼就行。”
“伸手,衣袖挽上去。”
简单的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郁怀季心中一紧,一一照做,大概能知道方霆的意图,甚至为了方便他师父动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屈膝跪地,衣袖挽至手肘处,依言伸出手臂。
在这种时候竟又乖巧得不像话,方霆看他的眸光有些复杂,忽然觉得自己无法抬起施罚的手。
郁怀季待他过分真挚,无论是万禄山刺杀,还是今日的事,都是为了他,少年人的勇气与真诚交缠在一起,全部奉到了他面前,而现在,少年人正乖巧地跪在他面前,全盘接收他施予的疼痛。
握着革带的手愈发收紧,他仿佛就要泄下气来,忽然听郁怀季说道:“不止是对您,只要是我在乎的人,我想做的事情,哪怕是萍水相逢的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都会去争取,去做。”
“哪怕为此付出性命,血本无亏也在所不惜吗?”
郁怀季沉默着点头,方霆便不再问,扬手抽下一记,革带结结实实砸在白皙的小臂上,痛感十分清晰,郁怀季恍惚间觉得自己的手快要断了,抬眼望去,不过一道红痕。手臂被抽得下落了几分,他一声不吭地将手臂抬高,如果不是手臂不可控制的颤抖,倒看不出他有多痛苦。他方将双手抬回原位,革带又咬了上来,不过三下就覆盖了他的小臂,疼痛连成一整片,像是在被火焰灼烧一般,偏偏郁怀季不能躲开。
方轻叹一声:“阿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是在我看来,旁的人和事远没有你自己重要,包括我,你自己都不将自己当回事,遑论他人呢?”
下一记覆在旧伤上,疼痛翻了倍,郁怀季低呼一声,眼眶不可控制地红了,他哑声,极为费力地说出了三个字:“我知道……”
“啪!”回应他的是一记更有力的击打,疼痛远超过方才,郁怀季疼得大脑发昏,下意识便将双手缩了回来,方霆看着他的动作,只说道:“光知道却不肯去做,这与无知无异。”
怀季张了张嘴,终究只是一边抖一边将手又伸了出去,又挨上了方霆加了力气的三下,小臂不过那点地方,皮肉又薄,伤势重叠的地方已经微微泛紫,挨下来怀季只觉得是打在骨头上的,疼痛一阵阵刺激着大脑,可方霆停手问他疼不疼时他还是咬着牙摇头,说道:“不、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