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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橘徕服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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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兰馆内,吕瑛才的值房门窗紧闭。窗外春色已深,一树晚樱开得不管不顾,粉云似的压着檐角。
吕瑛才却无心欣赏,他端坐案前,紫袍玉带一丝不苟,面前摊着礼部方才送来的春闱初拟名单。
目光顺着一个个墨字往下移,吕瑛才的眉头渐渐蹙起。
没有。
还是没有。
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末尾,那个熟悉的名字才撞入眼帘——“襄阳宋筠,三甲第一百二十七名”。
吕瑛才呼吸一滞,放下名单,从一旁摞成小山的答卷中抽出宋筠那份。纸张因反复翻阅已有些发软,他展开,从头一字一句重读。
字是极好的字,清隽端雅,力透纸背。文是极好的文,起承转合,滴水不漏。从“王者富国之道”破题,到“通衢收财强兵”立论,再至荆襄为例具体阐释,最后归结于“垂拱而治”,格局、见识、文采、实务,无一不佳。
这样的文章,这样的见识,怎会屈居三甲之末?
吕瑛才取过一份空白的黄麻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一甲第一”后的空白处顿了顿,终究没有落下。
他将笔搁回山架,转而拿起另一份答卷。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开篇便如长枪大戟,直刺时弊核心:“臣闻富国之要,在强本抑末。今之本在农,而商贾坐收厚利;今之末在奢,而官府竞相仿效……”
文章气势磅礴,鞭辟入里,对土地兼并、商税流失、边军糜饷等积弊的剖析,狠辣精准,宛如亲历。更难得的是,提出的对策虽激进,却条条落在实处,绝非空言。署名处写着“汝阳郑希声”。
吕瑛才依稀记得,郑家祖上出过国公,只是近百年来早已没落,族中子弟也多在地方任职,名声不显,这郑希声更是从未听闻。
此人名不见经传,却有这般见识。吕瑛才唇角微微上扬,心中暗叹,这次春闱,若能多发现几颗这般的沧海遗珠,此前与礼部磨皮的种种也就不足道哉了。
他又拿起下一份,字迹圆熟老练,论述平实缜密,尤其关于引种高产麦种、改良农具的段落,数据详实,举措可行,署名是“扬州顾正纬”。
吕瑛才眼睛一亮,此人他有印象。顾正纬,司农寺少卿,荫官出身,已有从四品官身。他对农事近乎痴迷,听闻在官廨后独辟一处菜园,种些奇花异草。官样文章,辞令往来,于他而言颇为陌生,更别提什么食笋食芹了。
笔尖在顾正纬名字上空悬了又悬,最终移开。
他重新看向郑希声的答卷,那字里行间迸发出的锐气与痛切,让他仿佛看见一个孤直刚健的身影从黄沙旌旗处走来,走过田间垄头,穿过朱门绣闼,这才将洋洋洒洒数千言呈现在他的案头。
滋兰馆的确需要一把这样的尖刀,划开万事开头难的头一步。
吕瑛才终于落笔,在黄麻纸上写下:一甲第一,郑希声。
笔尖游走至一甲第二,落下:顾正纬。
再往下,一甲第三名:宋筠。
待到写下全部入围者名字,笔锋收回。吕瑛才看着这份新定的名单,沉默了片刻,将其仔细折好,放入一个锦缎封套中,唤来书吏:“即刻送入宫中,呈陛下御览。”
书吏双手接过,疾步而去。
吕瑛才独坐值房中,望着窗外那树晚樱,久久不动。
……
紫宸殿,西暖阁。
皇帝李岘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吕瑛才呈上的名单和内侍刚取来的三份答卷。
他先翻开郑希声的答卷,就着宫灯跳跃的光亮审阅。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看到中间,眉头微挑,看到后面,嘴角竟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监梁延礼见状,小心赔笑:“陛下因何发笑?”
李岘指了指试卷中的一段文字,念出声来:“‘……若用臣策,一年可使国富,三年可使兵强,五年则四方外邦皆臣服,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梁延礼不敢接话,只躬身听着。
李岘放下试卷,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孟子》有云:‘其进锐者,其退速。’这郑希声自况熟读经典,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治国若烹小鲜,急火猛灶,只会烧糊了锅。”
他又将答卷往后翻了几页,淡淡道:“文章是好的,见识也有,只是这性子……太急,太锐。状元乃天下士子表率,当持重。”
梁延礼躬身道:“陛下圣明,此子虽有大志,确失之操切。”
李岘不置可否,轻轻放下郑希声的答卷,转而拿起第二份试卷。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看到论述引种高产麦种、改良农具那一段,李岘不住点头,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这个顾正纬,倒是个做实事的。司农寺少卿……荫官出身?”他抬眼看向梁延礼。
“回陛下,顾少卿是已故顾老尚书嫡孙,恩荫入仕,在司农寺任职已有八年。”梁延礼忙答。
李岘“嗯”了一声,笔尖在顾正纬名字上顿了顿,终究没落下去:“可惜了,已有官身,若点为状元,不合规制,也难服天下士子之心。”批了“一甲第二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第三份试卷上。
“宋筠……”李岘念着这个名字,展开试卷。
起初,他看得很快,渐渐的速度慢了下来。再后来,他逐字逐句地读,时而凝眉,时而微微颔首。
看到以荆襄为例论述通衢那段,他忽然开口:“延礼,你过来看看这段。”
梁延礼忙上前几步,躬身看去。皇帝手指的是宋筠论述“通衢”必要性的那段文字。
“你看,旁人论及国势艰难,多是为显自己才干,标榜唯有自己才能挽狂澜于既倒。字里行间,都是‘我’如何,‘我’有何策。”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端正的字迹:“可这个人不一样,你看他写漕运阻滞,商旅困顿,写税赋不均,民生多艰……他是真的在心疼。心疼这江山,心疼这百姓。这份心意藏在这典雅的文辞后面,可朕读得出来。”
梁延礼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李岘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前些日子,崔相呈上来的谢表,你可还收着?”
“收着,在偏殿书阁里收着呢。”
“取来。”
很快,梁延礼将那份谢表取来。李岘将谢表与宋筠的试卷并排放置,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一样的清隽端雅,一样的风骨内蕴。只是谢表更恭谨克制,答卷更挥洒从容。
“早听说崔相府上有位西席,文采斐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岘轻笑一声,手指在宋筠的名字上点了点,“宋筠……襄阳宋筠……这等人才,怎能屈居西席?”
他提起朱笔,在宋筠名字旁批下“一甲第一名”,又沉吟片刻,在郑希声名字后添上“一甲第三名”。
定下了前三甲,他又看向二甲名单,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梓州张骖弋”。
《长弓赋》的作者。
李岘记得那篇文章,崔元修曾将抄本呈给他看过,文采斐然,抱负不凡。他当时还笑言:“此子有羿射九日之志,惜乎锋芒太露。”
如今这“羿”的箭,倒真射中了靶心。
李岘在张骖弋名字旁批了“二甲头名”,将笔搁下。
梁延礼见状,小心请示:“陛下,这名次……可要即刻发回礼部?”
李岘却未答,他靠在软枕上,良久才低声道:“宋筠……襄阳人。”
梁延礼不解:“陛下?”
“他为荆襄直言,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只是这文章气象,倒让朕想起屈子《橘颂》了。”
他缓缓念了两句:“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延礼,你说,这橘树若移栽到长安,可还能结出甘果?”
梁延礼心头一跳,忙躬身道:“陛下圣明,老奴愚钝……”
李岘摆摆手,不再多说。他重新坐直身子,提笔在定好的名单上写了“准”字,递给梁延礼:“发了吧。”
“是。”
梁延礼双手接过,倒退着出了暖阁。
……
放榜前一日,散朝后。
崔元修与吕瑛才并肩走出宫门,登上各自的马车,一前一后向着滋兰馆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滋兰馆门前停下,二人先后下车,步入馆中。吕瑛才屏退了左右,引着崔元修来到自己的值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崔元修没有坐,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一丛新绿的兰草,幽幽问:“春闱的事,定了?”
吕瑛才站在他身后半步,躬身道:“名单已呈送御前,陛下圣裁已下。只是……下官惭愧,此番取中者,较往年少了近半。好在皆是拔尖之辈,文章见识远超寻常。”
崔元修“嗯”了一声,沉吟道:“依你看,取中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吕瑛才这才侧首看他一眼:“相爷的意思是?”
“新政在即,需才孔亟。我打算先不直接授官,先授他们滋兰馆衔,在馆中历练一段时日,经吏部铨选后再另授实职。如此,既能内外有别,为新政储备人才,又不至立时招致过多非议。”
吕瑛才沉吟片刻,颔首:“相爷思虑周全,依下官看,不妨以一甲三人为直滋兰馆,二甲前列者为编修,余者观政学习。如此层层递进,也合情理。”
“可。”崔元修点头,脚步微微一顿,似是无意般问,“那这直滋兰馆……依伯珩看,会是什么人?”
吕瑛才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转头看向崔元修,缓缓道:“相爷看人的眼光,向来是极准的。相爷若看中了谁,那人……必定会是这直滋兰馆。”
四目相对。
吕瑛才没有说名字,可话中的意味,两人都心知肚明。
崔元修看着他,良久,也微微一笑。
“是啊。”他重新转向窗外,看着那在春日暖阳下舒展叶片的兰草,轻声呢喃,“我看中的人,自然是最好的。”
窗外,春光正好。院中的兰草经过一冬的蓄力,正在抽发新芽,绿意盎然。