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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日看尽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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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长安,万人空巷。
朱雀大街两侧的阁楼上纱帘半卷,人影攒动。楼下更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孩童们骑在父亲肩头,伸长了脖子朝街口张望。
“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一声高呼,整条街都沸腾起来。
宋筠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簇新的状元红袍,金线绣的团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乌纱帽上簪着两朵宫花,花瓣薄如蝉翼,随着马步轻轻颤动。
他面色微红,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一路拱手作揖,向两旁欢呼的人群致意。
“状元郎好俊俏!”
“宋状元!看这里看这里!”
不知是哪家大胆的姑娘,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掷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宋筠肩头。他一怔,还没来得及取下,又有几瓣鲜花和两颗红彤彤的果子砸了过来。他躲闪不及,被一颗果子正中额角,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他无奈地笑了笑,将肩上的帕子取下,交给跟在马旁的侍从,继续拱手前行。
孩童们追在他的马后,蹦蹦跳跳地喊着:“状元郎!状元郎!给我看看你的宫花!”
宋筠低头,见一个总角小童跑得跌跌撞撞,险些摔倒。他勒了勒缰绳,放缓了马速,朝那小童温和一笑:“当心脚下,莫要摔着。”
那小童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一红,扭头钻进了人群里。
宋筠继续前行,可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固执地搜寻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或许是一张熟悉的脸,一张会让他忍不住跳下马来的脸,他会引着她的手去碰他的脸,他的红袍,他的宫花,然后告诉她——
“娘,儿子出息了。”
可是没有。
他看到的,只有一张张热情却全然陌生的脸。
他眨了眨眼,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继续向两旁的人群拱手致意。
游街的队伍缓缓前行,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乐班在前头吹吹打打,锣鼓喧天。
宋筠的思绪却飘得有些远,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汉水边上,那个倚门而立的身影,正朝着长安的方向眺望。
“宋先生今日好威风啊。”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宋筠侧头,只见郑希声不知何时催马赶了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簇新的进士袍服,虽不及状元红袍醒目,倒也衬得他精神了不少。只是他骑在马上的姿态依旧带着几分散漫,不像是游街夸官,倒像是刚从郊外踏青归来。
“郑先生。”宋筠拱手,“先生过誉了。”
“欸,叫什么先生,如今都是同榜进士了。”郑希声摆了摆手,又抱拳一礼,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郑重,“恭喜宋先生高中状元,日后同殿称臣,还要多多指教啊。”
宋筠连忙回礼:“不敢称指教,与君子同列,是筠之幸。”
郑希声挑了挑眉,哼笑了一声,没再接话。他策马退后半步,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最终停在了宫门外。
朱漆大门缓缓敞开,露出里面深长的甬道。
新科进士们纷纷下马,整肃衣冠,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列队步入宫门。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御道,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政事堂前。
政事堂内,气氛庄严肃穆。
几位宰相分坐两侧,紫袍玉带,神色各异。有人捋着胡须,目光平和;有人低垂着眼帘,似在养神;也有人悄悄打量着端坐于正位的那人,又飞快移开目光。
正位上,崔元修一身紫色朝服,腰悬金鱼袋,神色沉静如水。他目光平视前方,依次扫过头前三位。正中是宋筠,右侧郑希声,左侧顾正纬,以及他们身后十数人二甲进士。
岑美芹坐在他左下首的位置,她今日也换上了宰相衣冠,紫袍玉带,头戴梁冠,耳边垂下一对宝珠耳珰,摇曳间闪烁着璀璨光芒。
她神情肃穆,端坐如松,目光淡淡地扫过堂下众人,在那抹耀眼的状元红袍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新科进士们站定,在礼部官员的唱和下,齐齐躬身行礼。
“学生等参见诸位相公!”
崔元修站起身来,虚扶了一下:“诸位请起。”
望着那一双双紧张又期待的眼睛,他缓声道:“今日诸位进士及第,乃是朝廷之喜,亦是陛下之喜。诸位寒窗十数载,一朝得中,实属不易。然,进士及第,实为发端,此后为官,当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本,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他按照既定程序,宣读了对新科进士的期许与勉励。话语庄重得体,既无过分褒奖,也无刻意苛责,是标准的宰相训示口吻。
宣读完毕,他侧过身,向在座的几位宰相依次示意:“这几位,想必诸位都认得。本相先为诸位引见——”
他先指向下垂手的岑美芹:“这位是中书令、同平章事,岑相。”
岑美芹应声起身,朝堂下众人微微颔首,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陛下与崔相为国选材,用心良苦。诸位皆是陛下亲擢之英才,日后当克己奉公,勤勉任事,勿忘天家恩情,方不负今日金榜题名之荣。”
宋筠不由得望向岑美芹,与她猝然目光相接,他连忙垂眸,拱手行礼,与众人一同应道:“谨遵岑相教诲。”
待一一引荐过,崔元修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宣布散堂,新科进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依次退出政事堂。
宋筠在队列中不疾不徐地走着,目视前方。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并不陌生,他在蓝田道听过,在流霰苑听过,在侧书房听过。
但他没有回头。
出了政事堂,有官员前来引导:“宋状元,请随下官来。陛下赐了宅邸,下官引您去看看。”
宋筠一怔,赐宅?
他原以为新科进士们会先回礼部听候安排,却没想到皇帝竟额外赐了宅邸。这在本科进士中,恐怕是独一份的殊荣。
他按下心中的惊讶与疑惑,拱手道:“有劳了。”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处坊门前。宋筠下车抬头一看,永兴坊。
紧挨着崇仁坊。
他的心微微一动,顾不上想太多,跟着引路官员走进了坊内。
宅子是三进的院落,不算太大,收拾得干净利索。青砖黛瓦,朱漆门窗,庭院中种着一丛修竹,几株芭蕉。
转过影壁,正堂的门窗都敞开着,宋筠走进正堂,环顾四周。
堂内的陈设简洁而不失雅致,桌椅案几皆是上好的楠木,案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空气中浮动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花果一类清甜的味道。
引路官员将一串钥匙和一应文书交割清楚,便躬身告退了。
宋筠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堂中,环顾这偌大的宅院。
好是好,就是太空落落了,一点人气都没有。
他心里想着,慢慢走到廊下,望着庭院中那丛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修竹。
以后,他就要住在这里了,这是他在长安的家。
正出神间,门房来报:“宋状元,有位张公子求见,说是您的同榜。”
宋筠回过神:“请。”
不多时,一个身影从影壁后转了出来。个子不算太高,肤色黝黑,但人很精神,身板看着也很结实。他穿着一身灰蓝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革带,步履矫健,几步便走到了宋筠面前。
张骖弋。
宋筠在放榜时留意过他的名次,二甲头名,也算是这一科里数得上号的佼佼者。游街时,他曾瞥过一眼,有了个文人武相的印象。真正面对面,这还是头一回。
张骖弋见了宋筠,二话不说,躬身便是一个大礼。
“学生张骖弋,拜见宋先生!”
宋筠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的双臂:“张公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这礼太大,我可受不住!”
张骖弋却不肯起身,固执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如洪钟道:“宋先生,学生已经听说了,是您在崔相面前举荐了学生的《长弓赋》,学生今日才有幸得天子青眼,金榜题名。此恩此德,学生没齿难忘!学生心甘情愿拜您为师,以师长之礼尊之!”
宋筠怔住了。
他确实向崔元修推荐过《长弓赋》,但他从未想过要让张骖弋知道这件事。在他看来,那只是举荐人才的本分,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张骖弋的父亲……他垂下眼帘,将那缕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张公子言重了,那篇《长弓赋》本就是难得的好文章,便是没有我,它也埋没不了。你有今日,靠的是自己的才学,与我并无多大干系。”他温声道,手上又加了把力,终于将张骖弋扶了起来。
“不,有关系!”张骖弋抬起头,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学生知道自己的斤两。这长安城里,有才学的人多了去了,可若无人引荐,便是明珠也只能烂在泥里。先生于我有知遇之恩,这声‘恩师’,您当得起!”
他说着,又要拜下去。
宋筠连忙拦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张公子,你这又是何必……”
“先生若不答应,学生便长跪不起。”张骖弋梗着脖子,一副犟到底的模样。
宋筠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执拗的诚恳,心头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当初在长安举目无亲,投靠无门的窘境。若是那时,也有一个人,愿意为他递上一句话,引荐一个机会……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好吧。只是这‘恩师’之称,私下里叫叫便罢,在外头还是以同榜相称,免得惹人闲话。”
张骖弋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学生记住了!”
他又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弟子礼,这才直起身来,咧嘴笑了。
宋筠看着他,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
送走了张骖弋,宋筠回到堂中,重新坐下。他望着桌上那套精致的青瓷茶具,轻轻拂过光滑的釉面,有些出神。
脚步声又起。
他以为是门房又来通报,抬起头,却愣住了。
“柬生?你怎么来了?”
柬生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望着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袱。他也不答话,只是侧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宋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个人影从柬生身后的廊柱旁转了出来。
一身常服的崔元修,负着手,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状元郎今日好生风光,倾倒半座长安城呢。”他迈步跨进门槛,促狭着,“我方才在街上可都看见了,那些姑娘们的鲜花果子手帕子可都往你身上招呼,啧啧,好不热闹。”
宋筠脸上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崔元修已经走到他面前,忽然凑近,在他衣襟前嗅了嗅。
“嗯,果然,这上头还沾着瓜果梨桃的香气,还有那帕子的脂粉香呢。状元郎——艳福不浅啊。”他直起身,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拖长了声调。
宋筠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少胡说八道,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只怕当时我朝最年轻进士的风采比今日更胜吧。”
崔元修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也不恼,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那不一样。”他笑着,伸手揽住宋筠的肩,带着他往屋里走,“那时候,可没有一个人像灵筠一样惦记着我。”
他低下头,在宋筠耳边轻声道:“但灵筠今日,有我这样一个人惦记着。”
宋筠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崔元修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盛着只有他看得懂的,一望无际的珍重。
他别过头去,耳根悄悄地红了。
两人在房内矮榻上坐下,柬生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片刻后端着一盘红艳艳的果子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将门仔细带好。
宋筠低头一看,是一盘樱桃。又红又大,饱满圆润,上头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煞是可爱。
崔元修拈起一颗,在指上转了转,笑道:“这叫状元果,状元游街这日采的,最是应景。状元郎,当然要吃状元果。”
他说着,将那颗樱桃递到宋筠面前。
宋筠点点头,伸手去接。崔元修却将手一缩,避开了他伸来的手指。
宋筠疑惑地抬眼看他。
崔元修不说话,只笑着将那颗樱桃放进自己嘴里,用牙齿轻轻叼住,然后缓缓凑近了宋筠。
宋筠的脸“腾”地红了,低呼:“你……”
他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怎么也移不开。崔元修的眼眸近在咫尺,满溢的柔情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微微侧过头,主动迎了上去,轻轻地咬住了樱桃的另一半。
果实破裂,清甜的汁液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崔元修松开了樱桃,却没有退开,而是顺势覆上了宋筠的唇,将这个带着樱桃清甜的吻加深,再加深。
窗外,庭院里的修竹在微风里沙沙作响,投下摇曳的光影,与室内交叠的人影相映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