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人心变（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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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棠一回头，就看见身后披着厚大氅，眼底青黑，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洛文予。
自从洛文予三年前染了怪病后就搬出宫，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年节洛明棠几乎没有见过她。
儿时的洛文予性格就阴森古怪，又仗着自己父君统管六宫行事向来目中无人，又嫉恨洛明棠时时得到女帝青睐，明里暗里折腾洛明棠不少。
所以洛明棠一向不太喜欢她这位三姐，只要她阴测测望着她时，背后总感觉阴风阵阵在吹。
见到洛明棠，洛文予阴森的咧嘴一笑。
洛明棠顿时觉得她这个三姐这些年越来越像鬼了。
站在她旁边的季妩则是对比鲜明，她一身红衣明艳，朱红色的蔻丹衬的她指尖水嫩，她手指勾着耳边的鬓发，见到洛明棠施施然行礼，“参见六殿下。”
季妩这人原名季明妩，季家庶女比洛明棠大两岁，后来因为撞了洛明棠名讳，季家主君季知微做主将其改为季妩。
此人美貌出众，但确是实打实的蛇蝎性格，自小屋内养满了俊美男童，洛明棠听说前些日子季家卖给千春楼好些清秀少年，想来是季妩玩腻了被她厌弃的。
洛明棠此刻不由自主的想到裴砚州，仙姿玉貌一看就对季妩胃口，她心底一阵恶寒，心想自己得看紧点裴砚州，别让他被季妩掳了去。
“免礼。”洛明棠摆了摆手示意季妩起身，又朝她身边的洛文予行礼，“三姐姐好。”
“小六。”洛文予笑的虚伪，“怎么还和三姐生分了。”
洛文予目光在洛明棠身边寻找一圈确定就只有洛明棠，她眼中迸发出诡异的光，似乎好不容易等到可供玩弄的猎物。
耳中似乎还残存着幼儿啼哭的声音，呜呜的哭着。
这些画面是她苦闷生活的唯一乐趣。
好恨！
好恨！
为什么不在稚鸟弱小无力的时候将她一把掐死。
毕竟她爹都死了。
孤零零的谁会护住他？
至于那位……
洛文予心底发出嗤笑。
她巴不得她们斗个你死我活，这样没人能威胁到她。
死一两个孩子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只要王朝的太阳能永不落幕……
身体早就死气一片的血液终于有了温度，不停翻滚涌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折磨了她三年，她已不知外面的人间如何。
只是躲在暗无天日的屋内，数着恨意活着。
每过一天就多一分。
凭什么洛明棠能站在阳光下自由自在的活着？
她压下喉间的苦涩缓缓靠近洛明棠。
今日没了碍眼的人，她终于可以单独见到洛明棠了。
“小六，我终于见到你了。”她喉咙发出沙哑干涩的笑声。
而季妩则是无所谓的跟在洛文予身后，毕竟洛文予是她们季家看好的，她想干什么自己不停不想。
风穿堂而过，洛明棠只觉的身后阴风阵阵，诺大的四楼空无一人，很好的隔绝住楼下鼎沸人生。
内心警铃大作，她觉得洛文予特别陌生，就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拖着病骨朝她趴来，下意识想转身往后跑。
“拦住她！”洛文予当即大呵一声，季妩当即领会，她抽出腰间的长鞭朝洛明棠卷来，洛明棠躲闪不及被勾住脚腕。
“季妩，你在干什么？”
洛明棠死死抓住栏杆，怕被季妩拖过去。
而季妩只是冷漠看了她一眼，扯着长鞭后退一步让洛文予过来。
“三姐，你在干什么？”没弄清楚情况的洛明棠只能将目光移向洛文予，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她迅速观察环境，想能拖一会是一会，寒声很快就要来找她的。
洛文予满意的将洛明棠的表情尽收眼底，“做什么？”她走的洛明棠身边站定，干燥的掌心放在洛明棠脸上摩挲，“我想你了，自然是想和你叙旧。”
粗粝的手刮的洛明棠的脸生疼。
她目光下移，看见洛文予掌心一道疤，与掌面的疤位置相同，似是被利物贯穿，看这大小，洛文予的右手基本上是废了。
可是……
洛明棠没想明白这疤是什么时候弄的，至少洛文予出宫前是没有的，也只有那三年，难不成……
她心中浮现出不好的念头…
难不成洛文予以为是伤是她弄的。
天地良心啊。
洛明棠直呼冤枉，她一见洛文予就绕道而走，哪有什么手段废她的手啊…
“啊哈哈。”她干笑两声，“三姐，我们有话好好说，叙旧也没必要这样叙吧。”
洛文予笑了笑，“好啊。”
她抽出腰间银刃，一点点抵进洛明棠胸前。
“我也活不了几天了，我们一起去地府叙旧吧。”
“啊啊啊啊！”
这下轮到洛明棠崩溃了。
她没被绊住的脚趁机狠狠踹向洛文予，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洛文予。
“我不和你正面冲突你当我还是小时候啊，要死你自己从这里跳下去。”她踢开被绑住的鞋子，穿着袜子，连滚带爬朝楼下奔去。
“你…你残害手足，我要去告你，我要告到百官中央，告到母皇那里，告到列祖列宗那里，你洛文予大逆不道，我看你父君母族怎么保你。”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缩在角落哭泣，被洛文予轻易威胁的稚子。
她如今也敢勇敢的保护自己。
当然此刻有些狼狈……
洛明棠的喊声让季妩瞬间反应过来，她连忙凑上去，拉起被洛明棠踹的直不起身的洛文予，“殿下，来日方长。您的仇以后再报，现在当务之急是拦住六殿下，要是真闹大了季家不会支持我们的。”
季妩当然也讨厌洛明棠。
不就是仗着自己是皇女，硬生生的把自己名字改了。
明妩，明妩。
多好听的名字。
凭什么要像狗一样，被随意更改名字，她本就是庶女在府中自然比不上嫡姐，连名字都被母亲拿去讨好别人。
真半分不由自己啊…
季妩的话让洛文予清醒，她又露出以往伪善的面容，“小六，你看看你。”
她笑意真诚，朝洛明棠伸出手，“三姐逗你玩呢，你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不。”洛明棠在转角处最后望了一眼洛文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不怕你了。”
儿时的她不懂
“你！”洛文予变了脸色，下意识想将到掷出。
只要她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
那位最多就难过几日，不会罚她的。
她立功了，对她这是在立功。
洛明棠死了，丹阳、雁门就走成死棋，那人手里也会多些筹码。
洛文予神情混乱，絮絮叨叨的拉住季妩起来。
就在她刀刃掷出的那刻，比她更快的是一道看不见的银光。
刀刃被外力击中调转方向直冲洛文予的面门，一旁的季妩连忙挥动鞭子将其拦下。
洛文予撑着病弱的身躯，惊魂未定的看着距离不到一寸的匕首。
差一点，只差一点。
那刀锋差点刺入她的眼中，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其中凛冽的杀意。
她愤愤抬头，想看看到底是谁，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这个世上她第二讨厌的人。
陆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利刃刺穿的痛苦，手筋被挑断的恨意骤然爆发，她气的牙齿发出咯吱响声。
“陆凛，真是好久不见。”
陆凛面色阴沉，一把扶住洛明棠。紧随其后的是随陆凛找来的寒声，他不认识洛文予，也不在乎她是谁，只要想伤害洛明棠的，都得死。
寒声抽出长剑，直指洛文予。
“你敢动她？”
季妩见局势调转，此刻的她们任凭武艺如何高强也打不过陆凛，更不用说洛明棠身边多出来的黑衣暗卫。
她们以为洛明棠还像之前那样身边就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秋瓷，陆凛又与她关系不好定然不会出现。
所以才带了些侍卫护在楼下。
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不能让洛文予找洛明棠出气。
只能豁出去大喊，“大胆奴才，竟敢把剑指向三殿下，是嫌命不够长吗？还不快快放下。”
但剑锋不畏不惧、不偏不倚、丝毫不退。
季妩仗着家世横行霸道惯了，对于被区区一个护卫无视并且刀刃之间，一时间又怒又无措，她清楚两人现在的处境，惹恼了这些人囫囵个全搭上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目光最终落在最好说话的洛明棠身上，努力挤出笑容说道，“六殿下，三殿下只是想和您叙叙旧，她病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出来一时激动，您切莫怪罪，您们是姐妹，哪有隔夜的仇，让这个小哥把剑放下吧，三殿□□虚见不得刀剑，万一不小心伤到对于您也是不好的，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您以多欺少欺负病姐呢。”
一番话下来，红口白牙、信口开河，硬生生将黑的说成白的，仗着没人看见胡乱编造。
见陆凛过来，洛明棠早就躲到他的身后，闻言气得伸出脑袋骂道，“季妩，你真是好样的，不愧是我三姐的泥腿子，你用鞭子打我、洛文予想杀我，我还没找你们算帐呢，当真以为我是笨蛋好说话吗！”
她借着旁边两人的势，有底气的挺直腰板，中气十足。
“明日我倒是要去趟你们季家，问问季相你们季家就是这样教养儿女的。为人不忠不义，妄为人臣，就凭你这德行还想去终南书院，我看这次季相能不能保住你！保住她自己！”
季妩闻言脸色惨白，她考了终南书院好几次，次次没过，今年是她最有希望的一年。
况且不日丹阳、雁门两军主帅皆要回京述职，温敬山更是护着洛明棠，听不得洛明棠半分不好，母亲近日在朝中颇受王相掣肘，若是被参一笔，左相的位置都可能被撸下。
而洛明棠说完之后，陆凛和寒声的脸色简直黑的不能再黑。
“你敢打她？”陆凛声音阴沉，几乎要迸发出火光。
偏偏洛明棠还嫌气氛不够僵，跳出来扶着寒声添油加醋的露出被皮鞭磨出血痕的脚踝给两人看，“对对对，就是她！你们看我脚都快肿了，呜呜呜，阿凛，她们欺负我。”
她不再是多年前没人撑腰、一个人孤零零咽下苦果的小孩了。
反正她知道他们永远不会伤害她。
陆凛垂眸，目光死死盯着洛明棠脚踝处一片血红。
她皮肤白嫩，轻轻一碰就容易红肿，虽然不怎么痛，但是洛明棠故意夸大伤势。
狗仗…
呸…
人仗狗势谁不会啊。
她一手扶着一个站稳，挺胸抬头像只骄傲的花孔雀。
觉得此时此刻，陆凛和寒声护在她身前的背影来看就是她最忠诚大狗！
当然只能在心里面偷偷想，要是陆凛知道她把自己当狗，说不定里面发疯连她一块收拾。
大敌当前还是一致朝外的好，不能搞分裂。
一旁的寒声都快握不住刀，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平日闷头跟在洛明棠身后，憋不出三句话，今日就去后院停了下车，回来就看见那把匕首差点插到洛明棠身上。
若是不忠便自戕…
这是来前暗卫长和说的话。
连人都护不住，怎么算忠心。
他坚定的立起长剑，刀锋直指两人，就等洛明棠一声令下，只要洛明棠吩咐，管她是大姐二姐三姐还是什么姐…他也会毫不犹豫，一击致命。
一边的陆凛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目光径直落在洛文予还能拔刀的左手上，目光沉沉。
季妩见此前景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她真切的感受到她们的性命就在洛明棠的一念之间。
局势调转，手心的猎物变成了捕食者，而她们成为了猎物。
她不动声色的扯了扯旁边的洛文予，低声道，“殿下，我们打不过他们。来日方长，先活着要紧。”
洛文予何尝不知现在的处境，陆凛的目光似毒蛇落在她另外一只手上，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她的手是陆凛废的…
因为三年前她故意在一年一度女帝的万岁节上，全城百姓能入宫叩见天颜的那日，趁洛明棠没带护卫偷溜出宫去看永济湖的花灯时，故意走到她身后，带着帷帽捂的严实，在人潮涌动的桥上借着人群遮掩，狠狠一推，让洛明棠跌落湖中。
她讨厌洛明棠，讨厌她平白占着嫡出的位置。
讨厌她早死的父君，都是一个死的透透的人了，还能霸占着凤君的位置，她父君一直停在贵君，离凤君只差一步之遥。
定是因为洛明棠，因为她背后的势力、因为丹阳、雁门，女帝才不敢立他们父女为后为储，她明明是最像女帝的那个。
只要她死了就好…
可惜后来洛明棠路过寻街的侍卫捞了上来，受了风寒足足又病了大半月，不过这事洛文予做的隐秘，加上人多也找不出凶手。
但不知为什么，陆凛知道了。
他借着夜色，借着她对陆凛隐秘的征服感把她骗去城外，在一处寂静无人的地方，用一柄利刃刺穿了她推洛明棠的右手，彻底废了她的手。
在痛晕的前一刻她拼命问陆凛为什么？
你不是讨厌她吗？你不是最想让她死吗？
她帮了自己，也算成全了他陆凛，对于他们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日后若她为帝，定会尊重陆凛，让他去雁门，成为她手上最锋利的刀。
可是为什么…一切与她想的不同。
陆凛！陆凛！
这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像条狗一样护着洛明棠。
“就你还想代替她？你也配？”
“你们想杀她先问过我的剑。”
那时还没有现在高的陆凛不屑的睨着她，威胁她最好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再敢欺负洛明棠，他不介意用别的手段。
那一刻洛文予才发现陆凛真的是疯子。
疯子是不讲章法的，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去看待他。
谁知道他是疯是鬼。
记忆回笼，洛文予立刻捂住完好的左手，背到身后。背上被冷汗浸透，她发现洛明棠不再是那个她趁着洛明棠在宫中孤立无援随意欺负的人了。
她身边有了武艺高强的护卫，还有陆凛这只随时在宫外围着她转的疯狗。
她一步步走向更好，而自己…
但自己不能死在这里，她相信洛明棠也不敢背上她的命。
于是威胁道，“小六，你杀了我你今日还能全身而退吗？即便你保住你自己，可他们呢？你保得住他们吗？我的护卫就在楼下，若我今日不能全须全尾的下去，明日满长京会传遍你弑姐的事迹。”
“哈！”洛明棠被此人厚颜无耻的态度气笑了，感情仗着她身边没人就能随便欺负，到了自己头上就用身边人威胁。
不过洛文予说的没错。
洛文予可以不顾这些人，包括季妩的死活，但是她不行。
她有软肋。
她不能让寒声、陆凛卷入险境。
几番利弊权衡后，她握住两人的手，妥协。
“好，我放你们走。”
“明棠？”陆凛拧眉，寒声倒是听洛明棠的，他收回手中的剑，但没收回剑鞘中。
“阿凛，让她走。她的命不重要。”她拉过两人的手，退到一边，“但是你们的命很重要。”
季妩见洛明棠这样说就知道今日暂且过去了，但是她仍然不放心洛明棠让出的那条路，扶着洛文予朝楼梯另一侧下去。
见两人走远，洛明棠冷哼一声。
“还不是贪生怕死。”
见旁边的人不回复，抬头看见陆凛抿成一条线的嘴。
“干嘛，还生气呢？”她手肘戳了戳陆凛，“难不成你还真想杀她啊。”
“这种毒蛇死了活该，不死日后还有麻烦。”陆凛冷哼一声。
“怕什么，这不有你们嘛。”洛明棠无所谓，又想到什么，生气的问道，“你干什么走那么快，我还以为你上来了。”
“我…”陆凛这时语塞。
“啊？你去干嘛了？”洛明棠难得见陆凛吃瘪好奇的凑过去。
不习惯洛明棠靠近的陆凛，猛的一跳到一侧，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我去给你找热水了。”
“啊？热水？”洛明棠没毛病其中的关联在那，好好的该痛饮几碗甜滋滋的冰酒酿，谁还喝热水啊，她可从来不喝。
“你的手…”陆凛语噎。
喔，陆凛一提醒她才想起陆凛给她攥红的手腕。
她还以为陆凛忘记了，就在洛明棠正要开口的时候，一声烟花绽放的声音传来。
这场以为来不及的烟花表演终于拉开帷幕。
她瞬间把手腕的伤抛掷脑后，兴冲冲的拉着陆凛。
“阿凛，我脚疼你背我过去看。”
而陆凛这次居然一句反话都没说，俯身、半蹲下。
洛明棠可没见过这样乖巧的陆凛，她笑着的扑上去，陆凛稳稳的接住她。
“我又不会跑，你做什么那么激动，小心脚疼。”
“我怕你反悔，这次你第一次老老实实背我。”
洛明棠搂着陆凛的脖子，朝前方指去，像只快乐的小鸟。
“快去，快去。一会结束了。”
陆凛认命，牢牢扶稳洛明棠。
而寒声又恢复了平日的寡言，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
绚烂的烟火在天边炸开，七彩的火光汇聚成花。
下面围满晚饭后出来闲逛的百姓。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的幸福的笑容。
洛明棠也如此，她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眼神熠熠，抬头望天。
而陆凛则是稳稳的背着洛明棠，背上仿佛是他的一生的重量。
只是现在的陆凛不懂。
有时候别扭与沉默换不来爱，错过的真心很有可能终其一生都难再找回。
有些东西不分先后，只分时机。
“阿凛。”洛明棠突然开口。
“嗯？”
“等新年游园灯会我们也来看烟花吧。”
………
“嗯。”
“阿凛，谢谢你。”
“嗯。”
“阿凛…”
“好了，闭嘴。”
……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